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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田螺姑娘4 阿秀的离去 ...

  •   周禾在她对面蹲下来,手电筒的光斜斜地照着两个人之间的地面。灰尘在光束里缓缓飘荡。

      阿秀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阿秀的手缺了两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只剩下短短的两节,伤口早就愈合了,皮肉包裹着骨头的末端,光滑得发亮,像是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切掉的。

      不,不是切掉的。是被磨掉的。周禾看到了残桩表面的皮肤纹理,不是刀切的平整,是反复摩擦、反复磨损之后形成的圆钝,像是把手指抵在砂纸上,一下,一下,一下,直到指骨被磨短了两截。

      她的身上甚至还有很多青灰色的纹理,螺纹。周禾认识这个。她的手背上也有,才刚刚开始蔓延。但阿秀手背上的螺纹已经密得像年轮一样,一圈叠着一圈,从手腕一直爬到指根,把整只手都裹进了一层薄薄的壳里。

      周禾把手电筒放在地上,让光束照着天花板,光线柔和了一些。她靠着橱柜坐下来,和阿秀并排,肩膀挨着肩膀。

      “阿秀,”她说,“你是怎么发现这面墙的?”

      阿秀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发现它,”阿秀慢慢地说,“我是……被它发现的。”

      她抬起那只裹着螺纹的手,指了指墙角的位置。周禾顺着阿秀指的方向看过去,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个通道原来不是天然存在的。是有人挖的,一点一点用手指挖,用血肉模糊的双手挖出来的。挖墙的人不知道墙那边有什么,不知道能不能通,不知道还要挖多久。她只知道,如果她停下来,她就永远出不去了。

      然后挖通了。她们自己却已经走不了了。她的身体开始田螺化了。她能做的,只是蹲在这间地下厨房的角落里,变成一只田螺。
      “阿秀。”

      周禾的声音有一点哑,但她控制住了,“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我是说,真正的离开。不是找到一扇门逃出去,是……通关。”

      阿秀偏过头看着她。那张和周禾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苦涩的。

      “我知道。”她说。周禾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知道了……没有用了。”阿秀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螺纹,“我已经……做不到了。”

      “为什么?”

      阿秀没有直接回答。她伸出那只还算完整的手,慢慢地、艰难地,把手掌翻过来,摊开在周禾面前。掌心朝上,螺纹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又从手腕蔓延到小臂,袖口下面是什么样子,周禾不用看也能猜到。

      然后阿秀开始说,“这间屋子……只有一个规则。”她说,“不是什么三菜一汤,不是保持整洁。那些都是……假的。是人写下来的,是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写下来的,但那些不是规则。真正的规则只有一个。”
      她转过脸,看着周禾。灯光照在她的瞳孔里。

      “取悦丈夫。”

      阿秀说,“让他高兴。这就是唯一的规则。所有的死因、所有的纸条、所有的你应该这样做不应该那样做,归根到底都是,让他高兴。”

      周禾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所以那些纸条……”她说。
      “是经验,也是陷阱。”阿秀说,“前面的人把自己活下来的方法记下来,留给后面的人。但她们不知道的是,丈夫的喜好是没有规律的。今天他喜欢三菜一汤,明天他可能觉得你做多了浪费。今天他夸你把地拖得很干净,明天就可能嫌弃地太滑。”

      周禾想到了自己失去的那只右耳。她按照纸条上的规则做了两菜一汤,以为自己在折中,在试探,在寻找一条安全的中间路线。但丈夫要的根本不是正确的数量。他要的是,她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慌乱地、害怕地、拼命地去改正。

      “那通关呢?”周禾问,“怎么才能出去?”

      阿秀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你不再需要他。”

      周禾愣住了。“不是让他满意,是你不再需要他。”阿秀重复了一遍,“这间屋子的核心不是丈夫需要妻子,是妻子需要被丈夫需要。你仔细想,你每天在做什么?你在等他回来,你在猜测他的喜好,你在他离开的时间里拼命地打扫、做饭、整理,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他回来的时候能看到一个完美的家。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你需要他的认可,需要他的满意,需要他的存在。”

      周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因为阿秀说的是对的。她从醒来的那一刻起,所有的行为都在围绕一个人转。她在猜他什么时候回来,猜他喜欢什么颜色,猜他说的每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以为自己在反抗,在试探规则,在寻找漏洞。

      但她做的每一件事,本质上都是在取悦他。包括找出那些纸条,包括找到这面墙,包括此刻蹲在这间地下厨房里——都是在试图做得更好,都是在试图找到一条“正确的路”。

      而正确的路本身就是陷阱。因为只要你还在找正确的路,你就还在取悦他。

      “我不需要他?”周禾重复着这句话,阿秀点了点头。

      “我怎么才能不需要他??”周禾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阿秀,“他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的、永远在等待的、永远在努力的妻子。我呢??”

