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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传京华一桩奇,前朝遗孤说重提 那日午后, ...

  •   那日午后,神医谷来了一个江湖客。他来得很狼狈。谷外山道才刚被一场春雨洗过,青石湿滑,苔痕发亮。那人一脚深一脚浅地闯到谷口时,半边衣袍都沾了泥,右手按着左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腕骨滴在石阶上。
      值守的小师妹吓了一跳,正要喊人,那人却先扶着谷口青石喘了口气。
      “神医谷……可是这里?”
      小师妹忙道:“是。你受伤了?”那人咧嘴想笑,脸色却白得难看。
      “不是我,是我的胳膊想不开,非要裂一道口子。”
      小师妹愣住。他又喘了一口气:“劳烦姑娘,给口水喝。若有止血药,也给一点。若没有,能让我坐会儿也行。我怕再站下去,要倒在贵谷门口,坏了风水。”
      他说话油滑,声音却虚得厉害。小师妹这才回过神,赶忙往谷里喊:“大师姐!有人受伤了!”
      沈听雪那时正在药庐里挑拣黄连。黄连苦,气味也苦。她刚挑了半筐,指尖都像沾了一层苦味,忽然听见谷口传来呼声,立刻抬头。
      唐笑笑比她更快,端着药碗从廊下探出脑袋:“又来病人了?”林照花正在给药圃边新栽的芍药浇水,闻声放下水瓢:“听声音不像山下村民。”
      温蘅已经从药庐中走了出来。
      “听雪,药箱。”
      “好。”
      沈听雪抱起药箱,快步跟上。几人赶到谷口时,那江湖客已经坐在石阶旁,背靠青石,额头冷汗涔涔。他约莫三十来岁,眉眼倒是爽朗,只是此刻唇色发白,一身灰衣被雨水和泥浆浸得不成样子。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陈旧,边缘有几道新鲜划痕。他的左臂伤得不轻。
      袖子被刀锋划开,皮肉外翻,伤口从小臂一路斜到肘下,若再深半寸,筋脉便要断了。温蘅只看一眼,便道:“抬进前厅。”
      江湖客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我还能走。”他说着便要站起来,结果脚下一软,差点栽倒。沈听雪眼疾手快扶住他。
      “你不能走。”她认真道,“你再走,血会流得更多。”
      那江湖客低头看了看自己血淋淋的袖子,叹气道:“姑娘说得有理。看来我这胳膊今日很不听话。”
      唐笑笑在旁边忍不住道:“你的嘴倒是挺听话。”
      “惭愧。”江湖客虚弱地拱了拱手,“行走江湖,别的本事没有,嘴硬还算拿得出手。”
      林照花笑了一声。温蘅却没笑,只让人将他扶进前厅。神医谷虽避世,却不是没有江湖人来过。
      这世上行路的人多,受伤的人便也多。镖师、游侠、商队护卫,偶尔也有门派弟子,若在采薇山附近受了伤,知道路的便会来谷中求医。
      沈听雪从小见过不少这样的江湖客。他们大多有些相似。衣上带尘,眼中带戒,腰间有刀剑,话里藏三分真七分假。即便躺在榻上疼得脸色发青,也总要先摸一摸兵刃还在不在。眼前这个也一样。
      他被扶到前厅坐下,第一件事不是看伤,而是低头摸了摸腰间短刀。温蘅淡淡道:“神医谷不取人兵刃。”
      江湖客一怔,随即讪讪笑了:“习惯,习惯。”沈听雪打开药箱,取剪子剪开他的衣袖。血已经浸透了布料,布和伤口黏在一起。她动作很轻,一点点分开,眉头却越皱越紧。
      “刀伤。”她道,“伤口窄而深,是弯刃。”
      江湖客看她年纪小,原本还带着几分玩笑,听见这句,眼神倒认真了些。
      “小姑娘好眼力。”
      沈听雪抬头:“谁伤的你?”江湖客咧嘴:“说来惭愧,几个不长眼的小贼。”温蘅正在净手,闻言看他一眼。
      唐笑笑端来热水,毫不客气道:“小贼能把你伤成这样?你这小贼长得还挺厉害。”江湖客干笑两声。
      林照花倚在门边:“若不愿说,也不必编得这么敷衍。”江湖客沉默片刻,叹道:“几位姑娘,行走江湖,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温蘅道:“神医谷只治伤,不问仇。”沈听雪补了一句:“但你伤口里有毒。”江湖客脸色微变。
      沈听雪用银针挑起一点黑红血迹,凑近闻了闻:“不重,像是刀上擦过毒粉。不是为了立刻杀你,是为了让你流血不止,跑不远。”
      江湖客看着她的眼神终于变了。
      “小姑娘,你多大?”
