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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将门虎女-规矩 混一立下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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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人的队伍,驻扎在三座城之间。
凉城、安丰、新平,三城呈品字形,互为犄角。混一把指挥所设在安丰——城最大,居中,往北可援凉城,往南可顾新平。
但她没有把五千人全部撒出去守城。五千人里,真正打过仗的老兵只有三千。剩下两千是新投军的青壮,有的人连刀都没摸过。
“赵叔,老兵不守城。”混一在安丰城临时征用的一间民房里开会,墙上挂着那张她从俘虏嘴里问出来的北境地图,“老兵跟我走,继续打。新兵留下来守城,边守边练。”
赵铁头皱眉:“大小姐,新兵守城能守住吗?”
“守不住。”混一说得直截了当,“所以我不让他们守敌军主力会来的城。”
她用木棍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新兵全部放在新平。新平在最南面,离兀良汗主力最远。敌军要打新平,得先过安丰和凉城。过不来的。”
“那安丰和凉城谁守?”
“不守。”混一放下木棍,“安丰和凉城,我不要了。”
满屋的将领都愣了。
陈四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小姐的意思是——主动放弃?”
“不是放弃,是腾笼。”混一指着地图上的铁门关,“兀良汗把主力缩回铁门关,想等我去攻。我不去。我把三座城给他,让他来拿。”
“他来拿,就得把兵力从铁门关拉出来。拉出来,路上就是我们的战场。”混一看向赵铁头,“冬季快到了。兀良汗的骑兵最怕两样东西:一是粮草断了,二是天太冷。铁门关以北是草原,他们熬得住。过了铁门关往南,越走越暖,他们反而熬不住。”
“我们不等他打过来。我们打过去。”她的木棍点在铁门关和安丰之间的一条河谷上,“这里,叫黑水河。河不宽,但两岸是淤泥滩。骑兵冲不起来。”
“你怎么知道冲不起来?”赵铁头问。
“我审的俘虏里有一个兀良汗的老兵,在黑水河边上打过猎。他说那地方的淤泥,夏天能陷到马肚子。冬天结了冰能走,但冰层薄,承不住重骑。”
赵铁头倒吸一口气:“你要在冬天打?”
“对。”混一说,“冬天打。趁河面结冰但不结实的时候,把他们引过河。一半人过河之后,冰面碎了,后队过不来。我们吃掉前队,回头再收拾后队。”
陈四忍不住说:“大小姐,你这些战术都是哪学的?”
混一看了他一眼。
“我爹书房里有《孙子兵法》《六韬》《三略》,还有《纪效新书》。”她说,“我八岁就开始翻。”
陈四不说话了。
会后,赵铁头留下来。
“大小姐,”他搓了搓手,欲言又止,“末将有个事想了好几天了。”
“说。”
“你那个萝卜印……”赵铁头压低声音,“丞相已经下狱了,那封信的事,朝廷会不会查?”
混一坐在桌边,手里转着一支毛笔。
“查。肯定查。”她说,“但查出来又怎样?丞相通敌是真的。那些信——三封里有两封是真的,一封是萝卜刻的。他们查出来一封是假的,就等于承认另外两封是真的。他们敢吗?”
“再说了,”混一把毛笔放下,“丞相倒台了,现在朝中是太子监国。太子需要北境稳定,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他就算知道混九就是我混一,也会装作不知道。靠一个萝卜印推翻三城战功?不值得。”
赵铁头沉默了一会儿。
“大小姐,你今年十七。”
“虚岁十八。”
“末将十七岁的时候还在老家放牛。”赵铁头站起来,“末将服了。”
他走了。混一一个人坐在桌前,借着油灯的光,在纸上写字。
她写的是《北境军功条例》。
第一条:凡斩敌首一级者,赏银五两,转「一等兵」。积三首者,升「伍长」。
第二条:凡生擒敌军十人以上者,赏银五十两,升「百夫长」。
第三条:凡夺旗、破阵、先登城者,赏银一百两,升「千夫长」,赐战马一匹、铠甲一副。
她写了十二条,搁下笔,从头看了一遍。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第十三条:军中不分贵贱、不分男女、不分出身,唯军功论赏。违此条者,斩。
她把这十三条誊抄了三份,分别送到凉城、安丰、新平,贴在城门口。
五千将士围着看。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念到第十三条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那女人也能当兵?”
混一正好从旁边走过。她停下来,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
“你打过仗吗?”她问。
那人愣住:“没……没有。”
“打过仗再来问。”混一走了。
冬天来得快。
北境的十月,风里就带着刀子。到了十一月,地上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咯响。
混一把五千人重新整编了。
老兵三千,编成三个「千人队」。每个千人队设一个千夫长,千夫长下面设十个百夫长,百夫长下面设十个伍长。
新兵两千,不编入战斗序列,单独成立「辎重营」和「新兵营」。辎重营负责运粮、修路、筑营。新兵营每天练四个时辰——上午练队列、听号令,下午练爬墙、投石、近身格斗。
新兵营的教官是混一本人。
每天下午,她准时出现在新兵营的校场上。不穿铠甲,只穿一身黑色麻布短褐,袖子卷到手肘。
“今天练爬墙。”她站在一面临时砌的土墙前面,高三丈,跟她之前翻过的城墙一样高。
新兵们面面相觑。
混一没多说话。她走到墙根,双手扣住砖缝,脚尖蹬着墙面,三下五除二翻上了墙头。全程不到五息。
她蹲在墙头上往下看。
“谁第一个?”
