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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将门虎女-铁 断柴断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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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桥伏击的消息传到兀良汗大营时,兀良阿斛正在吃早饭。
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一块刚烤好的馕。他掰了一块馕泡进汤里,刚要往嘴里送,帐帘被人掀开了。
探子跪在地上,浑身是泥,嘴唇冻得发紫。
“大汗,石桥……石桥的先头部队,全军覆没。”
兀良阿斛的手顿了一下。他把馕从汤里捞出来,放在碗沿上,然后抬起头。
“多少人?”
“三百骑。无一人生还。”
帐中安静了片刻。兀良阿斛端起了碗,喝了一口汤,慢慢地咽下去。
“谁打的?”
“混九。”
“多少人?”
“探子没看清。桥上、桥东头都是人,至少一千。”
兀良阿斛放下碗。他没有摔东西,也没有骂人。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敲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传吴师爷。”
吴师爷来得很快。他听完探子的报告,捻着胡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大汗,这个混九,不是普通的汉人将领。”
“我知道不是普通的。”兀良阿斛说,“普通的不会三天打三城。”
“普通的也不会在石桥设伏。”吴师爷走到地图前,“石桥在东面,黑水河在西面。他在石桥打了我们,说明他已经知道我们的路线。下一步——”
“他会去黑水河。”兀良阿斛站起来,“他以为我不知道他会去黑水河。其实我知道他会去。”
吴师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传令下去,”兀良阿斛说,“全军改道,不去石桥了。走黑水河西面的浅滩。那里水浅,冻得也结实。一万骑兵从浅滩过河,另外一万分两路,从上游和下游同时渡河。”
吴师爷皱了皱眉:“大汗,分兵三路,兵力分散——”
“那个混九只有几千人。”兀良阿斛打断他,“他能在石桥打掉我三百人,打不了一万人。等我的三路大军过了河,他的几千人就是砧板上的肉。”
吴师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大汗太急了。
安丰城里,混一也在看地图。
不是她画的那张旧地图了。石桥伏击之后,她又审了十几个俘虏——从桥上抓回来的那些还没死的。这一次,她问的不是城防和兵力了。
“你们的马,冬天喂什么?”
被审的俘虏是个二十出头的骑兵,脸上全是血痂,一只胳膊断了,疼得直冒冷汗。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会问他马吃什么,愣了一下才回答。
“干草。入秋的时候割的草,晒干了垛起来。”
“够吃多久?”
“往年吃到二月。今年……今年雨水少,草不好,可能只够吃到十二月。”
混一让陈四把这个数字记下来。
下一个俘虏,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豁了半张嘴,说话漏风。
“你们的营地里,每天烧多少柴?”
老兵也愣了。打了二十年仗,头一回有人问他烧多少柴。
“一百车。”他说,“两万人,加上马料、做饭、取暖,一天至少一百车。”
“柴从哪来?”
“铁门关北面有林子。每天派五百人去砍。”
混一记下这些数字,又问了三个人,问了同样的问题。
她问完之后,陈四拿着那几张纸看了半天。
“大小姐,你问这些干什么?”
“打仗打的不是人,是粮草和柴火。”混一说,“两万人一天烧一百车柴,砍柴的五百人,来回三十里,光是运柴就得两百辆车。两百辆车,需要多少牲口?需要多少人押运?这些人都用在运柴上了,还有多少人能打仗?”
陈四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打他的粮草?”