      “你的价值,由你自己决定。”阿秀说,“因为这间屋子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消耗你。如果你不需要被消耗,你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周禾转过头,看着阿秀。

      “你为什么做不到?”她问。
      阿秀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右手,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灯光照在那截残肢上,皮肤光滑得像瓷,包裹着骨头的末端,伤口已经愈合了很久。

      “我以前不知道,我每天都很努力地做三菜一汤,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在他回来的时候笑,在他走的时候我都不敢停下来。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总有一天他会满意的。然后有一天我照镜子,发现我的手已经变成了这样。”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的螺纹一圈一圈的,密密麻麻,像树的年轮,像化石上的纹路。那些纹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是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你已经不是人了,你是一只田螺。

      “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阿秀的声音终有一些沙哑,像一面墙被敲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有风灌进来,

      周禾想到了自己蹲在厨房角落里的样子。她崩溃绝望的时候,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熟悉这间厨房。因为她的身体已经被训练了十几遍了,不对,是这具身体里“妻子”被训练了十几遍了。

      “所以你做不到。”周禾说,“因为你的身体已经被屋子吞噬了。”
      阿秀点了点头。周禾的手背上已经出现了螺纹。身体也已经开始自动运转了。如果她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她会变成阿秀。会变成一只从里到外都已经被消耗殆尽的田螺。

      她没有时间了,她可能只有五天,三天,甚至更短。她不知道田螺化的速度有多快,她只知道,每多待一天,她的身体就多一分不属于她。

      “周禾。”
      阿秀叫了她的名字。这是阿秀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周禾站了起来,膝盖因为蹲太久而发酸,她撑着橱柜稳了稳身体。

      “你出去以后,不要回头。不要想着回来救我,不要想着挖一条通道把我拉上去,不要想着找到那扇门之后再来接我。”阿秀看着周禾,
      “我死了,屋子会把我吃掉的。我会成为屋子的一部分,你找不到我的。没有人能找到我的。”

      阿秀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忽明忽暗,“不要遵守那些规则。”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周禾的心里。

      阿秀伸出那只布满螺纹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周禾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粗糙,但握的很紧,紧得像要把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上面。

      “你一定能活下去的。”阿秀说,眼睛直直地看着周禾,周禾没有说话。她看着阿秀的眼睛,那双灰败的、痛苦的、快要熄灭的眼睛,在最后的时刻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凭什么是这样”,交到下一个人的手里。

      “这间屋子困住你的。”阿秀的声音有一点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丈夫,不是规则,不是那些惩罚,是你自己。”

      周禾的呼吸都快了一些,阿秀的话像一双手,把她脑子里那些散落的、模糊的、都串联在了一起。
      这间屋子本身。它需要被维持,需要被打扫,需要被爱惜。它需要一个妻子。不是因为它爱妻子,是因为它需要妻子来证明自己是一个家。一个没有妻子的家,只是一个空壳。一个没有人在里面做饭、打扫、等待的家,连屋子自己都会觉得寂寞。

      所以它设计了一切。丈夫、规则、惩罚、纸条上的经验,全部都是这间屋子的一部分。

      周禾感觉到了什么。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但她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阿秀的时间到了。周禾的眼泪掉下来了,是愤怒的、滚烫的、像从身体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眼泪。但她没有擦。

      “阿秀。”她的声音有一点哑。阿秀似乎也感觉到了。她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周禾脸上的眼泪擦掉了。用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

      “周禾。”阿秀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一朵迅速衰败的花,周禾的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了。
      “不用太担心……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周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出声,没有抽泣,只是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砸在那些正在蔓延的螺纹上。

      阿秀说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飘渺烟,飘进周禾不太灵敏的左耳:“我陪着你……一直……”

      “我会和这间屋子永远陪在你身边……”阿秀说。

      “谢谢你,阿秀。”周禾伸出右手,轻轻地、慢慢地,把阿秀右耳边的头发拢到耳后。

      阿秀的右耳很光滑,透着淡淡的粉,没有任何疤痕。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但已经长死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像一颗快要消失的痣。阿秀感觉到了她的触碰,微微侧了侧头,像一只被抚摸的猫,蹭了蹭周禾

      周禾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阿秀的肩膀上。围裙上有馊掉的饭菜的味道,有河水的腥味,有田螺壳内壁的那种潮湿的、阴冷的气息。但在这所有味道的最深处,周禾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要散掉的甜味。

      “阿秀,我一定会离开这里的。”周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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