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逢春》相见余欢

12、薛无愁 无法逃脱的

　　时光荏苒，转眼就是两年。

　　是夜，月明星稀，清寂小院里，慕容闻璟正坐在树下看书。

　　最近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院中偶有凉爽的夜风拂过，吹在身上舒服极了，比待在闷热的屋子里强上许多。

　　石桌上的油灯明明灭灭，慕容闻璟并未在意，只一心一意地翻看着书册——夜晚总是如此，这几缕微风还不至于将灯火吹灭。

　　像是刻意与他作对似的，忽然间，不知从何处掀起一阵狂风，一下子扑灭了燃烧着的油灯。

　　慕容闻璟动作一顿，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火折子，还没将其拿起，颈间却突然触上一抹冰凉。

　　顿了顿，他将手中捧着的书册慢慢搁下，抬眸看向身侧人。

　　融融月色下，站了个高大男子，二十四五的年纪，长得英俊潇洒，一双漆黑幽深的眸子里盈满了肆意洒脱，此刻正笑吟吟地瞧着自己。

　　皇宫守卫森严，到处都是巡逻的人马，这人不仅没穿夜行衣，甚至连面巾都不带一个，不知该说他是对自己的武功自信得过了头还是纯粹的不怕死。

　　等了一会儿，不见他有别的反应，男子“啧”了一声，似乎也觉得没意思，索性将抵在他颈间的长剑一收，道：“小子，你不怕吗？”

　　慕容闻璟从石凳上站起，往后退了几步，默默与他拉开距离，平静问道：“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免贵姓薛，字无愁。”瞧见慕容闻璟的动作，薛无愁睨他一眼，忍不住轻笑一声，道：“小娃娃，我又不是坏人，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点……”

　　话未说完，一道凌厉掌风就直冲着面前人而去。

　　像是早有准备，慕容闻璟闪身一躲，那一掌就从耳侧擦了过去，没有触碰到他分毫。

　　薛无愁眼中划过一丝意外，也不恼怒，笑了一下，在他面前站定：“小子，反应倒是挺快，竟能躲过我这一掌。”

　　少年目光动了动。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就如薛无愁所说的那样，不是谁都能躲得过那一掌，上辈子的慕容闻璟确实没躲过去，他还记得，胸膛上的那道掌印足足过了七日才慢慢褪去，所以这回特地留了个心眼。

　　不过薛无愁也算是没叫他失望，还是与从前一般无二，面上看着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实则就爱出其不意地使点小手段捉弄人。

　　仿佛仍把自己当做十几岁的少年人。

　　愣怔间，薛无愁已把整间小院溜达了一遍。

　　“你这院子可真不错，宽敞，也够清静。”男子评点了一句，慢慢踱步到桌前，撩起袖子毫不客气地往凳子上一坐，抬头望一眼头顶的山茶花树，畅想道：“这棵树正好用来纳凉，秋日坐在这儿赏月，再饮上一壶精心酿造的杜康酒，指定快活得不得了。”

　　“哟，”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薛无愁目光一凝，拿起桌上摊着的书册在手中胡乱地翻了几页，有些惊讶地开口：“你也不错，还知道看书呢。”

　　不止于此，今日所看到的一切都令薛无愁感到难以置信。

　　以蜀国对辽国人的痛恨，就算不刻意刁难慕容闻璟，也不会叫他过得太过舒心。在潜入皇宫之前，薛无愁就已做好了准备，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面黄肌瘦、形容狼狈的可怜孩童，所以特意在怀中揣了一包绿豆糕。

　　不过现在看来，这包糕点怕是没有掏出来的必要了——眼前的少年身材匀称、面色红润，甚至还有坐在树下读书的闲情雅致，一看就没怎么吃过苦头。

　　还有这间院子，虽然偏僻了些，但是瞧着却很温馨，特别是门外挂着的两个大红灯笼，喜气洋洋的，害得他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少年没有开口，只静静注视着面前人，不似先前的防范与戒备，目光中反倒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像是在看一个相识已久的故人。

　　须臾，慕容闻璟抬起脚步，朝着屋内走去，没走几步，就被人开口叫住。

　　“干什么去？”薛无愁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手抱胸看着他道：“都说了，我不是坏人，你跑什么？”

