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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今夕何年(平安京旧年) 无惨的声音 ...

  •   无惨的声音在黑暗中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平稳地流淌着。

      他的手指穿过你散落的发丝,指腹轻轻按摩你的头皮。他说了什么你已经听不清了,那些音节从你耳边滑过像水从石头上流过,不留痕迹。你只记得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不该惊醒的东西。你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一只正在收拢翅膀的蝴蝶,慢慢合拢。

      你被他的声音哄睡了。

      他在你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嘴唇贴着你的皮肤停留了片刻。他大概又说了什么,你没有听见。你已经沉入了那片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深海。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寂静,还有你自己。你在梦境里漂浮着,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没有重量,没有方向。

      你无法触摸任何东西。你只是一个旁观者。隔着时光的薄雾,看着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在你眼前重新上演。你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你,是那时的你,是从床上苏醒的你。

      你从黑暗中睁开眼睛,喉咙干涩,嘴唇开裂,浑身像被马车碾过。你躺在榻上,锦被绣褥,帐幔低垂。空气中有焚香的气味,还有药味。你听见有人在屏风外面走动,脚步声很轻。你的手指动了动,抓住了被角,发出的声音细弱游丝,你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屏风外面的人进来了,一个梳着高髻的侍女跪在你床前,眼眶红肿。她看见你睁开眼睛,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说:“现在是什么年份?”你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木头。侍女报出了一个年份。你闭上眼睛,再睁开。那个数字在你脑海里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来回地锯着。距离你第一次死亡已经过去了将近一百年,距离你和无惨生活的平安京时代已经过去了将近一百年。

      你从那座产屋敷的宅邸里被毒死,被埋进土里。然后你又活了,在这具陌生的、年轻的、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你活了,无惨呢?他想必早就死了。他的身体本就不好,活不了这么久。

      你没有哭,只是盯着头顶的帐幔,帐幔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你盯着那只凤凰看了很久,看着它在火光中飞舞。

      侍女说这一世的你已经结婚了。

      丈夫是这座城的城主,姓什么你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比你年长许多,蓄着整齐的胡须,笑起来很温和。你们算得上是当时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模范夫妻,他对你很客气,从不打骂你。他也很少去你的庭院。

      你无所出,膝下无子。

      而你当时的丈夫则有更喜欢的侧室,那个女人年轻,圆润,笑起来声音像银铃,她给他生了好几个孩子。你从侧室的庭院经过时能听见里面的嬉笑声,孩子在院子里跑,侧室在后面追,丈夫坐在廊下看着她们笑。你站在院门外听了一会儿。

      你会想如果自己和无惨有孩子会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臭着一张脸让孩子不要来烦他,会不会在孩子摔倒的时候皱着眉把他抱起来,会不会在深夜孩子哭闹的时候爬起来哄孩子,然后对你说“睡吧,我来”。你想了一会儿,停下了,继续走。没有如果,这个时代不会有他了。他已经死在平安京了,死在那个你们曾经一起看月亮、一起灌药、一起摔碗、一起推轮椅的地方。

      他不会出现在这个时代,不会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所幸你当时的丈夫对你很客气。他做足了表面功夫,让你衣食无忧,让你在城里有足够的体面。他从来不去你的房间,你们之间没有争吵没有怨怼,也没有任何温度。你闲来无事可以年复一年地提高你的剑术。你在后院开辟了一块空地,每天清晨在那里挥刀。没有人来打扰你,根本没有人关心你在做什么。你从春挥到夏,从夏挥到秋,从秋挥到冬。你的刀越来越快,你的心越来越静。

      直到那一次大型贵族聚会。你后来才知道那是场鸿门宴。

      那天的天气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庭院里摆满了酒案,宾客们穿着层层叠叠的礼服,互相敬酒寒暄。你坐在丈夫身侧,穿着那件沉重的、让你透不过气的重工色打褂,头发梳成高髻,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你像一个被摆放在高处的精致人偶,只能微笑,只能沉默。

