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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暂别万世极乐教 天 ...
天还蒙蒙亮,夜色从西边退去,晨光从东边漫上来,两者在天边交汇成一抹灰紫色的、像淤青一样的痕迹。万世极乐教被一层状若薄纱的水汽笼罩着,雾气从莲花池的水面上升起来,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把回廊的木地板打湿了一小片。远处的屋顶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水墨画。
空气很凉,吸进肺里带着莲花的香气和水汽的甜味,真是适合睡懒觉的早晨。你昨晚一夜没睡,在无惨怀里躺了很久,听他心跳,看天花板,等他呼吸变得平稳以后才闭上眼睛。你知道他也没有睡,他不需要睡眠。
清晨鸣女把你送回了万世极乐教。
你落在一道无人的回廊里,雾气在你脚边散开又合拢。你抱着琴,踩着还有些湿润的木地板,飞速地往你的房间走去。万世极乐教很大,从回廊到你的房间要走过好几道门,穿过好几个庭院。你走得很急,袴装的下摆被你提起来一角,木屐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响成一片。
蝉已经开始叫了。那些藏在树叶深处的、看不见的、夏天的使者,不知疲倦地振动着它们的翅膀。声音从院子的方向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海浪拍打岸边。青蛙跃进莲花池的水声,很清脆,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扑通”一声,涟漪荡开,莲花灯在水面上轻轻摇晃。
你抱着琴,脚步飞快。
你现在已经是鬼杀队的预备成员了,时间紧迫,这两天就要到达东京,与你的柱培育师会面。你的培育师是谁,你还没有收到通知。不管是谁,你必须按时到达,不能迟到,不能让人怀疑。而且,为了不让鬼杀队怀疑,你不能让鸣女给你直接传送过去,必须老老实实坐火车前往东京。鸣女的血鬼术太明显,空间被扭曲的时候,那些有经验的鬼杀队员能够感知到。你不能冒这个险,所以你得坐火车。
你只有这个早晨的时间了。弹完曲子,收拾行李,坐上火车,离开京都,离开万世极乐教,离开童磨。不知道要去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所以你得抓紧时间,在收拾行李之前,空出来一点时间,给童磨弹首曲子。你想好了弹什么。
你的一只脚还没迈进门槛,就停住了。
童磨在你的房间里。
他背对着你,正蹲在两只敞开的行李箱前。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装衣服,整齐地叠放;小的装你的书和一些杂物。他正在往大的那只箱子里放一叠叠好的衣服。不是那些行动不便的振袖和服——那些繁复的、需要人帮忙才能穿好的、层层叠叠的美丽枷锁,他没有给你放进去。他放了方便行动的和服,棉质的,颜色素雅,腰带简洁。旁边还叠着几件他新买的西式衣服——白衬衫,深色的裙子,一件薄外套,都是你喜欢的样式。
他把衣服的领口翻好,袖口对折,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像一个在给远行女儿收拾行李的父亲。
行李箱旁边,还摆着几个纸盒,还没有拆开,用和紙包裹着。盒子上印着你没见过的商标,是舶来品。
童磨听见你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白橡色的发丝,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眼睛是彩色的,弯成两道彩虹。他蹲在行李箱后面,身后是雾气弥漫的庭院,面前是为你收拾好的远行行囊。他笑起来活像一只喜庆的白毛大狐狸。
“呀,夫人回家了。”
你站在门槛外面,怀里还抱着琴,看着他。
童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行李箱旁边拿起那几个纸盒,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掏出来,捧到你面前。
“当当当!这些是我给你买的,阿照。穿起来比木屐行动方便。”他打开其中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双黑色的女士皮鞋,真皮的,鞋型秀气,鞋底有一层薄薄的跟,走起路来应该很稳。他打开另一个,是一双棕色的靴子,系带的,鞋帮刚好到脚踝,做工精良。他打开第三个,是一双深红色的玛丽珍鞋,漆皮的,鞋面上有一条细细的搭扣。这些都是舶来品,从欧洲漂洋过海运过来的,在这个时代的日本是稀罕物。他给你买了好几双,每一双都合你的尺寸,他让人量过,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你活了将近一千年的究极生物。你知道爱是不能完全用这些外在的物质来表达的。你见过虚情假意的馈赠,见过别有用心的殷勤,见过那些为了达到目的而精心准备的礼物。
童磨的不是,他不需要给你准备这些,你们只是假夫妻,他做做样子就行,何必这么吃力不讨好。他给你买衣服,买鞋,买香水,买化妆品。他让人准备毕业宴席,在门口等你回家,叫你“阿照”。他为你修了一条路,让你不用再爬山。他在你的行李箱里叠好了远行的衣裳。
他是你的假丈夫,他比你见过的许多真丈夫还要真。
你鼻子有点酸。
你抱着琴,站在门槛外面,晨雾在你身后缓缓流动,蝉还在叫。你走上前,轻轻抱住了童磨。你一只手还抱着琴,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身体僵了一瞬。他大概没有料到你会有这个举动,你们假结婚这么久,在人前牵手、搂肩、十指相扣,演过亲密。但人后你们保持着分寸,你是夫人,他是教主。你是无惨的妻子,他是你的假丈夫。
你们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墙,看得到,碰不到。
此刻你抱住了他,不是演给谁看,不是在做戏。
“谢谢你了,童磨。”你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童磨的手迟疑了一下,抬起来,轻轻落在你的后背上。他的手掌很大,很凉,透过你薄薄的衣料,你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他低下头,下巴蹭着你的发顶,声音还是那种轻快的、上扬的、带着笑意的语调,但你听出了那笑意下面的东西,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安静的、像晨雾一样弥漫的东西。
“应该的嘛。你是我的妻子呀。”
你没有反驳。你不是他的妻子,你是无惨的妻子。你们是假结婚,没有入籍,没有法律效力。但在这个雾气弥漫的早晨,在他为你收拾好的行李箱前,你不想反驳。
你想让他当一会儿你的法定丈夫,哪怕只有这个早晨。
你从他怀里抬起头,后退一步。“你想不想听我弹首曲子?”