      “十八。”
      “十八就能看出这个?”
      唐笑笑在旁边颇为骄傲:“我们小听雪可是师傅亲自教的。”沈听雪却没理会这些,只抬头看他:“你若不说毒从何来,我不好配解药。”
      江湖客看着她清亮的眼睛,似乎有些犹豫。这时,清虚子从后院走了进来。他脚步不快,灰袍白发,神色温和。江湖客一见他,立刻挣扎着要起身。
      “清虚神医?”
      清虚子摆手:“坐着。”江湖客竟真不动了。清虚子看了看他的伤,又看向沈听雪:“如何?”
      沈听雪答:“弯刃刀伤,伤口染毒。毒性轻,主在扰血。可用白芨、三七先止血,外敷解毒散,内服一剂清血汤。”清虚子点头:“你来。”沈听雪应下。
      江湖客一听“你来”,又低头看了看沈听雪,嘴角抽了抽。
      “小神医,这胳膊虽不值钱,却也跟了我三十多年。”
      唐笑笑瞪他:“怎么,你嫌我们小听雪?”江湖客立刻道:“不敢不敢。只是我这人胆小,怕疼。”
      林照花笑道:“你方才在谷口可不是这么说的。”
      “方才那是嘴硬。”他叹气,“现在要动刀了,嘴也硬不起来了。”
      沈听雪看了他一眼,认真安慰:“会疼,但我会快些。”江湖客:“……”这安慰还不如不安慰。
      清创时,他果然疼得满头是汗,却一声没吭。沈听雪剪去腐肉,洗净毒血,再撒上药粉。药粉触到伤处时,那江湖客手背青筋暴起,右手死死攥住椅沿,几乎要把木头捏裂。
      沈听雪看见了,手下动作更稳。
      “你若疼,可以喊出来。”
      江湖客咬牙:“不喊。喊了丢人。”唐笑笑在旁边端着药碗,幽幽道:“命都快丢了,还怕丢人。”
      江湖客疼得笑不出来,只能喘气:“姑娘说话……真是一针见血。”唐笑笑道:“我是煎药的,不用针。”林照花没忍住笑了。
      半个时辰后,伤口终于包扎好。江湖客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他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左臂,长长松了口气。
      “多谢。”
      沈听雪收拾药箱:“三日内不可动武,不可饮酒,不可沾水。”江湖客一听“不可饮酒”,神色比方才清创还痛苦。
      “酒也不行?”
      “不行。”
      “一口?”
      “不行。”
      “闻一闻?”
      沈听雪想了想:“可以。”江湖客苦笑:“姑娘仁慈。”清虚子让唐笑笑给他端来一碗热粥。江湖客原本还客气,说自己不饿,结果粥一入口,便很诚实地连喝两碗。
      唐笑笑看得满意:“能吃,死不了。”江湖客拱手:“借姑娘吉言。”他这一伤,短时间走不了,清虚子便让他暂住前院客房。
      神医谷很少留外人过夜,但此人伤重,谷中众人也没多想。只是沈听雪给他送药时,发现他虽然言笑随意,眼神却总往谷口方向扫。像是在防着什么。也像是在等什么。
      傍晚时,雨终于停了。山谷里一片水洗后的清亮,杏花被雨打落不少,铺在地上,像薄薄一层雪。江湖客名叫周横。这是他自己说的。
      “横竖的横。”他坐在廊下,右手端着药碗,皱眉看了许久,才一口气灌下去,“我爹给我取这名,是盼我做人横一点,别总被人欺负。”
      唐笑笑正在旁边分药,闻言抬头:“那你爹的愿望实现了吗?”周横叹气:“实现了一半。”
      沈听雪好奇:“哪一半?”
      “别人没怎么欺负我。”周横道,“但我经常欺负自己。”
      林照花正好路过,笑问:“比如?”
      “比如明知道有些热闹不能看,偏要看。”周横用右手摸了摸鼻子,“明知道有些话不能听,偏要听。”
      沈听雪正在给他的伤药分类,听到这句,手微微一顿。
      “什么话不能听?”
