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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初欢 “恭喜霍霄 ...

  •   三日后,揽仙洞内装点一新。

      数十条彩舫上张着艳绸彩纱,满目琉璃宫灯折射着迤逦的光晕,围在彩舫群中间的巨大浮台上,乐伎纤指正缓缓拨动琴弦,丝丝缕缕撩拨郎君们的心肠,舞姬们轻纱薄掩曼妙,腰肢如柳眼波似水,好一个如梦似幻的繁华销金窟。

      贵客们帷帽遮面,自有侍者接应了陆陆续续乘舟而来,每一条彩舫上早已备妥酒菜,一应服侍供应都是最上乘的。

      今日所到贵客都是获了揽仙洞洞主亲下的请帖的,许是听闻了小道消息所称,国公府少夫人、京城闻名的俊公子霍霄的妻子竟要在此挂牌接客,良妇为娼妓,还是一个公侯王爵家的贵妇,这种事无论在前朝还是当今都是闻所未闻,因而今日来者比往日里多了许多。

      莺时踏上那条来了两次的彩舫,屋中陈设一如往常,只是仿佛与外头的绮丽喧嚣不同,这里倒是有着一种诡异的静谧。莺时走到临窗小几的棋盘前,兀自坐了下去,对面那人轻笑问她。

      “我在此,你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棋逢对手是这样的,不下完这一局,又怎能甘心呢?”莺时定定凝视他藏在帷帽后的脸容,“我懂,因为我也很想跟你下完这一局,毕竟过完今天,以后就未必有机会了。”

      对方手执一颗黑子缓缓放在棋盘上,“原本我不想与你照面,可你这几步棋走得实在精彩,倒是叫我心痒难耐,想与你面对面切磋一场。”

      “可你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为什么?”莺时用一颗白子打破了棋盘上的平衡,“你也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勾当见不得人?”

      对方蓦然攥紧了手中的棋子,而后又缓缓松开了,慢慢落下一子,“你这般放肆,是笃定今日你赢定了?让我猜猜,外头有你搬来的救兵?霍霄来了?”

      莺时喉间微微干涩,心头突然有点慌乱,忍不住想自己有没有算漏之处,对方这副运筹帷幄的样子,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
      对方看出她的踌躇,趁她不备之际将她的白子杀了个片甲不留。

      “承让了。”他笑着起身。

      “等等,时候尚早,不如再下一局。”她把黑白子调了个个,手执黑子率先落下。

      他停留片刻,终究还是坐下来落下一枚白子。

      两人一来一往,在棋盘上杀得难分难解。

      “所以,红颜脂也是你的手笔?”

      他有一瞬的愕然,“你知道的倒是不少,也是,那东西在梁京城中可是备受追捧呢,你可曾用过?”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莺时指尖轻颤,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给对面的变态一记耳光。

      “良心是什么?可称斤两?又价值几何?”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登场了。”她不欲再废话,匆匆落下手中黑子,定了此番胜负。

      只留屋中人对着棋盘愣怔良久,而后轻轻扯出一笑,自言自语道,“是时候来定下真正的胜负了,霍霄。”

      莺时从小就没有唱歌跳舞的才艺,勉强学过几年古筝,也是上不得台面的雕虫小技,更何况她此番行径可谓是丢尽了霍霄的脸面,委实不该再有过分轻佻的言行了。

      于是,她只是立在浮台正中,身穿朱色梨纹抹胸襦裙,外罩大红长纱衣,如一团嫣红的轻雾,虽夺目清艳,却身姿挺拔似不屈的秀竹,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莺时怂怂地想,她只能做到这样了,今日若不死,但愿来日离了这魔窟,霍霄也好,国公府众位长辈也好,都能念着她今日几分好吧。

      她薄纱半遮面,一双眼睛在人群中逡巡,今日到场的“贵客们”服饰相似,且都以帷帽遮面,乌压压的一片,令人难以分辨,她心中暗暗计算着,恐怕得再有一会儿功夫那药效才能发作吧。

      想到此处,她暗自将右手指尖在衣衫上抹了又抹,虽已洗净,可那药粉的香气却总似在鼻端萦绕般若有似无。

      拍卖很快开始了,底价从一千两起,场下举牌之人此起彼伏,不知不觉竞价竟直逼万两而去,每每即将落槌之际,位处西南角上的一名男子便举牌加价。众客纷纷投去怨愤的眼神,甚至怀疑这人是洞主请来的托,他们原本是怀抱猎奇心态,想要玩一玩霍公子的女人,可也不至于让自己的荷包如此大出血啊。