童磨的眼睛亮了。
那双彩色的、总是弯成彩虹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盏被点亮的灯。“啊,荣幸之至呀,夫人。”
你在廊下坐下来,琴放在膝上,掀开盖布。
桐木的琴身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你调试了几下弦,晨雾在你身边流动,蝉在叫,青蛙跃入水中的声音从莲花池的方向传过来。你闭上眼,手指落在琴弦上,是《阳关三叠》。
几百年前,你给缘一弹过这首曲子。
他站在继国家的大门前,背着小小的包袱,包袱里装着严胜给他叠的衣服和你给他烤的饼。他听完了,转身走了,一步一回头。
几百年前,你给严胜也弹过这首曲子。
他坐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弹,四只手在同一张琴上。他告诉你“其实我早就会了”,他告诉你他要结婚了,娶一个他没有见过面的女孩。他问你“姐姐,你是不是也更喜欢缘一”,你说“没有,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他没有走,他一直在你身边。
现在你给童磨弹这首曲子。你要离开万世极乐教了,离开这个你住了好几年的地方,离开这个给你修路、买鞋、叠衣服、在门口等你回家叫“阿照”的白毛狐狸。你希望他好好的,不要总是被砍头,长出新头很累的。
你用这首曲子告诉他——我要走了,谢谢你。
曲调飘扬在万世极乐教上空,穿过晨雾,穿过蝉鸣,穿过那些还在沉睡的庭院和回廊。前来请安的信徒已经三三两两地出现在门边了。他们双手合十,站在门外面往里望。他们看见他们的教主坐在廊下,他们的夫人坐在他身边,膝上架着琴,手指在弦上飞舞。
他们听着琴声,脸上露出了虔诚的、感动的、被艺术击中的表情。
“夫人的琴艺真好,和教主感情也很好。”一个信徒小声对旁边的人说。童磨听见了,笑着回应他们。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门外的信徒们听见,也能让你听见。
“是啊,她可是我的夫人呀。”
你笑了。门外的信徒们也笑了。他们看着你们坐在廊下,晨光照在你们身上,雾气在你们脚边流动。他们觉得这是万世极乐教最美的画面,他们的教主和教主夫人如此恩爱。你不知道他们如果知道真相会是什么表情。你不想知道。
你笑着,手指在弦上没有停。
可你笑着笑着,想哭了。
你要离开万世极乐教了,你的另外一个家。你在这里住了好几年,每天早上从这里出发去学校,每天晚上回到这里。
童磨有时候在门口等你,有时候不在。不在的时候会留一盏灯,灯下放着一碟点心和一杯茶。你知道他在,他只是不想让你觉得他在等你。你没有说过谢谢,你、每次都把点心吃完了,把茶喝完了,然后把空碟子和空杯子放在原处。第二天碟子和杯子就不见了,新的点心和茶又出现了。
你们就这样过了好几年,谁也没有说过“谢谢”,谁也没有说过“不客气”。你们每天早上在门口道别,每天晚上在灯下相遇,像一对真正的夫妻那样。今天你要走了,不是去上学,晚上会回来。是去东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你不想哭。今天是离开的日子,你应该笑着走。你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压回去了。
曲子弹完了。你的手从琴弦上抬起来,余韵在晨雾中慢慢消散。童磨看着你,他笑着,但你注意到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亮得不正常。他眨了眨眼,那层亮光消失了。他凑近你的耳朵,压低声音。他的呼吸拂过你的耳廓,很凉,带着莲花的香气。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你能听见。
“阿照,你别难受了。其实呀,万世极乐教在东京也有的。我到时候还可以让司机每天接送你回来住。”
你转过头看着他。他还是那张欠揍的笑脸,白橡色的头发,弯成彩虹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他说的你信,万世极乐教在东京真的也有分教。他可以在那里给你布置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买一模一样的家具,摆上一模一样的书。他可以让司机每天去接你,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不管路有多远。
他是童磨,他做得到。你破涕为笑了。
“你一走,我很快也要收拾行李,去东京了。”童磨又笑着补充。他的语气很轻快,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好像他也要去东京,不只是为了送你,不只是为了陪你。他也有事要做,上弦会议,无惨大人召唤。他总有很多理由。你希望他的理由里有你。
你从廊下站起来,把琴盖好。仆人已经提着你的行李箱等在门口了。司机站在轿车旁边,躬身为你们拉开车门。
“童磨。”
“嗯。”
“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你没有说“再见”,没有说“我会想你的”。
他站在廊下,雾气在他脚边流动着。他笑着,挥了挥手,你也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万世极乐教的大门。
轿车载着你驶向京都站。
你从车窗回头望,万世极乐教的屋顶在晨雾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树梢后面。童磨还站在门口,你知道他会站到车看不见为止,他每次都是这样,你每次从学校回来他都在门口等你。
你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手边是你那本琴谱,无惨抄的那本。行李箱里有童磨给你叠的衣服和买的鞋。
你要去东京了,你要去完成你的任务,你要去成为鬼杀队的队员,你要去见那个主公。你想着这些,脸上不禁浮起一丝笑容就像这个早晨的晨雾一样淡,像蝉鸣一样轻,像青蛙跃进莲花池的声音一样,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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