      周横眼神一闪,随即笑道:“江湖上的闲话呗。今日这个门派丢了刀,明日那个山庄跑了马。听多了,容易惹麻烦。”
      唐笑笑来了兴致:“你们江湖上最近有什么闲话?”周横靠在廊柱上:“姑娘想听哪种?风流的,惊险的,还是荒唐的?”
      唐笑笑眼睛亮了:“都想听。”温蘅从药庐里出来,淡淡看她。唐笑笑立刻改口:“我是说,了解江湖动向,也有利于神医谷接诊。”林照花笑而不语。
      沈听雪虽然没说话,却也悄悄竖起耳朵。她从小长在谷中,对山外的了解大多来自师姐们的话本和病人的闲谈。江湖在她心里,是一个很远的地方,有刀光剑影,也有酒楼灯火,有恶人,也有行侠仗义的少年。
      周横见几个姑娘都看着自己,顿时来了精神。他清了清嗓子,道:“要说最近江湖上最大的热闹,那可不是谁家丢了刀,也不是哪个山寨换了头领。”
      唐笑笑催他:“那是什么?”周横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长安来的消息。”沈听雪手里的药包一顿。长安。
      这个名字她最近听得多了些。三师姐说过,长安有九重宫阙,朱雀大街,满城灯火,还有春日柳絮。
      她对长安的想象,一直是亮的,热闹的,遥远的。周横看了一圈,才慢慢道:“听说,十几年前年前那场东宫旧案,没断干净。”廊下的风忽然静了一瞬。
      沈听雪没听懂:“什么东宫旧案?”唐笑笑也皱眉:“十几年前?”林照花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温蘅站在药庐门口,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变。周横却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却以为她们只是被故事吸引。
      “你们在谷里,不知道也正常。”他低声道,“十几年前,先帝晚年,前太子被冠以谋逆之罪,东宫上下,一夜之间尽数伏诛。这事当年闹得极大,只是后来没人敢提。”
      沈听雪怔住。谋逆,伏诛。这些词太重了。重得不像会出现在神医谷廊下。唐笑笑看了温蘅一眼,声音低了些:“这种事,别乱说吧。”
      周横耸肩:“我也是听来的。江湖上如今传得沸沸扬扬,说当年前太子府里,其实有个孩子没死。”林照花问:“孩子?”
      “儿子。”周横道,“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是前太子遗孤,还是个男婴。有人说当年东宫火起时,前太子府里有位怀着双生子的侧妃正逢临盆,忠仆趁乱抱走了其中一个孩子。如今那孩子已经长大,手里还握着前太子旧部留下的巨富和密信。”
      唐笑笑愣了愣:“这听起来像话本。”周横一拍大腿,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谁说不是呢!可架不住江湖人爱听。有人说那遗孤在江南,有人说在塞北,还有人说他拜入了某个大门派,如今剑术大成,迟早要回长安讨还血债。”沈听雪听得有些茫然。
      她问:“若真有这个孩子,他为什么要讨血债?”周横看她一眼,笑了笑:“小姑娘,这还用问?父母亲族被杀,当然要报仇。”
      沈听雪皱眉:“可若他只是个孩子,十几年前的事,他未必知道。”
      “现在知道也不迟。”周横道,“江湖人都这么说。”
      沈听雪不太喜欢这句话。江湖人都这么说。好像只要说的人多了,一个人的命便该被推着往某条路上走。
      唐笑笑托着下巴:“手握巨富?有多少?”温蘅淡淡道:“你只听见巨富?”唐笑笑立刻坐直:“我主要是觉得荒唐。前太子遗孤就前太子遗孤,怎么还非要加巨富?一听就是说书先生编的。”
      林照花道:“还要加密信。没有密信,不够热闹。”周横笑起来:“几位姑娘果然明白。可江湖上不缺信的人。如今已有不少人动身,说要找这位遗孤。找到他,便能得富贵,得名声,甚至得从龙之功。”
      沈听雪更不懂了:“可他们若找到的只是一个无辜的人呢?”周横的笑意淡了淡。
      “那就要看他命好不好了。”
      廊下忽然安静。远处药炉咕嘟咕嘟响着,热气从小窗里冒出来,带着一股苦香。沈听雪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包,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见过病人被高热折磨,见过猎户被兽夹撕开腿,见过妇人抱着孩子哭。那些苦痛都是真切的,能摸到脉,能止住血,能用药一点点往回拉。
      可周横口中的江湖闲话,却像一种看不见的病。一个不知道真假的传闻,就能让许多人动身,去找一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人。若找错了呢?若害死人呢?