      你当时的丈夫邀请了他的故友进城叙旧。故友却早已叛变,在城外埋伏了兵马伺机而动。你在宴席上见过那个故友,中等身材,留着短须,笑起来很豪爽。他举杯对你丈夫说“兄长,多年不见,小弟敬你一杯”。他敬酒的时候手稳得很。看不出任何破绽。

      酒过三巡,天色向晚。庭院里点起了灯笼,烛火在暮色中明灭不定。你坐在丈夫身侧,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官员和他们的妻眷。你注意到有人离席了,更多的人离席了。

      你以为他们是去更衣,没有在意。

      一支箭矢穿破云霄,破空之声尖锐凄厉。

      它从暮色深处飞来,精准地射入离你丈夫最近的幕僚口中。他还在喝酒,酒杯还握在手里,箭矢从他的嘴穿过,后脑勺露出一截箭杆。血从伤口涌出来,洒在酒案上洒在他面前的菜碟里。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前倾压在案上,酒案翻了,杯碟碎了一地,酒液和血混在一起。

      尖叫声此起彼伏,宾客们四散奔逃。有人在喊“有刺客”,有人在喊“保护主公”,有人在喊“快跑快跑”。根本分不清方向。有人被撞倒了,有人踩在别人身上,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你当时的丈夫被家臣护着往后院撤退,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你一眼。

      你拿着随身的刀站起来。

      刀是短刀,藏在腰后,平时是用来防身的,此刻被你握在手中。你冷静下来,站在门口指挥混乱的女眷们。不要往大门跑,偏门有山,有几辆马车,跟着我,不要乱,不要挤。你的声音在嘈杂的哭喊声中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那些女眷们看着你像看着一根救命稻草,她们跟着你穿过回廊,穿过庭院,穿过那扇平时很少有人走的偏门。

      偏门外是一条山路。夜色中树影幢幢,几辆马车停在路旁。车夫已经套好了马,正在焦急地张望,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马车不够。你数了一下,不够。

      所有人都上车还差一辆。你知道,她们也知道。你丈夫的侧室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面,她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圆润甜美的笑容,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红红的。她看着你,看着那些马车,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她知道你这个正妻肯定不会让她们上车的。因为她们,你备受家主冷落。她们夺走了你的丈夫,夺走了你本应有的孩子,夺走了你在那座城里的地位。

      你应该恨她们,你应该把她们留在这里,让叛军去处置她们。

      你没有。

      你把马车留给了她们,你看着她们上了车,看着那个侧室抱着孩子坐在车辙旁边,看着其他女眷挤在她们周围。你看着车门关上,车夫扬鞭,马蹄扬起尘土,马车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孩子需要母亲,你本来就不是普通人,你活了一世又活了第二世,你是死过的人。

      你不需要马车,你需要刀。

      叛军们找到了偏门。他们举着火把从城里涌出来,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火光映着他们的脸,有人脸上有刀疤,有人眼睛充血,有人嘴角还挂着酒渍。他们饥肠辘辘地搜集女眷,那些没有来得及逃走的女眷。你知道一旦让女眷们落入他们手里会发生什么。你身后什么都没有了。马车已经走远,你来不及撤退了。

      你拔刀了。刀锋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斩断了伸向你的手臂,切开了扑向你的喉咙,刺穿了挡在你面前的胸膛。你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血顺着你的袖子往下滴。你的脸上也有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你自己的。

      叛军真的很多。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像永远杀不完的蚁群。你的武艺超群,经过了几十年的磨练,在这几百年里你又反复研磨。你的刀还是会被砍得卷刃。刀刃上出现了细小的缺口,缺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刀刃变成了锯齿形。

      你握刀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累。

      你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你的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你忽然觉得些许凄凉。你想起伊邪那美,你的母亲。她为什么要给你设那一千年的期限,让你学会感情才能回黄泉国。你在第一世大概就学会了,在你为无惨灌药的时候,在你推他轮椅的时候,在你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在你被产屋敷毒死躺在病榻上听着第一世父亲、母亲哭泣的时候。

