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师姐裙边野蔷薇,少时心事偷藏匿 神医谷的春 ...
-
神医谷的春天,是从三师姐林照花的裙边开始的。她总爱往山里跑。旁人进山采药,背的是药篓,记的是药性,低头看的是叶脉根须。林照花却不一样,她背着药篓出去,回来时药草没少采,裙边却总会多挂几朵野花。
有时是蔷薇,有时是山茶,有时是叫不出名字的小白花。她自己也不在意,任它们沾在衣角,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像把整座山的春色都带回了谷里。
唐笑笑常说:“三师妹若不是入了神医谷,怕是要去做花神。”林照花托着下巴,很认真地想了想:“花神也不错,至少不用背《伤寒论》。”
大师姐温蘅便会淡淡看她一眼。林照花立刻补上一句:“当然,做大夫更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唐笑笑在旁边笑得药杵都拿不稳。沈听雪坐在廊下晒药,听着师姐们斗嘴,也跟着笑。她最喜欢这样的清晨。
神医谷不大,却像什么都有。有药庐,有竹屋,有杏林,有药圃,有一条从山腰流下来的清溪。溪边搭着几块木板,用来洗药、洗衣、洗手。谷中弟子不多,却足够热闹。大师姐温蘅管药庐,二师姐唐笑笑管厨房和煎药,三师姐林照花管药圃,其余几位师姐各有分工。
而沈听雪,什么都管一点,什么都还没管明白。她年纪最小,辈分最末,按理说该被师姐们使唤得团团转。可事实上,她从小到大,反倒是被所有人护着长大的。
今日她刚抱起一筐晒好的白芍,唐笑笑便从厨房探出头:“小听雪,放着,我来。”沈听雪摇头:“不重。”
她刚走两步,林照花又从药圃边转出来,顺手把筐接过去:“你昨日才熬了一夜,去歇着。”
沈听雪追上去:“我已经睡够了。”温蘅从药庐里出来,看了她一眼:“今日脉案写完了?”沈听雪脚步一顿。
唐笑笑立刻幸灾乐祸:“哦豁。”林照花抱着药筐笑:“小听雪,逃得过药筐,逃不过脉案。”
沈听雪低头:“写了一半。”
“为何只写一半?”温蘅问。
沈听雪小声道:“写到虎子退热那段,想起师傅昨日讲的针法,就先去练针了。”温蘅神色不变:“练针前,脉案写完。医者不可只记得救人的那一刻,也要记得病从何起,如何转危,何时退热,药后何应。”
沈听雪乖乖点头:“知道了,大师姐。”温蘅看她片刻,声音稍缓:“先吃早饭,再写。”
沈听雪立刻抬头:“可以先吃饭?”唐笑笑从厨房里端出一锅热粥:“听见没有?大师姐亲口说的,快来快来,今日有鸡蛋。”
“哪里来的鸡蛋?”林照花问。
唐笑笑理直气壮:“昨日虎子他爹留下的。”温蘅道:“师傅不是让你还回去?”唐笑笑把锅盖一掀,香气顿时漫出来:“我还了十枚,留下两枚。师傅说病后要养,咱们熬了一夜,难道不算病后?”林照花点头:“有理。”
沈听雪坐到桌边,也跟着点头。温蘅无奈地看了她们一眼,最后还是坐下了。
清晨的饭桌,是神医谷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桌上不过一锅青菜粥,两枚鸡蛋切成四瓣,再加一碟腌笋。可唐笑笑总能吃出山珍海味的气势。她把鸡蛋分得极公正,清虚子一份,温蘅一份,林照花一份,沈听雪一份,自己则端着空碗叹气。
沈听雪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鸡蛋,又看了看她:“二师姐,你的呢?”唐笑笑叹得更响:“我身为师姐,自然要让着你们。”
林照花道:“你方才在厨房是不是偷吃了半个?”唐笑笑震惊:“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温蘅淡淡道:“嘴角。”唐笑笑立刻抬袖去擦。众人都笑了。
清虚子坐在上首,看她们闹,眼角也带了点笑意。他饭吃得少,只喝了半碗粥,便放下碗,看向沈听雪。
“今日不必跟我学针。”
沈听雪一怔:“为什么?”
“谷中药圃该翻土了。”
沈听雪茫然:“所以?”林照花笑眯眯接话:“所以今日归我管。”沈听雪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饭后不到半个时辰,她就蹲在药圃里,手里握着一把小锄头,对着面前整整三垄药田发呆。
林照花站在她身后,裙边依旧沾着两朵野蔷薇,笑得十分温柔。
“翻吧。”
沈听雪回头:“三师姐,全部?”
“全部。”
“我一个人?”