      她忍不住问:“传这些话的人,知道真假吗?”周横看她片刻,摊手:“谁在乎呢?”沈听雪一怔。
      周横慢慢道:“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故事。真假不重要,好不好听才重要。有人信,就有人讲;有人讲,就有人去找;有人去找,就有人死。等死了人,故事便更真了。”这话说得太冷。
      沈听雪忽然觉得,谣言不像风,倒像一味无色无味的毒。它不先伤身,先伤人心。
      冷得不像方才那个插科打诨的伤客。唐笑笑脸上的笑也没了。林照花低头拨了拨裙边的野蔷薇,轻声道:“所以你受伤,也和这传闻有关?”周横沉默。
      片刻后,他苦笑:“我本来只是路过茶棚,听见几个人说要往采薇山这边来。我多嘴问了一句,他们便追了我十里。”
      温蘅问:“他们为何往采薇山来?”周横看向神医谷深处。
      “说是山中有隐世高人,救过不该救的人。”
      沈听雪不明所以。
      “隐世高人?”她下意识看向清虚子平日住的竹屋,“说师傅吗?”
      唐笑笑皱眉:“胡说八道。师傅这些年救过的人多了,哪有什么不该救的人?”林照花声音微冷:“那几个人是什么来路?”
      周横摇头:“没看清。黑衣,弯刀,像是拿钱办事的。”温蘅神色彻底沉下来。沈听雪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她看向几位师姐。
      唐笑笑不说话了,林照花也不笑了,温蘅更是眉目冷得像结了霜。她们似乎都知道些什么。只有她不知道。
      “师姐?”沈听雪轻声问,“怎么了?”
      温蘅还未开口,清虚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不过江湖谣言。”
      众人回头。清虚子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灰袍被风吹起一角。他神色仍旧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笑意,像是刚刚只是听见了某个荒唐故事。
      可沈听雪看见,师傅的手里握着一串佛珠。那佛珠她见过。只有遇到极难决断之事时,师傅才会拿出来。清虚子走近,看向周横。
      “伤好了便走,莫在谷中久留。”
      这话说得并不严厉,却有种不容转圜的意思。周横怔了怔,随即苦笑:“神医,我这伤口刚缝好。”
      “明日一早,我让人送你下山。”
      周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几位神医谷弟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收起玩笑神色,低声道:“神医,我不是有意把麻烦带来。”清虚子道:“我知道。”
      “那些人未必会善罢甘休。”
      “我也知道。”
      廊下的风更凉了。沈听雪站在一旁,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前太子,遗孤,巨富,密信,黑衣弯刀,不该救的人。
      这些词像山外吹来的风,带着她从未闻过的血腥气,猝不及防地闯进了神医谷。可明明早上,这里还只是药香、杏花和师姐们的笑声。
      清虚子转头看向温蘅:“带他去客房。今晚加两个人守谷口。”温蘅低声应了。唐笑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端起空药碗,快步去了厨房。
      林照花看了沈听雪一眼,走过来握了握她的手。沈听雪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有些凉。
      “没事。”林照花轻声道,“江湖上隔三差五就有些乱七八糟的传闻,过几日就散了。”
      沈听雪点点头。可她觉得三师姐这句话说得并不真。因为林照花的手也有些凉。
      入夜后,神医谷少见地早早熄了灯。周横被安置在前院客房。温蘅亲自给他换了一次药,又吩咐两名师妹守夜。谷口的铜环被用布缠住,免得风吹出声,木门后还多抵了一根粗木。这些变化很小。
      小到若不留心,几乎看不出来。可沈听雪看见了。她坐在自己床边,手里捧着那只清虚子昨日才交给她的旧针囊,心里乱得很。
      唐笑笑已经躺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很快睡着。她翻来覆去好几次,最后索性坐起来。
      “小听雪。”
      “嗯?”
      “别怕。”
      沈听雪摇头:“我不怕。”唐笑笑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小声道:“不怕也好。”沈听雪忍不住问:“二师姐,前太子是什么人?”唐笑笑沉默了。
      过了好久,她才道:“我也不知道。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为什么他们都在找他的孩子?”
      “因为人一旦想要富贵,就会信很多不该信的东西。”
      “可若真有那个孩子呢?”
