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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将门虎女-河湾 河湾决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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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混一就醒了。
不是被人叫醒的。是冷醒的。安丰城临时指挥所里没有火盆,窗户纸破了一个洞,北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正对着她的脸。她睁开眼,呼出一口白气,坐起来。
铠甲没有脱,和衣睡的。她把搭在身上的旧棉袄披好,走出门。
天边有一线灰白。城里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巡逻的士兵三三两两走过,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混一上了城头。赵铁头已经在上面了。
“大小姐,上游来消息了。一千人已经到位,河湾外面的土坡后面,藏得很好,没被发现。”
“下游呢?”
“陈四刚派人来报,五百人已经到了渡口。没点火,没出声,都蹲在河堤后面。”
混一点头。她扶着城垛,往北面看。
北面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一片暗红色的光。那不是日出,是兀良汗大营的火光。两万人,烧了一夜的篝火,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他们的柴够烧到什么时候?”混一问。
“按你算的,最多烧到明天早上。”赵铁头说,“今天要是打不起来,今晚他们就得拆帐篷烧了。”
“那就今天打。”
混一走下城头,来到校场。
三千人已经列阵完毕。不是昨天那三千人了——石桥伏击之后,又有几百人来投军,混一从中挑了二百个练得好的补进老兵队伍。剩下的人继续留守三城。
三千人,鸦雀无声。
混一走到阵前,没有站高处,就站在地上,跟他们平视。
“今天打一场大的。”她说,“不是伏击,不是偷袭,是对阵。”
“敌军一万,我们有三千。差七千。有人怕吗?”
没人说话。
“怕也没用。”混一说,“因为今天不是你们选要不要打。是人家已经打到门口了。不打,城丢,人死,家里人全成奴隶。打了,赢了,你们就是北境的主人。”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军功条例。我之前贴在城门上的。今天打完仗,按条例赏。斩首一级,五两银子。生擒十人,五十两。先登城、夺旗、破阵,一百两。”
“不是画饼。打完就兑现。”
她收起纸,翻身上马。
“出发。”
三千人出南门,绕过安丰城,往北面的河湾方向去。
没有走大路。走的是田地里的土路,坑坑洼洼,冻得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去滑。队伍走得不快,但很安静。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土坡。土坡不高,但连绵起伏,像一道道褶皱铺在大地上。土坡后面就是黑水河,河的对岸就是兀良汗大营。
混一勒住马,朝赵铁头打了个手势。
赵铁头会意,带着一千人往左翼散开,藏进一道更深的土沟里。
混一带着剩下的两千人,在河湾外面的主阵地上列阵。
阵型很简单。前面三排长枪手,枪尖朝前,斜向上。长枪手后面是两排弓弩手,弓上弦,箭搭好。最后面是刀斧手,等弓弩手射完了、长枪手捅完了,他们上去收尾。
两千人,在河岸上摆了一个半月形。
刀盾手在半月形的两个尖端。那是混一的“耳朵”——不是用来进攻的,是用来防止敌军从侧面包抄的。
“盾牌手,把盾插在地上。不是挡箭,是挡马。马冲上来,盾牌一挡,马要么停,要么倒。停了就好捅,倒了自己压死人。”
混一骑马站在阵型中央,左右看了一圈。
“等。”她说。
兀良汗的探子很快发现了他们。
一匹快马从河对岸飞奔回大营,马蹄踏碎了河面上的薄冰,溅起一片水花。
探子冲进大帐,单膝跪下。
“大汗,河南岸发现敌军!大约两三千人,在河湾外面的土坡后面列阵!”
兀良阿斛正在喝马奶酒。他放下碗,站起来。
“多少人?”
“两千到三千。看不太清,他们有旗。”
“什么旗?”
“黑旗。旗上写一个‘混’字。”
兀良阿斛冷笑了一声。
“两三千人就敢列阵迎战?”他抓起挂在帐中的腰刀,“传令,点兵。一万骑兵,全部过河。我要让那个混九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打仗。”
吴师爷在旁边听着,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大汗,两三千人就敢列阵,不像是送死。会不会有诈?”
