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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下弦之战 那晚的月亮 ...

  •   那晚的月亮被云遮住了。

      你在本州的深山里走了很久,山路崎岖,树根盘错,脚下的落叶积得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身后跟着五六个队员,他们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沉重。你走在最前面,手握着刀柄,拇指抵着刀镡,随时准备出鞘。这是你加入鬼杀队的第四个月。

      四个月里你在全国各地奔波,从九州到北海道,从本州到四国,哪里有鬼的踪迹,你们就往哪里去。你睡过紫藤花纹之家的硬板床,睡过普通旅馆的稻草垫,睡过野外的树根下,裹着羽织靠着树干闭上眼睛。你的作息已经彻底颠倒了,白天睡觉,晚上出动,太阳下山的时候你醒来,月亮升起的时候你出发。

      你已经很久没有回东京的宅邸了,也没有回万世极乐教,更没有回无限城。

      你甚至有时不能及时回复无惨他们的脑内通讯。你在战斗的时候没办法分心,你在赶路的时候需要保存体力,你在白天补觉的时候需要把所有的意识都沉入黑暗。无惨发来的消息你会看,但往往是在几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之后。

      童磨会在你白天补觉时用脑内通讯问你“什么时候回万世极乐教,我让厨房给你做了好吃的”。他的声音还是那种甜滋滋的、上扬的语调,和你离开时一模一样。你没有回他,等你醒来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你要出发了,没有时间。

      无惨说“累了就歇歇吧”。他的消息很短,短得不像他。他以前说废话都会说很长。

      黑死牟说“夫人……很了不得”。这是黑死牟说过的最长的一句夸奖。你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发现他们都有点想你了。

      童磨会在用餐时想起你,以前你总是坐在他旁边,吃他给你夹的菜;无惨会在深夜想起你,他本来不需要睡眠,现在更不需要了,因为没有你在身边;黑死牟会在练刀时想起你,你的刀法是他教的,你挥刀的时候月之呼吸从刀锋溢出的样子他见过。他自己也不清楚那算不算想念,只是偶尔会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走廊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你们在山里追踪一个下弦。

      情报是隐部队送来的,说这一带有鬼出没,已经有几个村民失踪了。你们沿着山路走了很久,月光被云遮住,只能靠队员们手里的提灯照明。脚下的路越来越陡,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你走在最前面,忽然抬起了手。所有人立刻停下,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和你在四个月里已经形成了这种默契,你抬手就是有情况,所有人立刻噤声、熄灯、握刀。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你闻到了鬼的气味,那种腐烂的、腥臭的、混着血腥味的气味。不止一个,很多个。它们的呼吸声从树林深处传来,此起彼伏,像一群潜伏在暗处的野兽。你拔刀了,兰苕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周围的树木。鬼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你挥刀斩杀那些低级的鬼,月之呼吸从刀锋溢出化作无数冷白色的弦月,切开了鬼的身体,切开了树干,切开了夜色。

      你的动作很快,快到身后的队员们只能看见你兰苕色的刀光在黑暗中穿梭。他们甚至来不及拔刀,你已经把那些鬼解决了。

      你的呼吸有点乱,并不是那些鬼有多强,而是数量太多了。你一个接一个杀,杀了又冒出来,源源不断。你能感觉到体力在一点一点流失。你握刀的手开始发酸,刀刃上沾满了鬼的血,黏糊糊的。

      然后你听见了笑声。是鬼的笑声,低沉的,沙哑的,从山岭上方传下来。那笑声在黑暗中回荡,像钝刀刮过骨头。

      下弦出现了。

      他从黑暗中走出来,身形高大,皮肤是青灰色的,脸上长着好几只眼睛。他的嘴裂开到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牙齿上面还挂着肉丝。他在笑,看着你,看着你身后的队员们,像看着一桌丰盛的晚餐。你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你不和下弦来往。你有脑内通讯可以联系无惨,可以让他命令这个下弦给你放水,让你赢得更轻松一些。