      唐笑笑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希望没人找到他。”
      沈听雪怔住:“为什么?”唐笑笑转过身,看着她。屋里没有点灯,沈听雪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听见她很轻的声音。
      “因为被所有人找,不是什么好事。”
      沈听雪抱紧针囊。她想起周横说的那句话。找到他,便能得富贵,得名声,甚至得从龙之功。
      可没有人问那个孩子想不想被找到。也没有人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更没有人问,十几年前他若真的被人救走,那救他的人,又付出了什么。窗外风声渐起。沈听雪睡不着。
      她轻手轻脚下了榻,披衣走出房门。院中月色清冷。杏花被风吹得簌簌落下,像一场很小的雪。药庐门口的灯还亮着,温蘅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似乎仍在整理药材。厨房那边也有微光,唐笑笑大约又偷偷起来煎安神汤。
      沈听雪穿过回廊,往后院走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找师傅。也许是想问问,江湖谣言到底会不会散。
      也许是想问,前太子遗孤若真的存在,他是不是也会生病,也会怕疼,也会在夜里想家。也许只是因为她忽然觉得,神医谷没有白日里那么安全了。竹屋外没有点灯。
      清虚子坐在屋前石阶上,面前小炉已经熄了,只余一点灰白的炭。他仰头望着夜空,背影在月色里显得很静。沈听雪走近:“师傅。”
      清虚子没有意外,只回头看她:“睡不着?”沈听雪点头。清虚子拍了拍身旁石阶:“坐。”
      沈听雪坐下,抱着膝盖,陪他看了一会儿月亮。过了许久,她问:“师傅,江湖上的谣言,会害死人吗?”清虚子道:“会。”沈听雪心里一沉。
      她原以为师傅会说,不会,别怕,过几日就好了。可师傅没有骗她。清虚子望着月色,声音很低:“刀剑杀人,伤口在身上。谣言杀人,伤口在人心里。有时后者更难治。”
      沈听雪想了很久:“那有药能治吗?”清虚子看向她。少女坐在月下,眉眼干净,怀里还抱着针囊。她是真的在问,仿佛只要世上有这样一味药,她便愿意去山里找,去溪边采,哪怕长在最险的崖壁上,她也会想办法挖回来。清虚子眼底有些发酸。
      “有。”
      沈听雪立刻抬头:“什么药?”清虚子道:“真相。”沈听雪怔了怔。
      “可真相很难找。”清虚子轻声说,“也很难让人信。世人多爱听自己想听的故事,不爱听真相。”
      “那也要找。”沈听雪说。
      清虚子看着她。她说得很轻,却很认真。
      “若谣言会害死人,那真相就是药。药再难找,也要找。”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清虚子久久没有说话。沈听雪以为自己说错了,有些不安:“师傅?”
      清虚子收回目光,笑了笑。
      “你说得对。”
      沈听雪这才松了口气。她又问:“师傅,前太子遗孤的传闻,是真的吗?”清虚子的笑意很轻地停了一下。沈听雪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今晚所有人都像藏着话。周横藏着,温蘅藏着,唐笑笑藏着,林照花藏着,连师傅也藏着。
      可她不知道他们在藏什么。清虚子没有回答真假,只问:“你为何想知道?”沈听雪低头想了想:“我觉得他很可怜。”
      “若他根本不存在呢?”
      “那也有人会因为找他受伤。”沈听雪说,“周大哥就是。”
      “若他存在呢?”
      沈听雪抱紧膝盖,声音低下去:“那就更可怜了。”清虚子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在说他该报仇,该回长安,该拿出巨富和密信,该让江湖乱起来。可没人说,他这些年也许只是想好好活着。”
      清虚子喉间微哽。月色下,他的眉眼苍老得厉害。
      “是啊。”他低声道,“也许他只是想好好活着。”
      沈听雪转头:“师傅认识他吗?”清虚子没有立刻答。远处山风吹来,竹叶翻涌如潮。良久,他伸手摸了摸沈听雪的头。
      “夜深了,回去睡吧。”
      这不是回答。沈听雪听出来了。可她没有追问。她自小跟着清虚子长大,知道师傅若不想说,便一定有不能说的理由。于是她乖乖起身,走出几步,又回头。
      “师傅。”
      “嗯?”
      “若有一天,那个人真的来神医谷求医,我们会救他吗?”
