《终逢春》相见余欢

13、归来 “那就让他

　　前两日才下过一场春雨，连空气中都泛着一股泥土的芬芳。

　　燕京郊外的赛马场上，春光明媚，绿草如茵，偶有如鼓点般急促的马蹄声钻入耳中，那是少年人在比试谁的马更快。

　　然而正前方的高台之上，却有一对年轻男女相对而立。

　　隔的距离有些远，看不大清面容，但李如意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子——正是去山上“祈福”的齐挽挽。

　　她对面的那个男子更是不用多想，除了定安王世子傅回初，应当不会再有旁人了。

　　李如意想不明白。

　　齐挽挽性子迟钝，平日鲜少见她与谁走得太近，可唯独喜欢追在傅回初身后，从小到大一向如此。

　　若傅回初是个老实本分的，李如意也就不说什么了，毕竟她也希望齐挽挽身边能多有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可他到底不是。

　　定安王世子傅回初与霍禹州一样，是这燕京城中响当当的人物，这两人自幼相识，脾性也惊人的相似，一样的不爱读书，一样的狂妄自大。

　　每次有傅回初在的地方，必然少不了齐挽挽，可傅回初却从未给过齐挽挽好脸色看，虽然不会伙同其他人喊齐挽挽“小傻子”，但脸上的嫌弃与疏离之意做不了假，他分明很讨厌齐挽挽。

　　但齐挽挽却恍若未觉，依旧雷打不动地跟在他身后，纵使被他身边那群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嘲笑也不在乎，真不知道那个姓傅的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般想着，李如意心中忍不住生出几分担忧，犹恐齐挽挽遭人欺负了似的，提起裙裾就朝着高台奔了过去。

　　……

　　“让开。”

　　傅回初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齐挽挽没动，仍然执拗地挡在他身前，一双好看的杏眸里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着很是可怜。

　　半晌，她小心翼翼地望着对方道：“你真的很讨厌我吗？”

　　“不然呢。”

　　此话一出，少女身子晃了晃，忍不住呢喃道：“可我们……不是朋友吗？”说着从腰间拽下来一个荷包，急切地递到了他的面前，“你看，这还有你送给我的荷包呢。”

　　少年垂眸向她掌心看去。

　　是个粉色的荷包，上面绣着一片荷叶与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绣工看着一般，料子也极为普通，傅回初记得这个荷包，那是他随手从街边的小摊上买的。

　　若非打赌输给了霍禹州，他根本就不会把这个荷包送给齐挽挽，就是因为这个荷包，害得他被人笑话了好一阵子。

　　一看见这个荷包，曾经被人讥笑的画面似乎又浮现在了眼前，傅回初面色一沉，冷冷回道：

　　“那又如何。”

　　齐挽挽彻底说不出话了，一瞬间愣在了原地，仿佛被他轻蔑的神色和语气震惊住了。

　　过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道：“既然你那么讨厌我，为何又要把这个荷包送给我？”

　　面前人移开目光，不再去看她手中的荷包，不冷不热地回道：“你不喜欢的话可以丢掉，反正只是个无用之物。”话音才落，眉目间就染上了不耐之色，“你到底让不让开？”

　　他已经在这里与齐挽挽掰扯了很久，若是再不过去，霍禹州他们怕是会过来寻他，届时看见站在这里的齐挽挽，指不定要怎么笑话他。

　　齐挽挽满脑子都是“无用之物”这四个字，根本没有听见他后头说了什么，可傅回初却失了耐心，不欲再同她多费口舌，伸手就要将她一把推开。

　　却在此时，一道红色身影猝不及防地窜了过来，那只手掌没有触碰到齐挽挽分毫，反倒将此人一下子推了出去。

　　层层叠叠的红色衣摆在风中飘浮飞舞，宛如一朵盛开着的花，只是下一秒，就失去了所有依托，轻飘飘地坠了下去。

　　只听“咚”的一声，似是重物砸落在地的声音。

　　齐挽挽骤然回神，猛地扑到高台边上，愕然向下看去。

　　红衣女子在草地上翻滚了几圈，一动不动地瘫倒在了地上，露出一张熟悉的、沾染了灰尘和草叶的脸。

　　少女一惊，下意识大喊出声。

　　“如意！”

　　……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眼见着就要迈入三月。天气日益暖和了起来，时人皆已褪下厚实的棉衣，换上了轻薄凉快的春衫。

　　瑶华宫里，女子穿着一件湘妃色蝴蝶纹绫襦裙，出神地坐在镜子前。

　　镜子里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巴掌大的小脸，五官精致，眼眸明亮，一双浓密的眉毛描得像一座微微起伏的小山，李如意并不陌生，那是她最爱画的远山黛。

　　看着看着，忽然伸手轻轻抚上了脖颈，镜中人的脖颈纤细修长，看起来白皙又细腻，如同一块完美无缺的美玉，连一点微小的瑕疵也瞧不见。

　　可李如意明明记得，她的颈间应该有一道狭长丑陋的疤痕，那是长剑划破喉咙所致，她不愿相信这是自己的脖颈，但镜子里的那张脸确确实实是自己的没错。

　　较真来说，是十五岁的李如意的脸。

　　一开始，她只当自己做了一场梦——她分明已经死了，就死在燕京高高的城楼之下，直到现在，她都记得利刃划破肌肤的那种感觉。

　　梦里的一切都太美好了，家人朋友仍在身边，天下河清海晏，没有战乱也没有鲜血。可梦毕竟是梦，总有醒来的时候，所以这些天，李如意一边贪恋着来之不易的美好，一边静静等待梦醒的那一刻。