没人动。
“那就全队加练。”混一跳下墙,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时候有人翻过去了,什么时候开饭。”
第一个翻过去的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叫刘石头。安丰人,家里被兀良汗抢了,爹娘都死了,他一个人跑来投军。
他翻得很难看——爬上去摔下来,爬上去摔下来,摔了七八次,脸上蹭破了一大块皮,最后还是翻过去了。
混一站在墙根,看着他从墙头滚下来,趴在地上喘气。
“叫什么名字?”
“刘……刘石头。”
“从今天起,你是伍长。”混一说完走了。
刘石头趴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兀良汗那边也没闲着。
兀良阿斛把主力撤回了铁门关,但撤回去之后,他越想越不对劲。
“那个混九不来攻,她在等什么?”他在帐中来回踱步,“等朝廷的援军?等粮草?等冬天过去?”
他的军师是个汉人,姓吴,早年从南朝逃过来的。吴师爷捻着胡子琢磨了半天,说:“大汗,她在等您出去。”
兀良阿斛停下来。
“什么意思?”
“她把三座城都空出来了,守军不多,就是引您去取。您取了城,就得留兵守。留兵多了,铁门关空虚。留兵少了,她回头又夺回去。”吴师爷喝了口茶,“她在跟您比耐心。”
兀良阿斛哼了一声:“比耐心?草原上的狼,比谁都有耐心。”
“草原上的狼,冬天也得窝在洞里。”吴师爷放下茶杯,“她的兵是南边人,冻不死。您的兵是北边人,越往南越难受。拖到深冬,您的马没草吃了,她的兵还能吃粮食。”
兀良阿斛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他拍了一下桌子。
“不等了。点兵,两万骑兵,三日后南下。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个混九。”
吴师爷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消息传到安丰时,已经是十一月中旬。
赵铁头带着探马回来,浑身是泥。他在黑水河边上趴了两天两夜,亲眼看见兀良汗的大军过了铁门关。
“两万骑兵,至少两万。”赵铁头蹲在地上,用炭笔在纸上画,“全是重骑,人和马都披甲。走得不快,每天只走三十里,但扎营很严,斥候放出去二十里远。”
混一看那张图,看了很久。
“粮草呢?”她问。
“粮草在后面,大约三千人押运,全是骆驼和牛车。”
“黑水河的冰结了吗?”
“结了,但薄。”赵铁头说,“末将用刀捅过,能捅穿。人走没事,马走够呛。重骑的铁甲马,一蹄子下去肯定碎。”
混一点头。
她已经看了很多天黑水河的天气记录——从安丰城里的老农那里问来的。过去十年,黑水河封冻的时间都在十二月下旬。现在是十一月下旬,冰面刚结,不到一寸厚。
“赵叔,你去办一件事。”混一说,“找些木匠,造一千面盾牌。不要圆的,要长的,比人还高。盾面蒙上生牛皮,浸水冻硬。”
“做什么用?”
“挡骑兵。”
赵铁头没多问,领了任务走了。
混一又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送去新平,给留守的新兵营:“敌军主力南下,新平不动,不增援,不撤退,死守。”
第二封送去凉城,给陈四:“放弃外城,全部撤入内城。城外水井全部填死。城门用砖石堵死,只留一道窄缝,容一人通过。”
第三封送去京城,给王太监:“兀良汗两万骑兵南下,北境需要兵器、箭矢、冬衣。五日内不到,北境不保。”
她把三封信封好,叫来传令兵。
“去吧。”
三日后,冷风如刀,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擦干净的旧铜镜。
混一站在安丰城头,看着北面的官道。
官道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卷着干草和尘土,从北往南刮。
“大小姐,”赵铁头站在她身后,“您说,兀良阿斛会走黑水河吗?”
“不会。”混一说。
赵铁头一愣:“那您准备的那些——”
“他不会走黑水河。他会走黑水河东面三十里的石桥。”混一转过身,“黑水河的淤泥滩他比我们清楚。他那个吴师爷是汉人,也清楚。所以他们不会走河,会走石桥。”
“那我们为什么还在黑水河准备?”
“因为我要让他们以为,我们以为他们会走黑水河。”
赵铁头绕了两圈才想明白:“大小姐,您的意思是——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
“你终于懂了。”混一说,“走,回营。今晚有活干。”
她走下城墙的时候,风刮得更大了。
北面天际,有一片厚重的灰云正在压过来。
雪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