“有诈又怎样?”兀良阿斛系好刀带,“他两三千人,能变出花来?”
“末将的意思是——他之前打石桥是伏击,打凉城是夜袭,打安丰是两面夹击,从来不肯正面打。今天突然出来列阵,不像他的风格。”
兀良阿斛系刀带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管他什么风格,今天我有两万人,他就是把北境所有兵力都拉出来,也不够我打。”他大步走出帐外,“过河!”
大军开始过河。
一万人,从河湾处的浅滩依次下水。这里水浅,河面也宽,可以同时让几十匹马并排过河。马蹄踏碎了冰面,河水被搅成泥浆色,溅到马肚子上,又冻成冰碴。
过河用了一个时辰。
混一坐在马上,看着河对岸的敌军一排排地过河,神色平静。
赵铁头在左翼土沟里趴着,手心全是汗。
“大小姐怎么还不下令?”他低声跟身边的副手说,“等他们全过来了,咱们可就真打不过了。”
副手说:“大小姐自有安排。”
赵铁头白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拍马屁。”
河对岸,最后一排骑兵也下了水。大约有三千人还在北岸,等着过河。南岸已经集结了大约七千人,正在整队。
七千骑兵,黑压压一片,马打响鼻,兵器碰撞,声音像闷雷。
混一仍然没有动。
她在等。
等敌军整好队,排列阵,然后发起冲锋。
这不像是她的风格。赵铁头在左翼急得牙痒痒——混一之前打的仗,全是趁敌军立足未稳时下手,从不给敌人整队的机会。
为什么今天不一样?
赵铁头想不通。
兀良阿斛也想不通。
他骑马站在南岸的阵中,看着对面那两千多人的小方阵,眉头紧锁。
“这个混九,到底在搞什么?”
吴师爷骑着一头骡子,跟在他身后。
“大汗,末将总觉得不对。对面那个阵型,是防御阵型。长枪手在前,弓弩手在后,这是个挨打的阵,不是打人的阵。他不进攻,他在等我们进攻。”
“等我们进攻?”兀良阿斛说,“等我进攻,他就死了。”
吴师爷闭上了嘴。
他也觉得是这样。但那个“混”字黑旗在风中翻卷的样子,让他心里发毛。
兀良阿斛拔出腰刀,举过头顶。
“全军——冲锋!”
七千骑兵同时动了。
马蹄声不再是闷雷了。是地震。大地在马蹄下颤抖,土坡上的碎石被震得滚落。七千匹马,七千个骑兵,排成一道黑压压的浪潮,朝混一的两千多人小方阵碾压过来。
混一仍然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弓弩手——”她举起右手。
阵中,弓弩手拉满了弦。
“放。”
五百支箭同时飞出去。不是朝天抛射,是平射。箭矢贴着地面飞,钻进骑兵队列的前排。
马匹中箭,有的嘶鸣着倒下,有的发狂乱撞。前排骑兵倒下,后排骑兵来不及躲闪,被绊倒,又被更后排的踩过去。
但七千人太多了。倒下一百,冲上来两百。倒下两百,冲上来五百。
“弓弩手,继续放。不要停。”
第三轮箭射出去的时候,敌军的先锋已经冲到了三百步外。
混一放下手。
“长枪手——架枪。”
前排长枪手把枪杆夹在腋下,枪尾顶在地上,枪尖朝前。这是标准的拒马阵型——不是用来捅人的,是用来等马自己撞上来的。
马蹄声越来越近。二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混一的手按在刀柄上。
三十步。
二十步。
就在敌军的先锋骑兵冲到十五步的时候——土坡后面忽然响起了战鼓。
不是一面鼓。是几十面鼓同时擂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兀良阿斛猛地回头。
上游方向,黑水河的河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几百条船——不,不是船。是木筏。几十个木筏上站着弓箭手,正朝北岸的敌军后排放箭。
而下游方向,陈四的五百人点起了火,擂起了鼓,燃起了烟尘,做出要从下游包抄后路的架势。
兀良阿斛懵了。
他只看到了南岸的两千多人,忘了身后。
“上游!下游!”吴师爷喊道,“大汗,他们要从两面夹击!”