“我陪你。”林照花说着,在旁边石头上坐下,托腮看她,“精神上。”
沈听雪:“……”林照花被她的表情逗笑,终于拿起另一把小锄头,蹲到她身旁。
“药圃也是医术的一部分。”她一边松土,一边道,“药从土里长出来,土性不同,药性也不同。你只会看药柜里的干药,不会看它活着时的模样,将来要吃亏。”
沈听雪立刻认真起来。她最怕听见“将来要吃亏”这几个字。林照花指着一垄刚冒芽的嫩苗:“这是黄芩,喜阳,怕积水。叶色发暗,多半是土太湿。那边是当归,根最要紧,翻土不能太深,伤了根,今年就白种。”
沈听雪蹲得端端正正,像听清虚子讲课一样。林照花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你呀,听见草药就眼睛发亮。”
沈听雪低头翻土:“草药不会骗人。”林照花动作一顿。
“人会骗人吗?”她问。
沈听雪想了想:“会吧。上回山下那个王婶,明明自己偷偷吃了三碗凉粉,非说只是喝了半碗冷水。”
林照花笑出声:“这也算骗?”
“当然算。”沈听雪很严肃,“害我差点开错方子。”
林照花望着她,眼底笑意更软。
“那你以后可要记住,人嘴里说出来的,不一定都是真的。病人会骗大夫,江湖人会骗江湖人,官场上的人更会骗人。”
沈听雪抬头:“三师姐去过官场?”
“没去过。”林照花理直气壮,“话本里都这么写。”
沈听雪眨眨眼:“三师姐的话本到底有多少?”林照花立刻竖起一根手指:“这件事不可告诉大师姐。”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我不务正业。”
沈听雪想了想:“可你药草种得最好。”林照花一愣。沈听雪认真道:“上个月师傅还说,谷里的川芎比山下药铺卖的好,都是你照料得细。”
林照花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小听雪,你嘴这么甜,真该分我半颗糖。”
沈听雪立刻捂住袖袋:“没有了。”
“我还没说是哪颗。”
“哪颗都没有。”
林照花笑得伏在药垄上,肩膀一颤一颤。上午的日头渐渐高了。沈听雪翻土翻得腰酸背痛,终于明白为什么唐笑笑宁愿煎一整日药,也不愿来药圃帮忙。
药庐那边,温蘅正在教两个小师妹辨脉。大师姐教人时,一向没什么废话。她把手腕往桌上一放,只说:“摸。”
小师妹战战兢兢搭上去,半天没说话。温蘅问:“如何?”小师妹憋了半晌:“大师姐身体很好。”
唐笑笑路过,差点笑岔气。温蘅看她一眼:“你来。”唐笑笑立刻笑不出来了。她坐下搭脉,神色还算认真:“脉来从容,不浮不沉,确是平脉。不过大师姐昨夜没睡好,肝气略郁。”温蘅道:“为何郁?”
唐笑笑低头:“因为我偷吃了半个鸡蛋。”林照花远远听见,笑得锄头都掉了。神医谷的日子便是这样。
清贫,忙碌,琐碎,却热腾腾的。
午后,有山下村民送来一篮春笋,说是谢前几日治好了家中老人的咳疾。唐笑笑高兴得绕着篮子转了三圈,立刻宣布晚饭加菜。林照花提议做笋汤,温蘅说老人咳疾刚好,不宜吃得太寒,送一半回去。
唐笑笑抱着篮子,满脸痛心:“大师姐,你好狠的心。”温蘅道:“你若不送,今晚脉案你替听雪写。”
唐笑笑立刻把篮子递给沈听雪:“小听雪,快送。跑快点,别让二师姐舍不得。”沈听雪笑着接过。
她沿着谷中小路往外走,穿过杏林时,正看见清虚子站在谷口那块旧青石旁。他背对着她,望着山道外。
春日明明正好,可他的背影却有些安静。沈听雪放慢脚步:“师傅?”清虚子回头,神色已恢复平常:“去哪?”
“给陈伯家送春笋。”沈听雪举了举篮子,“大师姐说他咳疾刚好,不宜多吃。”
清虚子点头:“她想得周全。”沈听雪走近几步,见他手里似乎拿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折起,只露出一点边角。
她没有多看,只问:“师傅在等人吗?”清虚子把信收入袖中:“没有。看看山路。”
“山路怎么了?”
“昨夜下过雨,怕滑。”
沈听雪不疑有他:“那我慢些走。”清虚子看着她:“别出谷太远,送到陈伯家便回来。”
“知道。”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师傅,今晚我能继续练少商针吗?”清虚子笑了笑:“脉案写完再说。”沈听雪肩膀一垮。她提着篮子下山去了。
清虚子站在谷口,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没入山道的绿意中,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袖中的信纸被他握得有些皱。
片刻后,温蘅从杏林后走出来。她看了看山道,又看向清虚子。
“师傅,信里说什么?”
