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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杏林十三针落处,谷中尽是欲生人 夜半时,神 ...

  •   夜半时,神医谷的门被人敲响了。起初只是两三声,很急,落在山谷寂静的夜色里,像石子砸进深潭。沈听雪睡得浅。
      她正梦见白日里那株长在石缝中的白芨,根须细细软软,怎么挖都挖不完整。梦里她急得额头冒汗,忽然听见“咚、咚、咚”三声,人便一下醒了。窗外月色正冷。
      屋中静得能听见师姐们绵长的呼吸声。她披衣坐起,怔了片刻,门外又传来更急的一串敲门声。这一次,她听清了。是谷口的铜环响。有人在敲神医谷的门。
      沈听雪立刻翻身下榻,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先摸到床头的小药囊,胡乱挂在腰间。旁边床榻上的唐笑笑也醒了,迷迷糊糊撑起身:“谁啊……这时辰……”
      “不知道。”沈听雪一边系衣带,一边往外跑,“我去看看。”
      “你等等我!”唐笑笑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抓起外衣追了出去。
      院中已有灯火亮起。大师姐温蘅披着一件素白外衫,手里提灯,正从药庐方向出来。三师姐林照花头发还散着,怀里抱着一只药箱,边走边打哈欠:“这敲门声听着不像小病。”
      沈听雪跑到前院时,清虚子已经站在那里。老人身上仍是那件灰布道袍,白发只用木簪随意挽起,像是并未睡沉。他抬手一挥,谷门处值夜的小师妹便赶忙拉开门栓。
      门一开,寒风卷着夜露扑进来。门外站着三个人。一个中年汉子背着孩子,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他身旁跟着一个妇人,哭得眼睛红肿,怀里还抱着一件小棉袄。后头另有个年轻村民举着火把,火光被山风吹得东倒西歪。
      孩子趴在汉子背上,已经没了哭声。沈听雪心口一紧。那孩子不过六七岁,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发紫,整个人软软伏着,头一下一下往旁边歪。
      “神医!清虚神医!”汉子一进门便跪了下去,险些把孩子摔着,“救救我儿子!他、他方才还会喊疼,路上忽然就不说话了!”
      妇人也跟着跪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求您救救他,求您……”清虚子一步上前,将孩子从汉子背上接过。
      他只摸了摸孩子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一眼,神色便沉了下来。
      “热极生风,已见惊厥。”他道,“抬进药庐。”
      温蘅立刻转身:“笑笑,烧水。照花,取银针。听雪,跟我来。”沈听雪应了一声,跟着进了药庐。药庐里很快亮起灯。
      孩子被平放在竹榻上,身子烫得惊人,牙关紧咬,手脚时不时抽动一下。妇人守在门口,想进又不敢进,双手紧紧攥着那件小棉袄,哭得浑身发抖。
      清虚子净了手,坐到榻边。沈听雪跪在一侧,把孩子的手腕轻轻托起,指尖搭上脉门。脉象急促,浮数而乱。她眉心微蹙。
      清虚子看她一眼:“说。”沈听雪抿了抿唇:“热邪入里,引动肝风。外热炽盛,内有惊厥。”
      “治法?”
      “先开窍止惊,再退热护津。”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若再拖一刻,恐伤神识,留下痴痫之患。”
      清虚子点头:“取针。”林照花已经把针囊递来。针囊展开,十三枚银针整整齐齐躺在乌色软布上,细如雨丝,在灯下泛着寒光。杏林十三针。
      这是清虚子最负盛名的针法。山下百姓不懂经络穴位,只知道清虚子这十三针落下去,断气的人能续一口气,昏迷的人能醒半分,热症入骨的孩子能从鬼门关前被拉回来。
      沈听雪自小听着这个名字长大。可清虚子很少让她真正上手。他说,针法不是背熟穴位就能用的。医书上的穴道是死的,人身上的气血却是活的。落针之前,须先听见病人的“声”。
      此刻,孩子呼吸急促,喉间发出细微的嗬嗬声,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兽。沈听雪听着那声音,掌心微微发汗。清虚子取起第一枚针。
      “百会。”
      银针落下。孩子抽动的身体微微一顿。
      “人中。”
      第二针落。
      “合谷。”
      第三针落。他每说一处,沈听雪便在心里跟着默念一遍。百会醒脑,人中开窍,合谷疏风清热。
      唐笑笑端着热水进来,温蘅已将帕子浸湿拧干,敷在孩子额头。林照花在一旁捣药,药杵声极轻,却很稳。清虚子落针很快。
      每一针都像山间落雨,不重,却准。到第七针时,孩子忽然张口,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门口的妇人几乎扑进来:“虎子!”
