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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红颜脂 霍夫人可曾 ...

  •   莺时缓缓移动“玄武”灯,只见那高悬数十个黑色大桶的崖壁旁隐隐有一条小径通下来,小径掩在巨石间,莺时正错愕,玄武在她耳畔轻声提醒。

      “丫头小心,有人来了。”

      莺时立刻闪身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她微微探出头,看着薛杏娘带着两个侍者从自己眼前经过,侍者们抬着一个大大的薄木箱,他们沿着那条小径一路往崖顶上去了。

      莺时不动声色地落后几步,悄悄跟在他们身后,只见他们抬着那个木箱在崖顶的黑色大桶旁停了下来,又从木箱里抬出一卷裹着什么的草席来。

      莺时忙悄悄躲在了一边,心狂跳不止,那草席里卷的是什么?下一瞬,似是要印证她的猜想般,草席的缝隙里露出半张惨白浮肿的脸,那脸上青紫瘀痕交错,一双眼睛半阖着,是濒死时的绝望和茫然。

      那里面裹着的正是昨夜隔壁彩舫死去女子的尸首。

      她眼见那几个侍者将尸首投进了黑色大桶里,桶中液体发出碰撞的回响,正在惊骇之际,后背冷不防贴在了一片温热上,似是什么人的背脊。

      莺时猛地回头,恰撞进一双熟悉的眸子里。电光火石间,玄武立刻不动声色地恢复成铃铛模样悬在她腰间。

      霍霄?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描摹出他的轮廓,眼中瞬间升腾起的热雾慢慢凝聚成眼泪,这几天来的恐惧、愤恨、无助和委屈在见到他的这一瞬都具象成了眼眶中将落未落的泪。

      霍霄也是既惊又喜,没想到能这么顺利见到她。

      在一隅清后院的那道暗门口,他感受到了里面隐隐传来的水汽和流水声,便想着那暗门背后可能连着的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这几日,他暗暗在四周寻找突破口,终于发现离一隅清后头不远处有一口荒废的井,井口长满了遮天蔽日的荒草,平常鲜有人会注意到,更不会知道里面实则别有洞天。

      拨开井底的碎石和杂草,穿过狭小的石缝,那下面竟连通着一个巨大的崖洞,崖洞中间还有一条地下暗湖。这个井口实在隐蔽,恐怕洞中的人也没发现过,因而此处并没有人守卫。为免打草惊蛇,霍霄只身一人悄悄贴着崖壁而行,直到见到那几个抬着木箱的侍者,便悄悄跟在了他们身后。

      就在这时,两人脚下一块碎石滑落,掉进了下面的暗河里,发出噗通一声响,薛杏娘和两个侍者立刻朝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只听得薛杏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屏住呼吸,霍霄手臂圈住她,借势顺着石壁悄悄挪动到另一侧,一边捡起地上一块碎石朝反方向击去,打在了对面的崖壁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回响。

      薛杏娘停住了脚步,片刻后,她回身对着那两个侍者道,“许是蝙蝠飞过,那瞎眼的东西时常乱飞乱撞,一会儿我还得去接霍夫人,赶紧随我下去吧。”

      待人走远后,莺时才敢站起身来,不料蹲太久了脚麻,一个站不稳眼看着就要栽倒,此时腰间猛地被一扣一带,霍霄的脸突然近在咫尺,她甚至能在黑暗中看到他浓黑睫毛似蝶翅般的轻颤。

      他的手在她腰间收紧,小心翼翼把她拢进怀里,犹如怀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吐息轻轻撩动耳际。

      “不要再吓我了,我真的很害怕。”他语气里是软软的无奈,没有了平日里的洒脱率性,不明白自己的心神怎么会全部系在另一个人手中。

      “走,先跟我出去。”

      莺时没有动,反手拉住他,“我现在还不能走,画冬、裴容儿,就是裴嫂子的小姑子,她们都在这儿,如果我走了,她们会是什么下场,我想都不敢想。”

      “我会带官兵前来剿了此处。”霍霄眼中闪过狠厉。

      “围剿部署需要时间,在这期间呢,她们会遭遇什么我们赌不起。”莺时环视四周,“更何况,这里的人行事缜密,陈设布置奢华精细,迎送间的规矩严丝合缝,光凭贺家,能有这样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吗?”