      但你没有,你握紧了刀。

      你身边的队员在你耳边低声说,这个下弦在成为鬼之前就无恶不作。烧杀抢掠,□□妇女,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他成了鬼以后更变本加厉,不仅吃人,还把吃剩的尸体挂在树枝上示众。

      你听完没有说任何话。

      那个下弦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一瞬间就冲到了你们面前。你挥刀挡住了他的攻击,刀锋相撞迸出火花。你的身体被他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向后滑了好几步。你稳住了,他又扑过来了。你和他缠斗在一起,刀光鬼影在黑暗中交错。他的力量远胜于你,每一次撞击都让你的虎口发麻。他的速度也不比你慢,且拥有血鬼术。他的手臂可以随意伸长,像鞭子一样抽过来。你躲开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没有完全躲开。

      他的指甲划破了你的肩膀,血涌出来浸湿了羽织。

      那个队员在你身后喊你的名字。你没有回头,只是喝了一声“退后”。他们退后了几步。

      你和他继续缠斗。

      月之呼吸一招接一招地从刀锋涌出,弦月斩断了他的几根手指,切开他的肩膀。他没有后退,用血鬼术把自己的断臂接回去,继续向你扑来。你们从山腰打到山脚,从山脚打到溪边。溪水被你们的战斗搅得浑浊不堪。

      在缠斗中他注意到了你身后的队员。他绕过你朝他们扑过去,你转身追来不及了,他的速度太快。

      那个告诉信息的队员被他抓住了。他在你面前被抓走,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下弦的大嘴张开,把那队员的身体咬成了两段。上半身在他嘴里,下半身落在地上。血从天空洒下来,溅在你的脸上,你的羽织上,你的刀上。你的瞳孔里映着那个队员临死前的脸。他的嘴还张着,眼睛还睁着,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他已经死了。

      你把剩下的队员们护在身后,用身体挡住了下弦的视线。你的刀横在他们面前,刀锋上的兰苕色光芒照亮了那些惊恐万分的脸。他们有的比你年轻很多,有的和你差不多大,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为了养家糊口加入鬼杀队,每个月领那点微薄的薪水寄回家里。他们没见过这么强的鬼,也没见过这么惨烈的死法。他们在发抖,嘴唇在打颤,有人已经哭出来了。

      你的刀支撑住了。

      刀身泛着兰苕色的光芒,光很稳定,不像你的手。你的手在发抖但刀没有晃动,你把刀尖对准了下弦。

      你在上山之前就把其他鬼给斩杀了,虽然不是实力特别强的鬼,但也消耗了你不少体力。你的肩膀受伤了,血还在流。你的手臂酸痛得快要抬不起来,呼吸急促得像是随时会断。你的脑海里响起无惨的声音,他在问你那边怎么了。你没有回答,你在集中注意力。黑死牟的声音也响起来了,很轻很轻,“夫人”。童磨在喊“阿照”,你都没有回答。

      你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刀锋上,集中在眼前那个正在舔舐嘴角血渍的下弦身上。

      你听见无限城里无惨踱步的声音,皮鞋踩在榉木地板上一下一下,急促而沉重。他在考虑要不要直接让那个下弦暴毙来帮助你,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黑死牟跪坐在他身边。虚哭神去横放在膝上,他的六只眼睛都睁开了。他看着无惨,声音低沉而平稳。“夫人不会有事的。属下相信她。”

      无惨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了。

      万世极乐教里童磨坐在廊下,月光照着他白橡色的头发。他听着脑内通讯里的动静——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挥刀时衣袖破风的声音。他笑着,笑着笑着发现自己越来越慌了。他站起来在回廊里来回踱步。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笑。

      下弦扑过来了。他的血盆大口在你面前张开,喉咙深处是黑暗的、无底的、散发着恶臭的深渊。浑身的恶臭扑面而来,像腐烂的尸体堆在烈日下暴晒了一个月。

      你身后是恐惧和绝望裹挟的同伴,他们握刀的手在发抖,他们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你听见有人在低声念着家人的名字,有人在哭,有人在祈祷。你没有退,你一步都不会退。