      温蘅伸手拦住她:“别动。”妇人硬生生停住,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沈听雪看着孩子因高热而泛红的脸,忽然轻声道:“虎子,别怕。”
      她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你娘在外头呢。她给你带了棉袄,等你好了,还能回家。”
      孩子没有反应。可他紧咬的牙关似乎松了一点。清虚子看了沈听雪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落针。
      第十二针落下时,孩子猛地咳了一声。紧接着,喉中痰声涌动,他偏头吐出一口浊痰,呼吸终于顺了些。
      沈听雪一直悬着的心猛地松了半分。
      “笑笑,药。”清虚子道。
      唐笑笑立刻把刚煎出的药端来。那药气味辛凉,入口必苦。孩子昏昏沉沉,根本咽不下去。沈听雪便用小勺一点点喂,药汁从嘴角流出来,她就拿帕子轻轻擦掉,再喂下一勺。一勺。两勺。三勺。
      不知喂了多久,孩子终于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唐笑笑长长吐出一口气:“吞了。”屋里众人神色稍松。清虚子却没有停。
      他取起最后一枚银针,看向沈听雪:“最后一针,你来。”沈听雪怔住。
      “我?”
      清虚子道:“少商。放血泄热。”沈听雪看着他手里的针,喉咙有些发紧。她不是没练过。
      草人、布偶、自己手背上的浅穴,她都练过。可真正对一个危急病人落针,这是第一次。孩子太小了。
      小到她甚至不敢用力握住他的手。清虚子声音平稳:“医者临病人前,不可急,不可惧。”沈听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伸手接过银针。孩子的小手烫得吓人,指尖却发凉。沈听雪轻轻握住他的无名指旁侧,找准穴位,针尖刺破皮肤。一滴暗红的血珠冒出来。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孩子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紧绷的身体忽然慢慢松开。沈听雪几乎听见那口气散出来。不是声音。
      是病势终于退开的细微变化。清虚子看着她:“记住了吗?”沈听雪低声道:“记住了。”
      “记住什么?”
      她抬头,眼睛还亮着一点水光,却很稳。
      “针落下去之前,先听见他还想活。”
      清虚子目光微微一动。片刻后,他点头:“很好。”后半夜,神医谷无人再睡。孩子的高热反反复复,退下去一些,又烧起来。沈听雪守在榻边,一遍遍给他换帕子、喂药、按穴。唐笑笑熬不住,靠着药柜打了个盹,头一点一点的,忽然惊醒,又立刻跑去看药炉。
      温蘅始终坐在案前记脉案。林照花撑着下巴,嘴上说困死了,手里的扇子却一刻没停,轻轻给孩子扇风散热。
      清虚子坐在竹榻另一侧,偶尔搭脉,偶尔拨针,更多时候只是看着沈听雪忙碌。寅时末,孩子的热终于真正退了。
      他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
      “娘……”
      声音很小。可门外守了一夜的妇人一下便听见了。她冲进来,扑到榻边,想抱又不敢抱,只能捂着嘴哭:“虎子,娘在,娘在呢。”
      孩子看见她,眼泪跟着掉下来:“我难受。”妇人几乎哭倒:“不难受了,不难受了,神医救你回来了。”
      那中年汉子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眼眶红得厉害。他似乎想跪,又怕惊扰孩子,只能转身冲着清虚子深深磕了一个头。
      清虚子避开:“孩子还虚,天亮后再走。笑笑,煮些米汤。”唐笑笑揉揉眼睛:“知道啦。”
      沈听雪把孩子的手放回被中,轻轻替他掖好被角。孩子烧退后,脸色仍白,却终于有了活气。
      他看着沈听雪,哑声问:“姐姐,我是不是死了?”沈听雪一愣,随即笑了:“没有。”
      “那我怎么梦见一个黑门?”
      妇人脸色一白。沈听雪想了想,认真道:“你走错路了。我师傅把你喊回来了。”孩子又问:“你也喊了吗?”
      “喊了。”
      “喊我什么?”