      “霍霄,难道你不想揪出幕后这草菅人命的主谋吗?”

      “当然想,可我不能让你涉险!”

      “我有一个主意。”她凑过去,对着他的耳边轻语。

      霍霄思忖了片刻,将一个小瓷瓶和随身的匕首递给她,“万事小心,不要逞强。”

      莺时接过一想,玄武在这里被压制了法力,不如出去了也许还能找司离来帮忙,她便也解下腰间的铃铛递给霍霄。

      “这个铃铛你先帮我收着。”

      她脸上不知何时粘上了尘土,看起来像一只弄脏了的小白兔,可双眼却闪闪的灿若星辰,又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霍霄抬起手想要替她抹去脸颊上的脏污,手在半空顿了顿却还是放了下来,只见她笑了笑,转身向黑暗里走去,不知怎的,他心头就有些酸又有些软。

      待莺时的小舟接近彩舫时,依稀看到有人正登上她们的船舷,是薛杏娘他们,她想起薛杏娘方才的话,她要过来接她。可此时她若从正面过去,必然会与他们撞个正着,她只能把小舟划到侧面,悄悄溜了上去。

      一回身,正对上另一边彩舫上骆婉婉投来的玩味眼神,莺时没有理她,收回视线往彩舫另一侧过去,正与闲步上来的薛杏娘碰上面,两人看向对方的眼神里有一丝怪异一闪而过。

      莺时转头去看骆婉婉,她倒并没有向薛杏娘透露自己方才的行踪,反而抱着手臂说道,“薛姑娘,我也想去找贺公子说说话呢,劳驾了。”

      莺时与薛杏娘同坐一条小舟,骆婉婉则坐另一条。莺时看着薛杏娘面无表情、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娃娃,她突然问她。

      “你认识荷月吗?”她盯着她的脸,果然看到她固若城池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崩塌,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你放心,她如今已经了却心愿,超脱往生了。”这回薛杏娘没有了表情变化,只是握得发白的指尖略微松了松。

      “薛姑娘,方才还要多谢你。”

      莺时继续试探着她,若刚才在崖顶上她并不是故意止步不查,放他们一马,那此刻定然会对她这句话有所困惑吧,果然,她依然没有表情。

      莺时的心慢慢安稳地落入胸腔。

      良久,薛杏娘淡淡开口了,说的却是一句不着边际的话,“霍夫人可曾听说过红颜脂?”

      吐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之后,她再不肯吐露半个字。

      待莺时再次踏上贺满的彩舫上,心中也少了几分初来乍到时的忐忑,既然决定了,就不会再畏首畏尾。

      贺满依然是那么傲慢,不喜欢由他来等别人,莺时见屋里没有人,便慢慢走向临窗的小几前,棋盘上依然留着上次那局残棋,可是自她上回执白子走过一步之后,竟有人也走了一步黑子,这一步棋走得甚是高明,瞬间令局势逆转,将她的白子逼入了绝境。

      莺时思索了很久,最终拾起一枚白子置于棋盘上。

      有一声短促的轻笑微不可闻地发出,似赞叹又似轻蔑。

      莺时冷笑,环视四周帷幔低垂下的烛影轻摇,室内有几分旖旎几分鬼魅。

      “出来吧,藏头护尾岂能算是君子所为?正好我们堂堂正正地下一局。”

      并没有人回应她,良久之后,依然是贺满信步踱了出来。

      “想必这两日来霍夫人也已经习惯了揽仙洞的作息,那么明日就挂牌接客吧。”

      他的眼神语气依然是一贯的猥琐淫邪,故意称呼她为“霍夫人”仿佛更能助长他心中逼良为娼的快感。

      “我要同你主子说话。”莺时淡声道。

      贺满眉心一跳,眼睛里有一丝慌乱闪过,很快又扯了扯嘴角,“什么主子!这整个揽仙洞都是我的!”