清虚子没有立刻答。风从谷外吹来,杏花落在青石上。许久,他才道:“旧人问安。”温蘅沉默。
“只是问安?”
清虚子望着远处:“眼下只是。”温蘅眉心轻轻蹙起,却没有再问。师徒二人并肩站在谷口,谁都没有说话。
山下的沈听雪对此一无所知。她送完春笋回来时,日头已经偏西。陈伯家的小孙女追着她塞了一把野果,酸得她一路皱眉,却舍不得丢。走到谷口时,她看见林照花正蹲在溪边洗衣裳,裙边湿了一截,几朵野蔷薇漂在水面上。
“三师姐,你的花掉了。”
林照花回头,看见水面的花,叹了口气:“落花有意随流水。”沈听雪接上:“流水无情洗衣裳。”
林照花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直不起腰。
“谁教你这么接的?”
“二师姐。”
“我就知道。”
沈听雪把野果分给她:“陈伯家的小妹给的。”林照花尝了一颗,脸立刻皱成一团:“好酸。”
“嗯。”沈听雪也皱着脸点头,“但她很热情。”
“热情也不能当糖吃。”
“所以我只吃了三颗。”
林照花震惊:“这么酸你还吃三颗?”沈听雪小声道:“她看着我,我不好意思不吃。”林照花笑着把野果放到一旁,忽然问:“小听雪,你是不是谁对你好一点,你就恨不得把心掏给人家?”沈听雪怔了怔。
“有吗?”
“有。”林照花道,“虎子给你一颗化了的糖,你能记一整天。陈伯家的小妹给你一把酸果子,你也舍不得丢。师傅夸你一句,你能高兴半宿。大师姐骂你,你还觉得她是为你好。”
沈听雪认真想了想:“她本来就是为我好。”林照花用湿手点了点她额头:“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谷里的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照花声音轻了些,“你还没见过真正的坏人。”
沈听雪沉默片刻:“坏人也会生病吗?”林照花被问住了。沈听雪望着溪水:“若他生病来求医,师傅会救吗?”林照花想了想:“会。”
“那我也会救。”
“若他伤过别人呢?”
沈听雪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被酸果汁染出的淡淡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救完以后,再让该审他的人审他,该罚他的人罚他。可他躺在我面前快死的时候,我还是大夫。”
林照花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溪水淙淙,卷着几片落花往下游去。半晌后,林照花轻轻叹了口气。
“小听雪。”
“嗯?”
“你这样,以后会吃苦的。”
沈听雪抬头,冲她笑:“那三师姐多护着我一点。”林照花一怔,随即也笑。
“好啊。”她伸出小指,“等你以后下山闯江湖,师姐带着一药篓毒粉跟在你后面。谁欺负你,我就让他笑三天哭三天,蹲在茅房里悔过一辈子。”
沈听雪笑得眼睛弯起来,也伸出小指同她拉钩。
“说好了。”
“说好了。”
傍晚时,谷中起了风。唐笑笑果然用剩下的春笋做了汤。虽然送回去一半,她仍旧有本事把半篮笋做出满锅的气势。汤里放了山菌,鲜得沈听雪连喝两碗。
温蘅照例只说:“不可贪食。”唐笑笑照例假装没听见。饭后,众人围在院中理药。春日药材多,晒好的、待切的、需炮制的,堆了满满几筐。清虚子难得没有立刻回竹屋,而是坐在杏树下,看弟子们忙碌。
唐笑笑一边切药,一边讲山下听来的笑话。
“说是镇上有个书生,去药铺买甘草,掌柜问他要多少,他说越甜越好。掌柜给他称了半斤,他回家熬了一锅,苦着脸回来问,为什么甘草不甜。”
林照花笑道:“那掌柜怎么说?”
“掌柜说,甘草若真像糖一样甜,还轮得到你买?”
沈听雪笑得差点切到手。温蘅立刻看她:“刀放稳。”沈听雪赶紧坐直。唐笑笑又道:“还有还有,王婶今日问我,吃药能不能只喝第一口。她说第一口最苦,后面就不想喝了。”
林照花道:“你怎么回?”
“我说当然可以,病也只好第一口。”
这回连温蘅都微微弯了弯唇。夜色一点点落下来。院中点起灯。杏花在灯下像细雪。沈听雪坐在小杌子上切药,手边堆着一小堆白芍。她听着师姐们说笑,忽然觉得心里满得厉害。
她想,自己真是世上最有福气的人。有师傅教她医术。有大师姐替她纠错。有二师姐分她糖吃,虽然通常会先偷吃一半。
有三师姐陪她翻土,还说以后要护着她。有这么多师姐,吵吵闹闹,挤在小小的神医谷里,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她不知道山外的人是不是也这样过日子。会不会也有人夜里围坐一处,切药,喝汤,讲无聊的笑话。
会不会也有人在春风里拉钩,说以后要护着谁。若有一天她真的去了长安,她一定要买很多糖回来,给师姐们每人一包。给大师姐买不太甜的,给二师姐买最大包的,给三师姐买带花香的,也给师傅买一包。
虽然师傅多半会说,甜食伤脾。可她还是要买。想到这里,沈听雪忍不住笑了一下。林照花正坐在她旁边串晒药绳,见状问:“偷笑什么?”