      待叫价到八千两时,终于由站在西南角的那位男子拍得了霍夫人的初欢之夜,所有人都自觉让出一条路让那人走上前去。
      台上一侧站着的贺满按捺不住脸上的得意,大声道,“恭喜霍霄霍公子拍下了自己夫人的初欢之夜。”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眼角眉梢尽是讽刺和挑衅,他大概笃定了能一次次加价一步不让的男人定是霍霄了,台下众人也跟着讪笑戏谑,全都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可是那人几步上前,摘下帷帽露出脸来,却不是霍霄。

      是江淮,他对着莺时点了点头。

      正当全场惊愕之际,下面人群中有一个男子的颈侧遽然被利刃贴上,只见霍霄唇角噙着笑,挟制着那人飞速掠到人群之外,下一瞬,只见伏在洞中崖壁两侧的两列擎着弓箭的兵甲齐齐站起,箭矢对准了湖中心的众人。

      贺满大惊,疾走两步就要上去扯住莺时,不料被江淮双手一推一扯,不费吹灰之力地踩在了脚下。

      “废物!”被挟制的男子低低骂了一声,微微侧头,“不过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赢了吧?”

      “你觉得我那么想赢吗?四殿下。”

      两人远离人群之外,所言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清。

      四皇子僵了僵,“你早就知道是我?”

      霍霄没有回答。

      四皇子开始不住地挠着自己的手臂和颈后,“你给我下了毒?”他余光瞥向几丈外台上的莺时,冷哼一声,“是她?”

      方才莺时与他下棋时,指尖就带着刺痒粉,待第二局棋黑白子交换时,他便自然而然沾染了白子上的药粉,此药不会渗透肌理,只是皮肤一旦沾上,哪怕只是轻轻掠过,也会刺痒难忍、行止异常,霍霄就是凭此在人群中辨出了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四皇子问他。

      “关于军需贪墨案的怀疑,我只告诉过你一人,可是自此关于此案的线索突然一条条找上门来,条条指向了太子,贺家明面上是太子的人,实则是你的人吧?欲盖弥彰你可知道?”霍霄顿了顿,“还有,你自小就爱下棋,上哪都抱着你的破棋盘!”

      “我也希望不是你!是谁都不要是你!”霍霄突然咬牙发狠,刀刃又逼近了他的颈侧几分。

      “你知道什么!那一条条线索都是我留给你的活路,你结了案就罢了,为何非要苦苦追查?”他浑身刺痒不止,眼里满是怨毒,“是你步步相逼,才让你我今日不得不反目!”

      四皇子猛然自霍霄身侧跃开,同时间双指抵腮吹响一声尖利的口哨。

      刹那间无数黑衣甲卫自湖底一跃而起,崖顶的黑色巨桶应声纷纷掉下来,有的砸在湖里,有的砸穿了湖中停浮的彩舫,有的甚至直接将下面的人砸成了肉泥。

      四皇子的黑衣甲卫自湖中飞扑而来,手举剑刃遇人便砍,而崖壁上蛰伏的一路官兵冲下来与之对抗,另一路则纷纷拉弓放箭,霎时间整个揽仙洞恍如人间炼狱,艳绸彩纱浸透的血水正滴滴淌下,琉璃灯盏支离破碎,其中的残烛却仍兀自发着幽幽光晕,照着众人的满面惊惶,惊叫声惨呼声不绝于耳。

      那些帷帽遮面的所谓贵客,此刻纷纷露出了真容,什么御史中丞、监察御史、礼部尚书、户部侍郎、盐铁司副使……各个颤抖不止、满面惊惶,不知此时此刻他们可曾想起那些被他们肆意凌虐的女子,也曾对着他们露出这样的神情,也曾如他们这般恳求被饶过一命。