      “喊你回家穿棉袄。”沈听雪指了指他娘怀里的小棉袄,“你娘一路抱着,怕你冷。”
      孩子看向妇人,嘴巴一瘪,又哭了。妇人再也忍不住,将他轻轻抱进怀里。药庐里的众人都没有说话。山外天色渐渐泛白。
      第一缕晨光落进窗棂时,清虚子让众人去歇息。唐笑笑几乎是被林照花拖走的,走到门口还不忘嘀咕:“米汤还在锅上,小听雪你看着点,别让它糊了……”
      温蘅收好脉案,也去药房补药。沈听雪本也该回去睡,可她看了看榻上熟睡的孩子,又看了看炉上温着的米汤,还是坐回小凳上。清虚子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门边,看着她低头洗帕子。
      “累吗?”
      沈听雪点头:“累。”清虚子笑了:“倒诚实。”
      “师傅说过,医者不可欺心。”沈听雪把帕子拧干,搭在竹架上,“累就是累。”
      “后悔吗?”
      沈听雪抬头:“为什么后悔?”
      “你一夜没睡。手也抖了,眼也红了。救一个孩子,便要耗这么多心神。往后你会遇见更多病人,有些能救,有些不能。今日救回来一个,你欢喜;明日若救不回来一个,你怎么办?”
      沈听雪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杏花被晨风吹落几瓣,落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夜那最后一针刺下去时,她其实怕极了。怕自己扎错,怕血放多了,怕孩子醒不过来,怕那妇人眼里的光在自己面前一点点灭掉。可她更怕自己不敢落针。
      “若救不回来,”沈听雪慢慢道,“我会很难过。”
      清虚子看着她。
      “可能会哭,也可能吃不下饭,可能很多天都忘不了。”她抬起眼,“但下一次有人敲门,我还是会开。”
      清虚子没有说话。沈听雪又说:“师傅,昨夜虎子的脉很乱,可我摸着摸着,觉得他像是在喊疼。他那么小,还不知道什么是生死,可他知道疼,知道怕,知道要找娘。他想活。”她声音轻了些。
      “只要他还想活,我们就该拉他一把。”
      清虚子望着她,眼底有极深的情绪一闪而过。半晌,他低声道:“听雪,你天生该学医。”
      沈听雪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我以后能学完整套杏林十三针吗?”
      清虚子看她片刻,忽然笑了:“原来在这里等着我。”沈听雪有些不好意思,却不肯退:“我昨夜看懂了前七针。后面几针还差些。最后少商放血,我记住了。”
      “记住不算会。”
      “那我可以慢慢练。”
      “慢慢练,也要先把今日的脉案写完。”
      沈听雪脸上的光立刻暗了半分。清虚子转身往外走,声音里带着笑:“写错一个字,多背一页医书。”
      沈听雪望着他的背影,小声道:“师傅。”清虚子回头。她坐在晨光里,眼下有淡淡青影,脸色也有些疲倦,可那双眼睛很亮。
      “我以后,也想像您一样。”
      清虚子微怔。沈听雪认真道:“不是因为别人叫您神医。是因为他们敲门的时候,知道这里有人会开门。”清虚子静静看着她。很久后,他轻轻点头。
      “那你要记得,门可以开,但心也要守住。”
      沈听雪不太懂:“守什么?”清虚子道:“守住自己为什么开门。”说完这句,他便离开了药庐。
      沈听雪坐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念了两遍,仍觉得有些玄。她低头看见案上摊开的脉案纸,立刻又苦了脸。
      比起师傅那些听起来很深的话,眼下更可怕的是写脉案。她研好墨,提笔写下第一行:
      “杏月初七,夜半,山下赵氏子虎子,热极生风,惊厥抽搐……”
      字迹端端正正,只是写到“惊厥”二字时,她想了想,又在旁边小小补了一句:
      “已醒,唤娘。”
      写完,她自己先笑了。窗外天光大亮。神医谷又醒了。药圃里有人洒水,厨房里传来粥香,竹林间鸟雀叫得热闹。虎子的父母在药庐外轻声道谢,唐笑笑端着米汤一路小跑,林照花站在杏树下梳头,温蘅抱着新晒的纱布从廊下走过。
      一切都平常得像任何一个清晨。可沈听雪知道,这一夜有什么不一样了。她第一次真正把杏林十三针中的一针,落在了病人身上。
      也第一次明白,师傅说的“欲生人”是什么意思。不是神医谷能让所有人起死回生。而是每一个被抬进谷里的人,都还在苦苦想活。
      而他们这些学医的人,不过是在那些人快要坠下去时,伸手拉一把。日头渐高时,虎子的烧彻底退了。
