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田螺姑娘3 遇见阿秀 ...


  •   第二天,丈夫回来了。周禾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时,已经站在餐桌旁边了。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严格按照规则的标准: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排骨汤在灶上炖了两个半小时。
      他的衬衫换了一件。昨天是深色的,今天是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周禾的左耳捕捉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昨天轻了一些,节奏也慢了半拍。
      她的目光飞速地扫过他的全身,一件浅灰色衬衫,深色西裤,黑色皮鞋。没有领带。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家居服,领口绣着一点灰色的花边。衣柜里翻来翻去只有这几个颜色,没有丈夫不喜欢的颜色。

      丈夫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三菜一汤,没说话。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了筷子——周禾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之前从来不碰食物的。
      但他今天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放下了筷子。

      “咸。”

      他说了一个字,没有看她。周禾站在旁边,脑子里飞速运转。规则十?规则七?规则二?不,这条没有写在任何纸条上。“咸”是新的。

      丈夫又吃了一口米饭——她连米饭都煮了,虽然规则没要求米饭,但她觉得三菜一汤配米饭才是完整的。

      他咀嚼了几下,放下了筷子。
      丈夫看了她一眼,或者说,那张模糊的脸朝着她的方向偏了两度。然后他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向玄关。关门、锁死。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周禾没有等到所谓的惩罚才松了一口气。
      周禾蹲在厨房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瓷砖,把脸埋在膝盖里,仿佛一只被掐住壳的田螺。她哭不出来,她的眼泪仿佛已经流干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这间房子里没有窗户,没有钟,没有任何可以标记时间的东西。只有灶台上的火在烧,她关掉了,但它又自己燃起来了,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倒进了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身体有时会不受控制的去做擦地,做饭,洗衣服……她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崩溃绝望的时候,这具妻子的身体,已经开始自动运转,日复一日,不知疲倦。

      周禾站起来。膝盖很疼,可能是蹲太久了。她用左手撑着灶台,摸到了一层薄薄的、滑腻的、摸起来像蜗牛爬过之后留下的黏液。
      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河水。淤泥。水草。田螺壳内壁的味道。和第一天醒来时,闻到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她之前以为那是猪油的味道,不是猪油,从来都不是猪油。是他的皮肤在分泌这种粘液,像蜗牛爬过一样留下的痕迹。

      她在被这间房子同化,她在变成一只田螺。规则不是错误的,或者说没有相悖的规则,完全遵守规则,就会被规则吞噬。

      周禾把手翻过来,手背上隐约能看到一些细密的纹路,不是血管,不是皱纹,是螺纹。一圈一圈的,从手腕向指尖蔓延,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皮肤下面往外顶。

      她觉得恶心。

      不是对这些螺纹恶心,是对自己恶心。因为这张温顺的脸,这副讨好的表情,这个会自动走向灶台的躯壳,它太像一只田螺了。缩在“家”这个壳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等待那个模糊的丈夫回来。

      周禾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冷水下面冲。水很凉,她用力搓着无名指上长得一圈螺纹,像是要把那层螺纹,搓回一个正常人的颜色。

      指甲被她搓出了血。血丝混着水流进下水道,她盯着那些淡红色的水发呆,脑子里突然闪过墙那边的人。

      别看后面,不对,原话是什么?周禾闭上眼睛,左耳努力回忆那个模糊的气音。墙壁压缩了声音的波形,水泥和瓷砖过滤掉了绝大部分的频率,她听到的只是几个震颤的音节碎片。
      “别……看看……面……”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别看后面”,是“别看墙面”。

      墙面?这面墙没有问题,其他的墙呢?周禾猛地转身,盯着那些瓷砖墙。白色的瓷砖,工字铺贴,缝隙里填着灰色的防霉玻璃胶。看起来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墙面,和千家万户的墙没有任何区别。

