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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将门虎女-石桥 石桥伏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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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
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把星子也遮得严严实实。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河滩上淤泥的腥味。
混一带着一千人出了安丰城。
没有点火把。每个人都闭着嘴走路,只听见靴子踩在冻土上的咔咔声,和兵器偶尔碰撞的铁器轻响。
赵铁头走在混一身后。他裹了两层棉袄,还是冷得缩脖子。前面的混一穿的是那件旧铠甲,肩头的麻线缝补处被风吹得翻起来,她也不管。
“大小姐,”赵铁头压低声音,“就带一千人?”
“够用了。”
“石桥那边,兀良汗的斥候已经探到桥头了。咱们去设伏,会不会被——”
“不会。”混一说,“斥候探过的地方,他们不会再探。人的习惯是把走过的路当安全的。”
赵铁头咂摸了一下这话,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干脆不想了。
石桥在黑水河东面三十里。
说是桥,其实是前朝用条石砌的一座拱桥,三丈宽,五丈长,架在一条窄河道上。河道是黑水河的支流,平时水浅,人能蹚过去。但冬天水位涨,加上河底全是尖石头,蹚水等于送死。
所以要走这条路,必须过桥。
混一在桥头站了一会儿。风从桥洞里穿过来,呜呜响,像哭。
“赵叔,盾牌带来了吗?”
“带了。三百面,全是浸过生牛皮的,冻了一夜,硬得跟铁板似的。”
“盾牌手排两排,蹲在桥东头,面向西。不是挡箭,是挡马。”混一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第一排盾牌斜插在地上,上沿朝前,抵住地面。第二排盾牌架在第一排的盾背上,形成一个斜坡。”
“马冲上来,蹄子踩在斜坡上会打滑。滑倒了,后面的马跟着倒。桥面窄,倒了就堵死。”
赵铁头眼睛亮了:“这不跟拒马一个理儿?”
“对。就是人肉拒马。”混一站起来,“盾牌手后面安排两百弓弩手,不要射人,射马。马倒了,人摔下来,刀都拔不出来。”
“再往后,安排三百长枪手。马倒了之后,枪手上前,从盾牌缝隙里捅。捅人,捅肚子和喉咙。”
赵铁头掰着手指算:“三百盾牌加两百弓弩加三百长枪,才八百人。还剩两百呢?”
“这两百人在桥西头。”混一指了指桥对面,“等敌军前队过了桥,我们的人从西面杀出来,截断他们的退路。桥东头是盾墙,桥西头是刀斧手。中间这一段——”她用木棍在桥面上画了一条线,“这一段,就是坟场。”
赵铁头吸了口气。
“大小姐,你这叫‘关门打狗’。”
“不叫关门打狗。”混一说,“叫‘半渡而击’。孙子兵法第六篇。”
“末将没读过。”
“没关系。”混一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完了再读也不晚。”
一千人开始干活。
盾牌手把三百面大盾按照混一的要求摆好,用木桩斜撑在背后,固定在地面上。冻硬的生牛皮在火把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敲上去嘭嘭响,像敲鼓。
弓弩手在盾牌后面蹲着,检查弓弦和箭矢。陈四从安丰城里的兵器库里搜刮了三千支箭,全带来了。箭簇是铁的,有的已经生了锈,但杀人足够。
长枪手排在最后面。长枪是混一临时让铁匠赶制的——把平时用的短矛加长了一截,专门用来捅马上的骑兵。
两百刀斧手悄悄过了桥,躲在桥西头的一片枯芦苇荡里。芦苇比人高,蹲进去什么都看不见。混一交代他们:“听到桥面上有喊杀声,就冲出来。先把桥西头的哨兵干掉,然后守住桥头,一个都不许放过去。”
刀斧手的领队是一个老兵,姓马,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疤。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大小姐放心。末将别的不行,砍人脑袋还行。”
混一点头。马疤脸带着人缩进了芦苇荡,像水渗进沙子里,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下半夜,风更大了。
混一蹲在桥东头的一棵老槐树后面,闭着眼睛。
她在听。
风里有别的声音。很远,很轻,像冬雷滚过天边,又像闷鼓。但这不是雷,也不是鼓。
是马蹄。
几千匹马踏在冻土上的声音,不会像电影里那样震天响。它更像是一种低频率的振动,从脚底传上来,沿着骨头爬到耳朵里。
混一的父亲教过她这个。趴在战场上,把耳朵贴在地上,能听出十里外有多少匹马、走得多快。
她睁开眼。
“来了。离桥还有七八里。”
赵铁头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见。但他相信混一。
“所有人,噤声。”赵铁头压低声音传令,“准备。”