沈听雪摇头:“没什么。”唐笑笑立刻凑过来:“肯定有事。小听雪有心事了。”
“没有。”
“你脸红了。”
“是灯照的。”
“你耳朵也红了。”
沈听雪赶紧捂住耳朵。林照花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少时心事偷藏匿。”沈听雪一头雾水:“什么心事?”
唐笑笑笑眯眯:“比如,想长安的灯,想江湖的剑,想以后遇见一个很好看的少年郎——”
“二师姐!”沈听雪脸一下真红了,“我没有!”
唐笑笑笑得往后一倒。林照花也跟着笑。温蘅皱眉:“别教坏她。”唐笑笑立刻坐正:“是,大师姐。”
可没安静多久,她又小声对沈听雪道:“不过若真遇见了,记得先带回来给师姐们看看。大师姐看人准,三师妹看脸准,我看饭量准。”
沈听雪不懂:“看饭量做什么?”唐笑笑一本正经:“饭量小的,养不活你。”沈听雪:“……”
林照花笑得手里的药绳都散了。清虚子坐在杏树下,听见这些话,也忍不住摇头笑了笑。可笑意只停了一瞬。他抬头望向夜空。春夜无云,星子极亮。这本该是极好的夜。
可远处山风掠过谷口,带来一声很轻的鸟鸣。清虚子眉心忽然一动。那不是寻常鸟鸣。温蘅也听见了,手中动作微顿。
师徒二人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碰。沈听雪没有察觉。她正被唐笑笑和林照花逗得满脸通红,低头假装专心切药。灯火落在她眼里,亮晶晶的,半点阴霾都没有。清虚子缓缓收回目光。
“今日到这里吧。”他说。
众人停下动作。唐笑笑疑惑:“这么早?”
“夜深了。”清虚子道,“明日还要早起。”
沈听雪抬头:“师傅,那我的脉案……”
“明日补。”
沈听雪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唐笑笑也睁大眼:“师傅,您今日怎么这么宽容?”清虚子看她一眼:“你若不困,可以替她补。”
唐笑笑立刻打了个哈欠:“困了困了,忽然好困。”众人笑着散去。沈听雪抱着药筐回药庐,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清虚子仍坐在杏树下。
温蘅站在他身旁,神色被夜色遮住,看不真切。沈听雪心中忽然生出一点很轻的疑惑。可那疑惑太轻了,像落在水面的花瓣,很快便被唐笑笑从身后拍了一下。
“小听雪,走啦。”
“来了。”
她应了一声,转身跟上师姐们。夜里,沈听雪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着。唐笑笑睡在旁边,呼吸均匀。林照花今日累了,也早早睡沉。窗外月光落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白。
沈听雪睁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她想起三师姐说的话。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谷里的人。她还没见过真正的坏人。坏人是什么样的?会比苦药还苦吗?会比毒草还毒吗?
若坏人生病了,摸起来的脉象会不会和好人不一样?想着想着,她又觉得自己可笑。脉象哪有什么好人坏人之分。
痛就是痛,病就是病,血流出来都是红的。她翻了个身,看见窗外那株杏树的影子。春风吹过,花影轻轻晃动。
沈听雪忽然想,若自己真的有心事,大约也不是唐笑笑说的什么少年郎。她的心事很小。小到只装得下这座山谷。她想师傅长命百岁。想大师姐不要总皱眉。想二师姐每天都有糖吃。
想三师姐能种满一整片花。想神医谷的门永远开着,夜半来敲门的人,最后都能活着回家。
她抱着被子,慢慢闭上眼。梦里仍是神医谷。杏花,药香,溪水,师姐裙边的野蔷薇。还有许多人围坐在灯下笑。
那时的沈听雪还不知道,世上有些心事,藏得再小,也会被命运一把翻出来。她也不知道,多年以后,当她独自站在长安风雪里,回想起这一夜,最先想起的不是江湖,不是宫阙,不是血仇,而是三师姐湿漉漉的裙边,二师姐偷吃的半个鸡蛋,大师姐淡淡的一句“刀放稳”,还有师傅坐在杏树下,静静看着她们笑的模样。
那是神医谷最寻常的一夜。寻常到像永远不会失去。可那一夜谷外传来的鸟鸣,并不是寻常山鸟。只是沈听雪还不知道,山外已经有人开始打听采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