“不是打粮草。”混一说,“是让他粮草不够用。让他自己乱。”
第二天,混一让赵铁头带了两百人出了城。
不是去打仗。是去砍柴。
“把黑水河南岸、东岸、西岸,方圆三十里内的所有柴火,全部砍光。能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烧掉。”
赵铁头挠头:“大小姐,这不是替兀良汗干活吗?他们过河之后也要砍柴的。”
“对。”混一说,“所以他们过河之后,方圆三十里内没有柴可砍。”
赵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末将懂了。让他们过河之后没柴烧,冻也冻死他们。”
“不光没柴烧。”混一又说,“城里的水井,我已经让人填了。安丰、凉城、新平三城外的水井,全部填死。河里的水能喝,但冬天河面结了冰,取水费劲。他两万人,光喝水就是大问题。”
陈四在旁边接了一句:“大小姐,你这是要把兀良汗逼成干饼啊。”
混一没笑。
“他们过河之后,你会发现——没有柴,没有干净的水,粮草最多撑一个月。他要打,就得速战速决。速战速决,就得按我的节奏来。”
她在桌上铺开地图,手指点在黑水河最窄的一处河段上。
“这里,叫葫芦口。河道到了这里突然收窄,两岸是土坡,坡不陡,但骑兵冲不上去。土坡后面是平地,可以藏兵。”
“你要在这里打?”赵铁头问。
“不在这里打。”混一说,“在这里让他以为我要打。”
她把手指往地图上方移了半寸。
“真正的战场,在这里。黑水河上游十里,河面最宽的地方。宽到他以为我不可能在那里打。”
三天后,兀良汗的大军到了黑水河北岸。
两万人,加上随军的民夫、牲畜、粮草车,浩浩荡荡铺了十几里。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像一片会移动的森林。
兀良阿斛骑马站在河岸上,看着对岸。
对岸什么都没有。没有烟火,没有军队,没有拒马,甚至没有人的脚印。
“那个混九,藏在哪?”他自言自语。
吴师爷骑着一匹老马跟在后面,裹着厚厚的皮袍,冻得鼻子通红。
“大汗,对岸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我知道不正常。”兀良阿斛说,“不正常又怎样?我有两万人,他有几千。他能把我怎么样?”
吴师爷没接话。
兀良阿斛拔出腰刀,朝对岸一指。
“浅滩,过河。”
一万人从浅滩过河。水不深,最深处只到马肚子。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马踩上去,冰碎了,水花四溅。
过河用了整整一个上午。
等到一万人全部过了河,在河南岸列好阵势,已经是午后了。另外两路各五千人,分别从上游和下游同时渡河。三路大军,在河南岸呈扇形展开,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朝安丰城的方向合拢。
混一站在安丰城头,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条黑线。
“进来了。”她说。
赵铁头站在她身后,攥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
“大小姐,接下来怎么办?”
“等。”混一说。
“等什么?”
“等他饿。”
兀良汗的大军在河南岸扎了营。
扎营的地方,是吴师爷选的。一块平坦的高地,北面靠河,南面是开阔地,东西两侧有缓坡。易守难攻,取水也方便。
唯一的问题是——没有柴。
方圆三十里,能烧的柴都被混一的人砍光了。士兵们出去捡了半天,只捡回来一些枯草和树枝,连烧一锅热水都不够。
“怎么回事?”兀良阿斛在帐中发火,“这么大的地方,连根柴都没有?”
吴师爷苦笑:“大汗,不是没有柴。是被人提前砍光了。”
“混九?”
“除了他没别人。”
兀良阿斛沉默了一会儿。
“水呢?”
吴师爷摇了摇头:“城外水井全填了。河里的水能喝,但要凿冰取水。两万人一天光喝水就得凿几百个冰窟窿。”
兀良阿斛一拍桌子。
“明天一早,全军南下,直取安丰。我要在三天之内,把那个混九的脑袋挂在旗杆上。”
吴师爷想劝,但看着大汗铁青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他走出帐外,风比白天更冷了。他裹紧皮袍,往北面看了一眼。黑水河上,冰层正在加厚。白天被马蹄踩碎的冰面,到了晚上又重新冻上了,冻得比之前更结实。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安丰城里,混一在灯下写军令。
她写得很慢,每写完一条,都要从头到尾默念一遍。
“赵叔,你带一千人,今夜出发,去上游十里处的河湾埋伏。记住,不是河湾里面,是河湾外面的土坡后面。天亮之前必须到位,不准点火,不准出声。”
“陈叔,你带五百人,去下游五里的渡口。不是真打,是佯攻。明天午后,等敌军主力过了河湾,你在渡口放火、擂鼓、扬尘,让他们以为我们要从下游包抄。”
“马叔——”她看向马疤脸,“你带两百刀斧手,留在城里。明天敌军攻城的时候,城里不留一兵一卒,全部撤出。你把这两百人藏在地窖里,等敌军进了城,你再出来。”
马疤脸咧嘴笑:“关门打狗?”
“不。”混一说,“是瓮中捉鳖。”
她把军令分给三个人,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结了灯花,发出细小的噼啪声。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纸——上面写着石桥伏击的数据:用箭四百二十支,零伤亡。
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行字:
“预计决战:三日内。敌军兵力:两万。我方兵力:五千。敌军优势:人多、马壮。我军优势:他们以为我军没有优势。”
写完了,她看了一遍,把纸折起来塞回怀里。
站起来,吹灭了灯。
窗外,风小了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几颗星星。
明天会是个晴天。
但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