　　“没想跑，我去屋里拿一壶茶过来。”慕容闻璟回道。

　　一只脚才踏上台阶，脖子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搂住，对方一边揽着他往回走，一边笑道：“不用，我不爱喝茶。”把慕容闻璟按在了石凳上。

　　夜色浓郁了几分，吹在身上的风也变得愈发寒凉，薛无愁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来此的目的，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呢，是你姨母的朋友，受你姨母所托，日后会过来传授你武功，待到时机成熟，你就能离开这个地方了。”

　　慕容闻璟眸光闪了闪。

　　该来的总会到来，这一点毋庸置疑，也避无可避，但他还是不由觉得有些恍惚。

　　这两年于他来说实在太幸福了，幸福得像是做了一场美梦，梦里没有算计和猜疑，也没有战火与哀嚎，有的只是少年人无比珍贵的赤忱与纯真。

　　若可以，他希望这场梦永远都不会醒来，就算自己仍是那个卑贱低下的、没有自由的质子也没关系，只要能一直陪在李如意身边，就足够了。

　　可身上背负的那些血海深仇不得不报，他的那位姨母也不会允许他逃离，在这群狼环伺的世道，坐以待毙无异于自取灭亡。

　　他必须强大起来，只有这样，才能护住在乎的人。

　　过了一会儿，没在慕容闻璟脸上看见喜悦或是兴奋的神色，薛无愁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小子，你有机会回家了，怎么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不开心吗？”

　　家？

　　慕容闻璟心中冷笑。

　　早在母妃死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没有家了，况且，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本就是个龙潭虎穴，着实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

　　想了想，似乎是不欲再多说什么，慕容闻璟顺着薛无愁的话回道。

　　“开心。”

　　嘴上说着“开心”二字，可面上却没有一丝笑意，连声音也没有半点起伏，竟是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罢了，”薛无愁深深地看他一眼，把怀中的绿豆糕掷在桌上：“小子，这绿豆糕甜而不腻，好吃着呢，你也尝尝吧。还有，我不爱喝茶，下回记得给我把酒备好喽。”飞身上了屋顶。

　　很快，小院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慕容闻璟把桌上的书册和糕点揣在怀里，又端起那盏没能点燃的油灯，慢慢走进了屋子。

　　……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诚信是为人之本，对于熟读万卷书的李如意来说，自然是牢记于心。

　　那日她向慕容闻璟许下诺言，说要教他读书写字，这一教，就是八年。

　　又是一年春日，院中的红色山茶花开得娇艳欲滴，再被明亮的日光一照，就显得更加艳丽。

　　少女握着竹柄的手猛一用力，竹蜻蜓就旋转着飞向了天空。

　　竹蜻蜓飞得越来越高，李如意的视线也一点点跟着往上，仿佛要跟着竹蜻蜓一起飞出这座沉闷的宫城，可惜，没过多久，竹蜻蜓还是慢慢落在了地上。

　　李如意俯身将其捡起，回眸冲着身后的少年扬了扬下巴，笑着说道：“慕容闻璟，到你了！”

　　慕容闻璟从石凳上站起身，无奈地笑了笑，道：“你明知道我比不过你。”

　　“那你更应该多练练才是，这么多年过去，你总得有点长进吧。”

　　一提到这，李如意就感到十分不解。

　　那些诗词歌赋，只要她一教，慕容闻璟用不了多久就能彻底领悟，简直可以说是天赋异禀，但唯独在放竹蜻蜓这件事上格外愚笨，八年以来，没有一次能赢过自己。

　　身为朋友，李如意决定把自己的经验与技巧倾囊相授。

　　“哎呀，不是这样的，”她在一旁焦急地指导，“你手腕别晃。”

　　话音才落，竹蜻蜓就飞了出去，但只堪堪飞到半空，就支撑不住落了下来。

　　“你看看，”李如意连连摇头，面露失望之色，“我就说吧，手腕一定不能晃。”

　　慕容闻璟把竹蜻蜓紧紧捏在手心，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连忙向她保证道：“下次，我下次一定不晃了，真的！”