　　可一连半个月过去，这场梦不仅没有要醒的迹象，反倒越来越真实了。

　　春日照在身上温暖和煦的阳光，耳畔母后充满关切的唠叨，乃至瑶华宫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真实的叫人心脏发麻。

　　渐渐地，她意识到自己回到了正德二十一年，她十五岁的这一年。

　　这叫李如意感到十分惊喜，可惊喜之外，心中又忍不住生出几分悲凄。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没有人知道，看似繁华昌盛的蜀国内里究竟有多少蛀虫，那些贪官污吏在暗处一点点啃噬着，把蜀国啃得只剩下了一具光鲜亮丽的空壳，最终推着蜀国走向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前世辽蜀两国战争爆发，而蜀国军队却屡战屡败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蜀国是大国，民殷国富，兵强马壮，比土地贫瘠的辽国不知强上多少倍，怎么一晃十多年过去，反倒被辽国压着打了呢？

　　李如意也不愿相信，可事实就是如此，辽国不仅把蜀国打得节节败退，甚至举兵直接捣入了蜀国皇城脚下，但她死得太早了，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不过想也知道，无非就是江山易主，改朝换代。

　　战争带来的危害不可估量，她曾亲眼得见过太平盛世，所以在天下沦为炼狱之时，才会感到无比心痛。

　　曾经的安静祥和宛如昙花一现，短短数月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彼时的人间充满了战火与哀嚎，无数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四处都是疲于奔命的流民。

　　他们一路南逃，逃到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蜀国的皇城，燕京。

　　可笑的是，辽国的军队还是打到了燕京，于是蜀国便，亡国了。

　　她本已坦然接受了一切，无奈命运弄人，竟让她回到了一切都尚未发生的时候，重来一世，她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蜀国继续走向那个悲惨的结局。

　　但究竟要如何做，才能让这个气数已尽的国家重新振作起来？

　　忽然间，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自耳边响起，李如意收回心中思绪，转身看向身后。

　　“公主，”玲珑小心翼翼地唤了面前人一声，斟酌着说道：“质子今日又来了，就在宫外等着……”

　　“不见。”李如意打断她的话，冷冷道：“让他走，走得越远越好。”

　　玲珑悄悄抬眸看她一眼，忍不住为慕容闻璟求情：“公主，他都来了半个月了，我说您不愿见他，他还不信，每次都在外头等上大半日，怎么劝都不肯走，您要不就见一见？”

　　慕容闻璟身份特殊，玲珑一直都不大希望李如意与他有过多接触，以免惹祸上身，可这一次，她却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无他，实在是那位质子的神情太过落寞，瞧着怪可怜的。

　　“呵，”李如意冷笑一声，“那就让他等着。”

　　……

　　又过了五六日，天气愈发暖和了起来。

　　阳春三月，燕京满城桃花朵朵，桥边江畔杨柳青青，入目之处一片花红柳绿。

　　如此美景，李如意却并无心思欣赏——她忙着梳理前世发生过的事情。

　　如天下人眼中那样，蜀国疆域辽阔、民安物阜，是蒸蒸日上的强国，可就是这样一个国家，在不久的以后却落了个城破国亡的凄惨局面。

　　辽蜀两国素有仇怨，八年前西北一战，威远大将军所率领的玄甲军重创辽国，换得边疆近十年的安定。辽国表面臣服，不远千里送来质子，背地里却一直在默默发展势力，只为卷土重来。

　　十年之后，辽国再次举兵攻打蜀国，一路势如破竹，不过数月就将辽国的军旗插遍了蜀国各地。

　　蜀国文臣当道，武将势力衰微，除了威远大将军以外，能真正带兵杀敌的将领屈指可数，况且辽国人又生得人高马大，天生就占据了有利之处。

　　但即便如此，蜀国也不该在一年之内就全军覆灭。

　　一年，实在是太短了。

　　纵使是一个弹丸小国也不该这么快就灭亡，更何况是于风雨中屹立了百余年而不倒的蜀国。

　　这其中一定另有玄机。

　　桌上搁着的茶水已经凉了，但女子却并未发现，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涣散。

　　玲珑一进屋，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于是轻轻走到李如意身边，探着脖子往书案上瞧了一眼。

　　果然，桌上摊放的书本还是原来那页，没有一丝翻动过的痕迹。

　　玲珑不由叹了口气。

　　那日公主不慎跌下高台，醒来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性子沉闷了许多，每日只把自己闷在宫里，哪儿也不去，就坐在这方书案前发呆。

　　她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以为李如意是有什么心事憋在心里，可每次刚开个头，就被李如意找理由堵了回去，慢慢的，她也就不问了。

　　听见这道叹息，李如意猛地回过神来，猝然抬眼，就见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定了定神，才道：“怎么了？”

　　玲珑道：“方才凤仪宫差人来说，让公主待会儿过去一趟。”

　　“可有说是何事？”

　　“这倒没说。不过，”玲珑上前一步，凑到李如意耳边轻声道：“我听说定安王世子和王妃今日一早忽然进宫来了，眼下正在凤仪宫呢。”

　　李如意心中一动。

　　是了，前些日子她被定安王世子傅回初推下高台，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可这么久过去，却不见傅回初前来道歉，确实有些奇怪。

　　“走吧。”

　　女子合上书，起身朝着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