      但墙的那边有水声,有人和她做着同样的事,住在同样的笼子里,等着同一个丈夫。

      周禾走过去,把水龙头关掉,厨房彻底安静下来。她把左耳贴在墙上,用指关节一寸一寸地敲过去。

      灶台旁边的瓷砖,实心的。

      水槽上方的瓷砖,实心的。

      窗边的瓷砖,没有窗,那面墙被封死了,但封死的是窗户,不是整面墙。她敲到那一片区域的时候,指关节下的声音变了。
      不是实心的“咚咚”声,是空心的“叩叩”声。
      很轻微的区别,如果不是右耳聋了之后左耳被迫变得异常敏感,她可能根本听不出来。但这面墙被敲击的时候,确实有一小片区域发出了不一样的声音。

      周禾停下手,用指腹摸索着那片瓷砖的边缘。瓷砖之间的缝隙是均匀的,玻璃胶填得很平整,看起来和其他所有的瓷砖一模一样。

      但她的指尖摸到了一条更深的缝,有一条缝被重复填补过,新胶盖在旧胶上面,一层又一层,像是有人反复地把这块瓷砖拆下来,又装回去。

      她用指甲沿着那条缝划过去,胶体被她划开了一道口子。然后用指甲卡进那个缺口,用力往外一撬。

      瓷砖松了,整块瓷砖像个盖子一样被打开了。瓷砖背面粘着一层薄木板,伪装成了墙体的厚度。而瓷砖后面的东西,是一个黑洞洞的空腔 ,像是一个挖出来的通道,刚好够一个瘦小的人爬过去。

      周禾把这个伪装成瓷砖的盖子完全打开,把左耳凑近那个洞口。

      但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霉味,混着河水的腥气,和她手指上黏液的味道一模一样,洞口里什么都看不见。她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了砖石的棱角,粗糙的,潮湿的。

      通道向下是延伸,不是水平的,这个地方通向地下。周禾缩回手,把瓷砖盖子虚掩上,站起身。

      她需要做一个决定,“丈夫”随时可能回来。她不知道他离开的时间规律,规则上写着“有时候走了五分钟就回来,有时候五天也不回来”,她赌不起那个概率。如果她下去了,他回来了,她不在这间屋子里,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但是如果她继续留在这间屋子里,她会变成第十四只田螺。

      周禾走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色的外套穿上,又从抽屉里摸了一把手电筒,这间屋子有一个妻子需要的一切,包括停电时用的手电筒。她把头发扎起来,用橡皮筋绑紧,然后回到厨房。

      瓷砖盖子被重新打开,她深吸一口气,把左腿迈进了那个黑洞。

      通道比她想象的要窄得多。她的肩膀几乎是擦着两侧的墙壁挤过去的,砖石的棱角隔着外套刮着她的手臂。手电筒的光打在前面,照亮了满墙的水渍和青苔。空气又湿又冷,带着淤泥的腥味,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肺里被灌进了河水。

      通道向下延伸了大约七八米,然后开始变宽。周禾从通道口钻出来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扫到了一个空间。

      是一个……房间。一个和她上面那间厨房一模一样的房间。同样的灶台,同样的水槽,同样的瓷砖墙,同样的橱柜。

      周禾的手电筒光束在这间厨房里扫过,每一件物品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灶台上的铁锅,案板上的葱姜蒜,水槽边的洗洁精,全部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间厨房没有灯。所有的光源来自于手电筒的白色光束。光束扫过墙面的时候,一扇窗户都没有,那面本该被封死的窗户位置上,也只是一堵灰白色的水泥墙。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呼吸声。很浅,很弱,像是有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周禾把手电筒的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灶台和橱柜之间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她穿着和周禾一样的发黄围裙,她的脸半埋在膝盖里,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的时候,她猛地缩了一下,那种缩肩膀的动作和周禾第一天见到丈夫时一模一样,是被殴打过的身体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但当她慢慢抬起头来,周禾看到了她的脸。鹅蛋脸,细眉,看起来温顺无比。嘴角微微上翘,眉眼低垂,像一只听话的、不会咬人的小动物。

      和她的脸一模一样,她是另一个“她”。女人看到了周禾,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周禾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是……”周禾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你也是这里的妻子?”

      女人点了点头,“我叫阿秀,是第十三个妻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