      你深吸一口气。月之呼吸在你体内流转,从丹田涌到胸口,从胸口涌到手臂,从手臂涌到刀锋。兰苕色的光芒大盛,照亮了整个山谷。

      你不是残卷上学的。

      残卷上只有一种至六种,剩下的要自己去摸索。黑死牟教过你几种,他又帮你补至九种。你在这四个月的战斗中忽然领悟了几种,把它们变成了你自己的东西。这些新的剑型没有名字,你还没有来得及给它们起名。你只知道它们很好用,在你需要的时候它们就会从刀锋涌出来。

      你对那个下弦使出了半本残卷上没有的招式。刀锋划出一道巨大的弦月,那弦月比平时的大很多,亮很多,冷白色的光芒几乎把黑夜染成了白昼。弦月从下弦的身体中间切过去,没有声音,没有阻碍,像切过一块豆腐。

      下弦不可思议地看着你。他的眼睛里映着那道弦月的光,映着你的身影。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他的身体从中间裂开了,上半身往后倒下半身还站在原地。他身体裂开的缝隙中有冷白色的光漏出来。那片光像月亮从乌云后面钻出来。

      然后他被斩成了碎片。一片一片地散落在空中,像被风吹散的灰烬。碎片落到地上的时候已经化成了黑色的灰,混进泥土里再也看不见了。你听见远处有乌鸦在叫,可能是吱吱来了。

      你体力不支了。

      你的手臂再也抬不起来,你的腿再也站不稳。你抱着日轮刀倒在地上,刀刃上的兰苕色光芒慢慢暗下去,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你的脸贴着冰冷的泥土,能闻到血腥味和自己的汗水味,能听到身后纷乱的脚步声和哭泣声。那些队员朝你跑过来,围在你身边,有人蹲下来把你的头放在自己腿上,有人在喊你的名字,有人在哭。

      你剩余的队友看着你哭了。

      他们把你扶起来用刀削了两根树枝做了简易担架,有人脱下了自己的羽织垫在你头下面。两个人抬着你走,其他人在旁边护着。山路不好走,他们好几次差点摔倒但都稳住了。没有人肯放开担架,也没有人肯走在前面。

      他们轮流接力把你背下了山。你趴在他们背上,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说“她用了月之呼吸”。

      另一个人说“月之呼吸怎么了”。

      第一个人说“那是叛徒的呼吸法”。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另一个人说“叛徒的呼吸法又怎样,她救了我们”。

      你在这似梦非梦的对话中闭上了眼睛。你想你现在已经满足成为柱的硬性条件了——斩杀五十个鬼加一个下弦。你把脸埋在那个不知名队员的后背上,他的肩膀很窄可能比你还要小几岁。他把你往上掂了掂说“前辈,你再坚持一下,快到镇上了”。你没有回答,因为你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实在是太累了。

      无限城里无惨站在窗前,背对着黑死牟。月光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反反复复。他听到你的心跳,很微弱,但总归没有停。他的手指在袖子里一直在抖,他命令自己不要抖,他做不到。

      黑死牟跪坐在他身后。虚哭神去横放在膝上,六只眼睛都闭着。他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抚过,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童磨在万世极乐教的回廊里站了很久,白橡色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他忽然笑了,像是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笑。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顺着风飘远了。

      他们都知道你已经成功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是产屋敷主公的认可,是被授予“柱”的职称。他们都没有想到你竟如此拼命尽责——你本不用做这些的,你是夫人,是无惨的妻子。

      你可以坐在无限城的最高处等待他们为你扫清一切障碍,你只需要做一株菟丝花缠绕在无惨这棵大树上,不用练刀,不用受伤,不用在深山里和鬼拼命,不用把队员护在身后。你不需要这样,你偏偏这样。

      他们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拼命,童磨不明白,黑死牟也不明白。

      无惨明白,你不想只做被保护的那个人。你想站在他身边,和他并肩作战,你想让他知道你不是他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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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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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