“两面夹击?”兀良阿斛怒吼,“就凭那么点人?”
但军心已经乱了。北岸的士兵看到上游河面上突然冒出敌人,下意识地后撤。下游的火光和鼓声让他们以为有大军包抄。原本还在排队过河的三千人乱了阵脚,有的往岸上跑,有的往河里跳,互相踩踏。
南岸战场上,冲击混一阵型的敌军先锋也察觉到了身后的混乱。他们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冲锋的势头泄了。
混一拔刀。
“长枪手——推进!”
前排长枪手端着枪往前走。枪尖从马的肚子上捅进去,马匹惨叫着倒下,骑兵摔在地上,被后面的刀斧手一刀砍翻。
“刀斧手——上!”
刀斧手从长枪手的缝隙里钻出去,专门砍倒地的骑兵和受惊的马。弯刀挥起来,一刀一个。
混一骑马冲了出去。
她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冲。她往敌军中军旗的方向冲。
那里有兀良阿斛的大纛——一面巨大的白底狼头旗,是整个军队的指挥核心。大纛在,军心在。大纛倒,军心散。
她一个人的马,直插敌军中军。
几个敌兵冲上来拦她。她没拔刀,用的是马——一勒缰绳,战马前蹄腾空,直接把一个敌兵踢飞出去。第二个敌兵举刀来砍,她侧身躲过,伸手抓住刀背,一拧,夺了过来。第三个敌兵被她的马撞翻在地,马踏过去,惨叫一声没声了。
三个呼吸,连过三人。
兀良阿斛看到了她。
那个戴着鬼面、穿着旧铠甲的女人,骑着马朝他的大纛直冲过来。
“拦住她!”他大喊。
十几个亲兵涌上去。
混一拔刀了。
不是匕首,是马背上的长刀。父亲留下的那把,刀身三尺长,重七斤,刀背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
第一刀,砍在最前面那个亲兵的刀柄上。不是砍人,是砍兵器。刀断了,亲兵愣住,被马撞倒。
第二刀,横劈。三个亲兵同时举刀来挡,混一收刀再劈,这一次砍的是一个亲兵的肩甲。铁甲被砍出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肉翻开,血溅出来。
第三刀,还是横劈。这一次砍的是大纛的旗杆。
旗杆是松木的,碗口粗,刷着黑漆。混一一刀砍在旗杆中段,刀锋嵌进去一半,卡住了。
她拔不出来。
后面又有两个亲兵冲上来。她松开刀柄,从马鞍侧抽出那把黑沉沉的无光短刀——就是灵堂前用过的那把。
短刀在手,她不再砍人了。她捅。捅腋下,捅喉咙,捅马鞍和马肚之间的空隙。每一刀都不浪费力气,刀刀见血。
大纛旗杆上嵌着她的长刀。旗杆已经被砍断了一半,在风中摇晃。
兀良阿斛的亲兵队长冲过来,举刀要砍混一的马腿。混一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落地时短刀已经捅进了亲兵队长的肚子。
她拔出刀,转身,双手握住嵌在旗杆里的长刀刀柄,用力一撬。
旗杆断了。
大白狼头旗从半空中坠落下来,砸在地上,被马蹄踩进了泥水里。
战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真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面倒下的旗。
然后,兀良汗的军心散了。
“大纛倒了!”
“大汗!大汗在哪!”
“跑啊!”
溃败是从边缘开始的。离战场最远的那部分骑兵最先掉头,然后像瘟疫一样蔓延到中间,最后连正跟混一的长枪手纠缠的前锋也开始后撤。
不是撤退,是溃逃。
没有队形,没有指挥,人人只顾自己逃命。马撞马,人挤人,掉进河里的,被自己人踩死的,不计其数。
混一站在倒下的旗杆旁边,浑身是血。
不是她的血。
“赵叔——”她喊。声音不大,但赵铁头在左翼听到了。
“末将在!”