      莺时心中已然有数,便不再与他多费唇舌,道,“你转告他,我可以挂牌,三日后我将对所有揽仙洞恩客拍卖我的初次待客之夜,价高者得。”

      贺满又露出那副浪荡黏腻的笑容,“爽快!那霍夫人花名为何呢?不如就以“霍夫人”三字为名?”

      他阴暗的心思还想要一并折辱霍霄。

      “莺时。”莺时定定看着他,“骆莺时!”

      “好!”贺满突然一喝,“那就先恭贺莺时姑娘三日后初欢之喜!”

      莺时忍着恶心走出了门,回到房中,她问画冬和裴容儿。

      “你们知道什么是红颜脂吗?”

      裴容儿说,“红颜脂,我知道,是去年流行起来的面脂,据说用完脸颊滑腻、色泽红润,还带着淡淡的异香,很受女子们的追捧呢。”她疑惑,“姐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用过这个红颜脂吗?”莺时不答反问。

      “我怎么可能买得起啊,姐姐你不知道,这个红颜脂,小小一盒价值百两银子,都抵得上我们家多少年的开销了,非官家富户如何买得起,也正为此,红颜脂才格外受追捧。”

      她想起崖顶上那些黑色大桶中黄绿黏腻的油滴,突然一阵恶心反胃。

      莺时走后,一直等在门外的骆婉婉终于有机会进来见到贺满了。

      “贺公子!”

      她扑过去拽住了贺满的袖角,贺满打量了她两眼,不耐地抽出自己的衣袖。

      “是你?”他皱眉冷声问,“找我何事?”

      骆婉婉期期艾艾,“我夫君陈砚礼,他,他正四处找我呢吧?”她点着头,似在给自己肯定般,“可否请贺公子高抬贵手,放我回去吧。”

      贺满看着她恳切的脸,忍不住疯狂大笑起来,笑完又露出怜悯之色,“你啊,当真是可怜!这世上竟没有一个人在意你的,如今陈家一纸休书与你撇清了关系,骆大人也要与你断绝父女关系呢。”

      “什……什么意思?”骆婉婉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在幽黄的灯影下如同一个凄厉的鬼魅,“什么休书?”

      “喏。”贺满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扔到她面前,“陈家为了跟你撇清关系,连夜写了一纸休书张贴得满城都是。”

      骆婉婉抖着手指捡起那张纸,才看了两行便觉全身血气上涌,口中喃喃道,“明明是他,明明是他陈砚礼指使我做的,他凭什么这么对我!”

      她又气又痛,整个人软倒在地,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耳朵里嗡嗡的,贺满戏谑的声音在耳边被无限放大了。

      “陈砚礼是何等凉薄寡义的小人,这全梁京都领教了,陈家惧怕霍霄的雷霆震怒就把你推出来当替死鬼,缩头乌龟的行径算什么男人!”

      贺满倒是替她骂出了心中的怨怒。

      “要我说,如今都到这步田地了,连骆莺时都不得不乖乖认命了,索性你们姐妹俩一起挂牌接客,倒也是噱头一个。”

      骆婉婉平了平气息,抬眼问他,“陈砚礼怕霍霄的雷霆之怒,你倒不怕?”

      “我怕什么!霍霄算什么东西?我背后可是……”他陡然住了嘴,收起了僵在脸上的得意之色。

      骆婉婉心下一横,垂着泪柔柔道,“不论贺公子背后是谁,如今婉婉一介孤女无所依傍,愿委身相托,只求一点庇护,还请贺公子代为转达。”

      贺满不屑,弯下腰以手指勾起她的下巴,“你以为你是什么天姿国色吗?你愿委身别人就得受着?”

      骆婉婉心中更恨,无奈脸上还得装作柔弱的腔调,她敛了眉眼,低声道,“那便让婉婉做贺公子和那位大人手中的一把刀,婉婉在此起誓,只求一条活路,此生绝无二心。”

      她抬起梨花带雨的娇美脸庞,“方才骆莺时偷偷乘了小舟去探查,贺公子可知呢?我猜,三日后的拍卖之夜,定有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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