      一瞬间的变故,莺时被四散逃窜的人群与江淮冲散了,身后画冬和裴容儿在叫着她,可她的眼睛落在几丈外的霍霄身上,他正被几个黑衣甲卫团团围住,激战中难以脱身。

      莺时的心突突跳着,如果她是四皇子,难道目的就只为了这一场混战?那他自己又将如何脱身?刹那间,她脑中突然一片澄明,周围的喧杂淡褪成默然,眼前浮现出对方最喜欢的布局阵法,眼下的围攻缠斗只是障眼法,他真正要做的是“四角穿心”,是以黑衣甲卫为掩护,给自己腾挪的空间,他留了后招。

      她的视线落在湖上,光影下的湖面闪着诡异的斑斓,那是方才黑色巨桶中流出来的炼油!莺时大骇,眼神急急追寻掩在人群背后的那个人,眼见他的手正探入袖中。

      莺时陡然大喝,“霍霄!他要点火!”

      声音将将落下,霍霄随之将手中利剑猛然一掷,剑刃划过四皇子的手腕,堪堪击落了他袖中的火折子。

      江淮护下画冬和裴容儿,将她们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终于腾出空去支应霍霄与那些甲卫缠斗,霍霄闪身过去,剑刃重新架上四皇子的颈侧,未料对面有人冲他哑声大喊。

      “太子在我手中,我看你敢伤四殿下分毫!”

      是贺满,他满面血污似是受了伤,藏在一根梁柱后,那儿正是崖壁上官兵的视野死角,贺满正架着一人在身前,手中匕首对准了他的脖子,只见被他挟持的太子抖似筛糠,颤声对霍霄说。

      “霍霄,你,你别轻举妄动!”

      两方未僵持片刻,骆婉婉突然从贺满后头窜了出来,手中紧握的琉璃碎片猛地扎向他背心,她原本是想刺他心脏的,奈何又紧张,力气又小,只堪堪扎进去半寸。

      贺满吃痛,本能地松了太子回身一刀扫向骆婉婉,她胸前赫然一道血痕,莺时忙扑上去帮忙,两人合力紧紧握住贺满手中刺向骆婉婉的匕首,贺满眼中怒火喷燃,突然手腕一侧,匕首割破了莺时的手臂。

      远处的霍霄不由眸色一沉,他身前的四皇子冷哼道,“还不快去救她,想让她死吗?还是你手中这把剑真的能割破我的喉咙?”

      他嘴角斜斜勾起,“霍霄,我太了解你了,玩世不恭只是你的面具,我经常好奇,像我们这种在皇权下长大的,怎会有你这般纯善似一张白纸的人,不过我很高兴,你这张纸的第一笔墨是由我来染就的。”

      他突然大笑,笑声凉薄又悲怆,“大梁亡矣,你看这太子不像太子,朝臣不像朝臣,这就是你要守护的皇权?”

      “你错了,我要守护的从来不是皇权,你也要认清,杀人偿命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我杀谁了?我的手上没有沾染任何人的血,是他们杀的,”他一指场中狼狈逃窜的人群,“你该找他们!”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眼见着贺满的刀尖就要落下来,突然凌空一股猛力袭来,贺满被这股力一下推了出去,刹那间,崖壁上的羽箭纷纷射来,直把他射成一个筛子。

      莺时转头,只见司离的身影渐渐由浅至深,以只她一人看得见的身形立在她身边。

      司离大人!她在心中感念,原本局势胶着,在他来后,仿佛她一下心安了许多。

      司离看了她一眼,未曾言语,只阖眸扣动手腕起咒势,刹那间,洞中似有无数魂魄被释放了出来,这些应该都是在这洞中横死的女子的魂魄,被人故意封印住了不得往生,她们叫嚣穿梭着,怒吼嘶鸣,仿佛要把这不公的天地撕开。

      四皇子好似也感应到了这些冤魂,他焦躁地扯住了自己的领口,撑着意志抬头对霍霄说,“放我一马,我会感激你。”

      话音才落,他突然一展袍袖将手中火折子扔向远处的湖面,自己则一头扎进了湖里。

      湖面尽浮着炼油,随着四皇子那个火折子落下,火焰腾然跃起,从远处的湖面以燎原之势向这边袭来,人群中的骆婉婉露出一丝冷笑,趁着莺时不防便一把将她推入了湖中。

      司离正起咒引魂,自是无暇分神,那边霍霄眼见莺时落水,忙飞扑过去一同跳了下去,只见火势蔓延而来,堪堪就要烧到他们,霍霄忙抱着莺时没进了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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