      你已经学会了,你却回不去了。

      你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卷刃的刀。刀刃上的缺口在火光中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刀身上全是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你想着这把刀能不能让你走得痛快点。

      你试了一下刀锋,还能割开皮肤,够用了。

      离你最近的叛军伸手扑向你。他的脸在火光中扭曲着,嘴巴张开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你没有躲,你已经没有力气躲了。你只想快点结束。

      他忽然被什么东西扑倒了。你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是他的惨叫声,然后是咀嚼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肉被撕扯的声音,血液喷溅的声音。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撕烂了。血从他的脖子涌出来,像喷泉。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火光,还没有来得及闭上。

      接着周边的叛军都倒了。一个接一个,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你看见了它们的影子,黑色的,巨大的,在火光中穿梭跳跃。它们的牙齿比刀锋利,爪子比刀刃更尖,身体比任何鬼都要狰狞。你以为是黄泉国的罗刹鬼,你见过它们,在三途川的彼岸,在引渡亡魂的路上。那些以死者的怨念为食的怪物,你曾经和它们擦肩而过。

      “阿照。”

      府邸的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空。烈焰从屋顶蹿起来,浓烟滚滚,烧焦的木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你听到有人在叫你的名字。那个声音穿过火光穿过浓烟穿过那些怪物的嘶吼声,落进你的耳朵,稳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你以为你已经死了,以为这是你的走马灯。死前的幻觉,临终前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幅画面。你常常会想起他。

      你转过身。

      无惨站在你身后。他穿着束带和冠,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的和服是深黑色的,纹饰精致,领口绣着银色的细线。火光映在他脸上,梅红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火中取出的宝石。他的皮肤还是那样苍白,像瓷器。他的嘴唇还是那样薄,抿成一条线。他站在那里,完好无损,没有衰老,没有伤病,没有死亡。他和你记忆中一模一样,和你们在平安京最后一面时一模一样。时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朝你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他看着她,目光穿过火光穿过浓烟穿过那些还在厮杀的怪物,落在你脸上。他对你说:“跟我走。”

      他拽起你的手。你能感觉到他的温度是热的,是活的。他的手指穿过你的指缝,你的手在颤抖。他没有问你是不是已经嫁人了,没有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没有问你还记不记得他。他什么都没有问,因为他都知道了。

      你没有反抗,也没有说“我已经嫁人,请自重”。你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一句话。

      “好。”

      从那天起,那个城主夫人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的说她死在叛乱中,有的说她被叛军掳走,有的说她逃走了隐姓埋名。没有人知道真相。

      只有你知道,你在那个火光照亮夜空的晚上,抛弃了当时为人的一切,跟他私奔了。

      你一直不知道无惨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后来告诉你,他也是受邀的宾客。在那次宴席上,他坐在角落里,戴着冠穿着束带,像任何一个来参加聚会的贵族公子。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你,你坐在主位上,穿着那件沉重的十二单,脸上敷着白粉,假笑着对每一个前来敬酒的宾客点头。他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你,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在盘算怎么带你走,不能太引人注目,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恰逢叛乱。

      他趁乱混入偏门,看见你把最后的马车留给别人,看见你一个人拿着刀面对成群的叛军。他知道你有怜悯之心,从平安京时代就知道了。你会把药灌进他嘴里,会推他出去晒太阳,会在严胜被父亲责罚时把他护在怀里,会把最后的马车留给别人。你永远先考虑别人,再考虑自己。

      那些被他派去的下属——那些比罗刹鬼还狰狞的生物——把叛军撕成了碎片。他穿过火光走到你面前。他说“跟我走”,你说“好”。你们离开了那座城,离开了这个时代,离开了那些不属于你们的人和事。

      你在梦中翻了个身。

      无惨的手臂环着你的腰,你在梦中感觉到他的温度,你的眉头舒展开了。你梦见了那些事,你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无惨低下头嘴唇贴着你的眉心,他不知道你在梦见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你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呼吸又变得均匀了。

      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从你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落在他那只握着你的手上。他微微收紧了手指,怕你再次从梦中醒来时哭着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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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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