      他喝了半碗米汤,精神好了些,临走前被他娘裹成一个小粽子。妇人又要跪,被温蘅扶住。汉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十几枚铜钱,还有两颗鸡蛋。唐笑笑眼睛一亮。温蘅淡淡看她。
      唐笑笑立刻把眼睛移开,假装去看天。清虚子只收了一枚铜钱。
      “够了。”他说。
      汉子急道:“神医,这怎么够?您救了虎子的命!”清虚子把那枚铜钱放进药庐门边的小木匣里,温声道:“命不是用钱算的。剩下的,给孩子买些米肉。病后要养。”妇人又哭了。
      虎子被父亲抱着,趴在肩头看沈听雪。
      “姐姐。”他小声喊。
      沈听雪走过去:“怎么了?”虎子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糖。糖大约揣了一夜,有些化了,油纸黏糊糊的。
      他很舍不得,却还是递给她:“给你。”沈听雪看着那颗糖,忽然觉得昨夜所有疲惫都散了。
      她接过来,郑重道:“谢谢。”虎子咧嘴笑了一下,脸还有些白,眼睛却亮。一行人走出谷门。
      沈听雪站在门内,目送他们沿着山路慢慢下去。晨雾已经散尽,山路旁野花开得正好,孩子趴在父亲肩上,时不时回头看她。沈听雪也冲他挥手。
      直到人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她才低头看向手心那颗糖。唐笑笑不知何时凑过来:“化了。”沈听雪点头:“嗯。”
      “还吃吗?”
      “吃。”
      “分我一半?”
      沈听雪把糖往怀里一藏:“这是病人谢我的。”唐笑笑震惊:“小听雪,你变了。昨夜师姐陪你熬了一夜,你竟连半颗糖都不分。”
      沈听雪想了想,很认真地把糖掰开。糖已经软了,粘得她满手都是。她把稍大那半递给唐笑笑。
      唐笑笑立刻眉开眼笑:“这才是我的好师妹。”林照花从旁经过,幽幽道:“见者有份。”沈听雪:“……”
      大师姐温蘅也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沈听雪低头看看手里越来越小的糖,深深叹了口气。
      最后,那颗糖被分成了四份。每个人只尝到一点甜味。唐笑笑嫌少,林照花嫌粘,温蘅说太甜,沈听雪却觉得刚刚好。
      甜味很快化在舌尖,像春日里一阵很轻的风。
      午后,沈听雪终于得空回房补觉。她一觉睡到黄昏。醒来时,窗外夕阳正落在杏花枝上,满屋都是柔和的金色。她躺在榻上,迷迷糊糊听见院中有人说话。是清虚子的声音。
      “今日起,听雪随我学十三针。”
      沈听雪猛地睁开眼。院中安静了一瞬。唐笑笑第一个喊起来:“小听雪!别装睡了!听见没有!”
      林照花笑道:“她现在肯定在床上偷笑。”沈听雪掀开被子,连鞋都没穿好便跑出去。
      “师傅!”
      清虚子站在杏树下,手中拿着那只旧针囊。夕阳照在他白发上,像覆了一层暖光。沈听雪跑到他面前,因太急,气还没喘匀,眼睛却亮得惊人。
      “真的?”
      清虚子把针囊递给她。
      “十三针难学。学了,就不能半途而废。”
      沈听雪双手接过,郑重得像接过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我不废。”
      唐笑笑在旁边噗嗤笑出声:“你先把鞋穿好再说。”沈听雪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一只鞋穿反了,另一只还踩着后跟。众人都笑起来。她脸一红,也跟着笑。
      杏花从枝头落下,轻轻落在她手中的针囊上。那一刻,神医谷的风很软,药香很淡,师姐们的笑声绕过屋檐,落进暮色里。沈听雪抱着针囊站在杏树下,只觉得自己这一生大概都会如此。学医,采药,救人。守着师傅和师姐们。守着这座山谷。
      守着每一个夜半敲门、还想活下去的人。她不知道多年以后,自己会走出这座山,走向千里外的长安,走进风雪与血债里。
      她也不知道,今日这只针囊,会陪她救很多人,也会陪她失去很多人。
      此时此刻,她只是神医谷里最小的小弟子。刚学会杏林十三针的第一针。刚尝过一颗被分成四份的糖。
      刚刚相信,只要神医谷的门还会在夜半打开,世上便总有人能从死路上被拉回来。
      那时她还不知道,世上并不是所有想活的人,都能被一根银针拉回来。也有些人,是被旧案、权势与谣言,一点点推向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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