      清虚子看着她。沈听雪道:“不管他是不是前太子遗孤,不管别人为什么找他,只要他受伤了,我们都会救,对吗?”清虚子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神色又恢复了平静。
      “会。”
      沈听雪终于笑了。
      “那就好。”
      她转身往回走。月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层很薄的雪。清虚子坐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过了许久,温蘅从竹林后走出来。她显然已经站了很久。
      “师傅。”
      清虚子没有回头。温蘅低声道:“她迟早会问。”
      “我知道。”
      “那您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清虚子望着廊下尚未散尽的月色,轻轻拨了拨手中的佛珠。
      “瞒到不能瞒为止。”
      温蘅眼中有痛色:“可如今谣言已经传到这里了。”清虚子沉默。温蘅又道:“周横说,那些人往采薇山来。若他们真查到神医谷——”
      “所以明日我亲自送他下山。”清虚子打断她。
      温蘅一惊:“您要下山?”清虚子点头:“顺便查一查,这传闻从何处起。”
      “我同您去。”
      “不必。”
      “师傅!”
      清虚子终于回头看她。他的神色很温和,却也很沉。
      “温蘅,守好谷。”
      温蘅攥紧袖口。
      “尤其守好听雪。”
      这一句话落下,夜色仿佛更冷了。温蘅眼眶微红,低声应道:“是。”这一夜,神医谷无人好眠。
      第二日清晨,沈听雪醒来时,谷中已经恢复如常。唐笑笑在厨房里喊粥糊了,林照花在药圃边骂兔子偷啃新苗,温蘅坐在药庐里写方子,神色仍旧清冷。周横的伤换过药后,也被安排用了早饭。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日一样。只有清虚子换了一身出谷的旧袍。沈听雪站在院中,看着他把药箱背上。
      “师傅要下山?”
      清虚子点头:“送周横一程,顺道去山下采几味药。”沈听雪立刻道:“我也去。”
      “不必。”
      她愣住。清虚子从不轻易拒绝她采药。沈听雪小声问:“为什么?”清虚子看着她,语气仍旧温和:“你近日功课落了。留在谷里,把脉案补完。”
      唐笑笑在旁边立刻帮腔:“就是就是,小听雪,你欠的脉案能堆成小山了。”林照花也笑:“我今日还要教你分辨芍药根,可别想跑。”
      沈听雪看了看她们,又看向温蘅。温蘅只道:“听师傅的话。”沈听雪心里有些失落,却还是点头:“好吧。”
      清虚子走到她面前,把一小包糖放进她手里。沈听雪一怔。
      “师傅?”
      “山下药铺买的。”清虚子道,“给你和师姐们分。”
      唐笑笑立刻探头:“师傅,我也有份?”清虚子看她:“少吃。”唐笑笑笑眯眯:“少吃也是吃。”
      沈听雪握着那包糖,心里的失落散了些。
      “师傅早些回来。”
      清虚子看着她,眼神很深,却只笑着应了一声。
      “好。”
      周横临走前,特意来向沈听雪道谢。
      “沈姑娘,救命之恩,来日若有机会,周某必还。”
      沈听雪摇头:“不用还。你记得三日内别饮酒。”周横苦着脸:“这个恩情太沉重了。”唐笑笑道:“还有别乱听闲话。”
      周横叹气:“这个更难。”温蘅冷冷看他。周横立刻正色:“一定,一定。”清虚子带着周横出了谷。
      沈听雪站在谷口,看着二人的身影沿山道远去。春雾尚未散尽,很快将他们的背影遮住。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被山外的风轻轻吹动了。她低头看向手里的糖包。糖纸上还带着一点药铺的草木香。
      唐笑笑从后面凑过来:“小听雪,分糖吗?”沈听雪回头,看见师姐们都站在她身后。林照花笑着朝她伸手:“见者有份。”
      温蘅本来要走,听见这句,也停了一瞬。沈听雪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分。”
      她把糖包拆开。里面只有八颗糖。唐笑笑立刻开始算:“师傅不吃,大师姐一颗,三师妹一颗,小听雪一颗,剩下五颗……”
      温蘅道:“剩下的收起来。”唐笑笑痛心疾首:“大师姐,你这样会失去师妹们的。”林照花拿起一颗糖,塞进沈听雪嘴里。
      “别听她的,先吃。”
      糖在舌尖化开,很甜。甜得沈听雪暂时忘了昨夜那些陌生又沉重的词。可她不知道,从这一日起,神医谷外的风已经变了。
      前太子遗孤的传闻,像一粒被人有意撒下的种子,落进江湖的土壤里,开始无声生根。有人为富贵而信。有人为仇恨而信。有人为权势而信。
      也有人,因这传闻不得不重新走进十几年前的风雪。而神医谷仍在春日里安静地开着杏花。
      像一座还不知道大火将至的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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