　　李如意狐疑地瞧着他，似是在辨别这话是真是假，看着看着，脑中的思绪就转了个弯，乍然开口道：“你怎么总是穿青色的衣裳？”

　　这些年来，在母后和王嬷嬷的监管下，宫人也不敢再克扣慕容闻璟的吃穿用度，她偶尔在燕京的成衣铺子里瞧见好看的衣裳，也会买来送与他。

　　朱红、鹅黄、月白，什么颜色都有，可他好像永远都是这一身天青色的衣衫，除了天青色，李如意很少见他穿别的颜色的衣裳。

　　慕容闻璟愣了一下，觑着她的脸色小心问道：“不好看吗？”

　　“嗯……”李如意稍稍往后退了两步，上下左右将他打量了个遍，随即猛地点了一下头：“好看！”

　　少年个子极高，比燕京绝大多数的高门世宦子弟都要高上几分。他身形挺拔，姿容出众，虽只穿着一件普通的天青色圆领长袍，但长了那么一张俊美如玉的脸，就算丢到茫茫人海里，也能叫人一眼瞧见。

　　“对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慕容闻璟垂眸望着她道：“你今日不是要去放纸鸢吗，怎么会有空来我这里？”

　　闻言，李如意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把玩着手里的竹蜻蜓，道：“本来是要去的，但是中途出了点儿意外，所以就回来了。”

　　草长莺飞二月天。早春时节春暖花开，万物复苏，出门踏青再合适不过。

　　李如意在宫中憋了一整个冬日，如同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一般，早已按捺不住焦躁的内心，所以便与齐挽挽约好了要去燕京郊外放纸鸢。

　　女孩子总是爱美的，一大早，她就坐到了镜子前面，让玲珑为自己梳妆打扮，待到一切收拾完毕，正准备出门，齐挽挽却突然派人告诉她说，自己要与母亲上山祈福，恐怕不能与她去田野放纸鸢了。

　　她自己也不是不能去，但她不想一个人，所以就调头来了这里。

　　齐挽挽自幼体弱多病，父母为其取名挽挽，就是希望能够留住这个孩子，因着这层缘故，姨母每月都会去山上祈福参拜，请求菩萨保佑，偶有闲时，齐挽挽也会跟着同去。

　　既是长辈之命，也不好再置喙什么，但不知为何，李如意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可一时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哪里奇怪。

　　正想着，面前人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这间院子若是再大些就好了，这样我就能陪你在这儿放纸鸢了。”默了一下，又状若无意地问道：“听说燕京郊外的草长势旺盛，一脚踩下去都看不到鞋子，今年怎的没见你去操练骑术？”

　　“我才不去呢！”少女撇了撇嘴，面上即刻浮现出一抹厌恶，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不怎么好了，“霍禹州那个家伙实在是倒胃口，一看见他，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哪有心思专心骑马。”

　　少年弯了弯唇，眸中满是点点笑意，温声劝道：“这么多年过去，你怎么还是这副小孩子脾气，他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如何值得你这般放在心上。”

　　“再说，那草场又不是只有他一人会去，到时你不与他说话就是了，何至于与自己怄气？”

　　“不要，”李如意一口拒绝，慢慢走到石桌前坐了下来，撑着下巴道：“那草场不仅有霍禹州，他的那些狐朋狗友肯定也在，俗话说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你是不知道，那群人……”

　　话语声戛然而止。

　　少女猛地攥紧了竹蜻蜓，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活像是吞了一口苍蝇。慕容闻璟不明所以，正欲开口询问，就听她霍然开口道：

　　“今天是什么日子？”

　　慕容闻璟愣了一下，思忖片刻，回道：“好像是二月十一。”

　　农历二月十一！

　　此乃民间所说的杨公忌日，当日诸事不宜，尤忌祈福，姨母素来忌讳这些，不可能会在这个时候上山祈福，况且，就算是要上山，那也该早做打算，哪有一声不吭就临时动身的。

　　思来想去，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今早那番话是齐挽挽骗她的。

　　心中的迷雾在此刻轰的一下尽数散去，李如意面色一变，腾一下站起身，把手里的竹蜻蜓往慕容闻璟怀里一塞，神色匆匆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