“追。追到河边为止。过了河的不追。”
“是!”
赵铁头带着一千人从土沟里冲出来,朝溃散的敌军追去。
混一没有追。她把长刀从泥水里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插回刀鞘。然后她找到了兀良阿斛的那匹黑马——马还站在旗杆旁边,主人已经跑了。
她牵过马,翻身上去。
黑马喷着白气,四蹄刨地,想把她甩下来。她夹紧马腹,伏低身子,一只手抓住马鬃,另一只手在马颈上拍了两下。
“老实点。”
黑马安静了。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战场清理完毕。
赵铁头骑马回来,身上的棉袄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战果:斩首一千二百余,生擒八百余。缴获战马一千四百匹,兵器三千余件,粮草车两百辆。”
混一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用一块旧布擦刀。
“己方伤亡?”
赵铁头沉默了一下。
“阵亡一百一十七人。重伤九十三人。轻伤两百余。”
混一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刀插回鞘,站起来。
“阵亡的弟兄,记下名字。每人抚恤银二十两。重伤的,每人十两。轻伤的,每人五两。从缴获里出。”
“是。”
“俘虏里有没有兀良阿斛?”
赵铁头摇头。
“跑了。吴师爷也跑了。带着几千残兵往北逃了。末将追到河边,没再追。”
混一点头。她看着北面的地平线,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善罢甘休。回去之后会再集结兵力,明年春天还会再来。”
“那明年——”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混一站起来,“先把今年的事办完。”
她翻身上了那匹黑马,朝安丰城的方向走去。
身后,三千士兵正在打扫战场。堆尸,清点,收缴兵器,把被俘的敌军押走。
太阳偏西的时候,混一回到安丰城。
城门口挤满了人——不是士兵,是百姓。凉城、安丰、新平三城的百姓都来了,有些人赶了几十里路,就为看一眼那个“混九”到底长什么样。
混一骑在黑色的高头大马上,铠甲上全是已经干涸的黑色血渍,鬼面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巴。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混将军!”
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喊。
“混将军!”“混将军!”“混将军!”
混一没有挥手,没有微笑,甚至没有看那些人一眼。她策马穿过人群,进了城。
赵铁头跟在后面,低声跟陈四说:“大小姐是不是不高兴?”
陈四看了他一眼:“她什么时候高兴过?”
赵铁头想了想,这倒是真的。
夜里,混一一个人坐在指挥所里。
油灯下,她铺开那张已经有些破旧的地图,用手指从铁门关划到黑水河,又划回安丰。
这一战,兀良汗死了两千多人,伤的不计其数,元气大伤。但兀良阿斛还活着,主力也没有被全歼。等春暖花开,草长马肥,他还会卷土重来。
不过那是几个月以后的事了。
她现在要做的,是趁冬天剩下的这段时间,把北境的防线重新建起来。铁门关必须拿回来。不拿回来,兀良汗随时可以南下。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铁门关,正月十五之前。
写完,放下笔。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铁头端着个碗进来,放在桌上。
“大小姐,喝口汤。羊肉汤,还热着。”
混一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烫,很咸,肉炖得很烂。
她一口气喝完了,把空碗放回桌上。
“赵叔。”
“在。”
“今天阵亡的那一百一十七个人里,有没有姓赵的?”
赵铁头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末将下午一个个对过名册了。”
混一点头。
“你去睡吧。明天还要忙。”
赵铁头犹豫了一下,弯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混一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一百一十七个。”她说。
赵铁头站住了,等了一会儿,后面没有声音了。
他轻轻带上门。
门外,北风呼呼地刮着,像有人在哭。
赵铁头抹了一把脸。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老家,想起了小时候过年,他爹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一家五口围着灶台喝。鸡腿给了他,因为他是老大。
他已经很多年没想起这些事了。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步走了。
明早还有很多事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