盾牌手把肩膀顶在盾牌背面。弓弩手把箭搭在弦上。长枪手把枪杆夹在腋下,枪尖朝前。
没有人说话。只有冷风从桥洞里穿过的呜呜声。
兀良汗的先头部队到了。
大约三百骑,全是轻骑,不披铁甲,只穿皮袄。他们骑马到桥头,勒住缰绳,往桥面上看了几眼。
桥面上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条石上结了一层薄冰,在火把的光里泛着白光。
领头的百夫长挥手。三百骑排成三列,依次上桥。
马蹄踩在条石上,冰碴子咔咔响。
桥面窄,三列并行刚好挤满。前排的骑兵上了桥,后排还在桥头等着。三百人像一根拉长的面条,慢慢从桥西头往桥东头蠕动。
混一没有动。
她在等。等前面的人过了桥中间,后面的人刚上桥——那个时候,整座桥上全是人,前不能攻,后不能退。
一百骑过了桥中间。
两百骑。
桥头上剩下的最后几十骑也开始上桥了。
“放。”混一说。
声音不大,但桥东头的弓弩手都听见了。
两百支箭从盾牌后面飞出去,不是朝天抛射,是平射。箭矢贴着桥面飞,直奔马腿和马肚子。
第一排的骑兵还没反应过来,七八匹马就倒了。马嘶鸣着摔在桥面上,把后面的骑兵绊住。第二排骑兵勒不住马,踏着前面倒下的马身往前冲,又绊倒。桥面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盾牌手,顶住。”
三百面大盾同时往前推了几步。盾牌底部楔进桥面的冰碴里,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倒地的骑兵拼命想爬起来,但马压在腿上,动不了。后面的骑兵冲上来,马蹄踩着前面的人和马,惨叫声和骨头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
“弓弩手,继续射。不要停。”
又是两百支箭。这次射的是还骑在马上的后队。箭矢钉进马的脖子和胸口,马匹发狂,不受控制地往前冲,撞在前排倒地的马身上,又摔。
桥面上堆起了一道人马混杂的肉墙。
“长枪手,上前。”
三百支长枪从盾牌的缝隙里捅出去。不是乱捅,是有目标的——捅还在动的那些人。枪尖刺进皮袄,刺进肚子,刺进喉咙。拔出来的时候,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在冰面上结了红色的冰碴。
桥西头,马疤脸带的两百刀斧手也动了。
他们从芦苇荡里冲出来,无声无息地扑向桥西头留守的敌军哨兵。哨兵正伸着脖子往桥面上看,没注意身后。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马疤脸带人守住桥西头,把想往回跑的残兵一个一个砍翻在桥头。
半个时辰。
从第一支箭射出,到桥上不再有站着的人,只用了半个时辰。
三百骑兵,没有一个逃掉。桥面上尸体摞尸体,血顺着桥面流到河里去,在河面的薄冰上烫出一道道溶化的沟。
混一从老槐树后面走出来。
她走到桥面上,踩过尸体和碎冰,蹲下来翻看一个敌军百夫长的腰牌。
“赵叔,清点战果。”
赵铁头带人上了桥。他活了四十年,打过很多仗,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三百人,全部消灭在一条桥上,己方伤亡为零。
“战果:斩首二百一十七,生擒八十三。俘虏里有一半是重伤,能不能活看命。”赵铁头的声音有点抖,“大小姐,零伤亡。”
“嗯。”
“又是零伤亡。”
“下次就不是了。”混一站起来,“收拾战场。敌军主力在后面,天亮之前我们必须撤。”
“撤?不等他们的大队了?”
“不等了。”混一说,“三百先头部队全灭,兀良阿斛会猜到前面有埋伏。他不会继续走石桥了。他会绕路,绕到黑水河西面三十里的浅滩。”
“那我们——”
“去浅滩。”混一说,“走。”
天快亮的时候,一千人撤回了安丰城。
混一没有睡觉。她坐在城头的垛口上,借着灰蒙蒙的光,在纸上记录这次战斗的数据。
用的箭矢:四百二十支。
刀枪损耗:七把刀卷刃,十一支枪杆折断。
己方伤亡:零。
她写了这几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叠起来塞进怀里。
城下,赵铁头在带人分战利品。三百匹马里,还有六十多匹没死的,被牵回了城。马鞍、马镫、皮袄、弯刀、弓箭,全部堆在校场上,按军功分配。
新兵营的少年们围着看,眼睛瞪得溜圆。
刘石头也在。他挤到前面,伸手摸了摸一匹缴获的枣红马的脖子。马喷着白气,甩了甩尾巴。
“伍长,”旁边一个比他还小的新兵小声问,“咱什么时候也能上阵?”
刘石头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
“快了。”
城头上,混一站起来,拍了拍铠甲上冻住的泥巴。
北面的天际线上,灰云还在压着。雪没有下,但风更冷了。
她知道,兀良阿斛不会善罢甘休。两万骑兵,死了三百,连根毛都不算。那两万人才是真正的硬仗。
但她不急。
她在等雪。
大雪一下,黑水河彻底封冻。河面冻实了,骑兵就能从任何地方过河。到那时候,兀良阿斛有两条路选——要么分散兵力从多处过河,要么集中兵力从一处过河。
无论他选哪条,都有办法对付。
混一走下城墙,往城里的临时指挥所走去。
靴子踩在石阶上,咔哒咔哒响。
整个安丰城还在睡着,只有她和哨兵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