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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周六,沈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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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沈鹿溪九点就站在了“遇见花坊”门口。
陆驰本来说十点来接她的,但她提前到了。不是因为着急,是因为今天早上醒了以后发现睡不着——不是失眠的那种睡不着,是像小时候春游前那样,怀着某种期待的睡不着。
花店夹在一家烧饼铺和一家文具店之间,门面不大,橱窗上爬满了五颜六色的花。门口立了块小黑板,上面用水彩笔写着:进来看看,不买也没事,阿姨就是想跟人聊聊天。
她推开门,风铃响了。
陆妈妈正蹲在最里面给一桶非洲菊换水,听见声音抬起头,脸上立刻笑开了。“来了来了!”她在围裙上擦擦手,快步迎出来,“小驰呢?还没到?”
“他说要晚十分钟,工作室有客户的底片要先传。”
“行,那就先不等他。”陆妈妈拉着她的手腕往里走,力道不重但很确定,是那种长辈特有的不容拒绝的亲切,“你来得正好,到了一批香槟玫瑰,花苞大,茎也直,养好了能开一周。”
她把沈鹿溪带到花店最里面的工作台前。台面上摆满了剪刀、花泥、麻绳和一大桶正在醒水的香槟玫瑰。花瓣是柔和的奶油橘色,还没有完全打开,像一个个矜持的小拳头。
“阿姨,您这些花都是自己进的货?”
“大部分是。少部分特殊品种,小驰他爸从外地寄回来。”陆妈妈拿起剪刀开始修剪花茎,咔嚓一声,一截花茎落进脚边的桶里,“他现在应该在肯尼亚。上周打了个电话,信号断断续续的,就听清了一句‘我很好’。二十几年了,习惯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手里的剪刀在花茎上顿了一下,多剪掉了一片叶子。
“小驰小时候特别讨厌这个剪刀声。”陆妈妈忽然说,“因为剪刀一响,就说明我在忙。我一忙,他就得自己一个人玩。他爸不在,我又没空陪他。他就趴在花店柜台上写作业,写了六年。那时候个子还没柜台高,要垫一本很厚的电话黄页才够得着桌面。”她放下剪刀,把剪好根的玫瑰一枝一枝插进花瓶里,“后来他长大了,学会了剪根、醒水——学得比我快。但他跟我说,妈,我不想开花店。”
“您怎么说?”
“我说好。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陆妈妈转过身,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从柜台后面翻出一本旧相册,“然后他就开了摄影工作室。开业那天我去看了一眼,门面比花店还小,招牌上的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但他眼睛是亮的。”
她把相册摊开。“给你看看他小时候。”
“阿姨——”
“不好意思什么?他妈给你看照片是最高待遇。”
相册翻开第一页。一个小男孩蹲在花店门口,双手抱着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冲镜头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头发比现在还乱,膝盖上贴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创可贴。
“七岁,刚掉了门牙,死活不肯笑。我说你不笑更丑,他就笑了。”
后面还有更多——八岁在花店门口摆摊卖母亲节康乃馨,挣了五十块,给她买了一支荧光粉口红。十岁举着一把比他头还大的向日葵,那天他爸难得回来,拍完照第二天又走了。十二岁试图自己包扎一束花,把包装纸撕成了碎片,后来他学会了,每年母亲节的花都自己包。
每张照片旁边都有铅笔批注,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认真。七岁那张写:第一次捡猫,叫小花,很凶,只让小驰抱。八岁写:卖花挣了五十块,请全家吃冰淇淋,一共花了四十八。十二岁写:学会了包花,包了三朵,每一朵都少一片叶子。
沈鹿溪认出那是陆驰的字。他给自己的每一张照片写了批注。
“那孩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陆妈妈合上相册,“看着粗心,其实比谁都细。你感觉不到,是因为他做得太自然了。”
沈鹿溪垂下眼睛。她知道。她不需要“感觉”——她把暖手宝充好电放在保温袋里,他提前一晚去探路,他把最大最红的草莓放在最上面。所有事都像“顺便”,但世界上没有那么多顺便。
风铃响了。
陆驰推门进来,额上一层薄汗,手里拎着工具箱和一杯冰咖啡。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沈鹿溪坐在花堆中间,怀里捧着一束香槟玫瑰,旁边摊着翻到七岁豁牙那一页的旧相册。她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阳光从橱窗外照进来,在她头发上筛成细碎的光斑。
“照片不错。”她说。
“……妈。”陆驰的语气像在组织遗言。
陆妈妈若无其事地拿起剪刀:“怎么?你七岁不长那样?现在都没长开呢。”
沈鹿溪没忍住,笑了出来。陆驰站在门口,看着她在花堆里笑,香槟玫瑰的奶油橘色和她的发色几乎融为一体,奶白色开衫的袖口上沾了一片花瓣。她整个人看起来像这家花店里最珍贵的一束花。
“你看什么?”沈鹿溪发现他在盯着自己。
“看你把玫瑰抱反了。”陆驰走过来,把花束从她怀里翻了个方向,“刺在下面,这样抱不会扎到。”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过。干爽温热。
“哦。”
“不客气。”他直起腰,拎着工具箱去里面修铁架了。
临近中午,陆妈妈接了个电话去买烧饼,花店里只剩下两个人。陆驰从里面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那把旧藤椅被他的体重压得吱呀响了一声。
沈鹿溪拿着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她画了这间花店——高高低低的花桶、慢慢转的吊扇、拿剪刀的陆妈妈。右下角有一朵很小的香槟玫瑰,花瓣上有一颗即将滴落的水珠。
“你那个新绘本,”陆驰问,“卡在哪儿了?”
“我不知道怎么画‘家’。”她放下铅笔,“一开始画了很完整的家——爸爸妈妈,大房子,花园。但那不是我的家,是从书上看来的。后来画了自己的家——一个人住,有猫,有画桌。但画出来觉得很空。不是数字意义上的空,是感觉上的。”
“你知道我拍过最满意的一张照片是什么吗?”陆驰说,“不是精修的那种。是我妈在花店后间,凌晨五点给花醒水。头发乱的,围裙上全是土。我本来想叫她别干了休息,后来没叫。因为我觉得那一刻她不是在干活,是在做她最擅长的事。那张照片拍得不好,光线太暗了。但对我来说它是最好的一张,因为那是她。”
沈鹿溪安静地听着。
“你觉得‘家’不能是空的对吗?”他说,“那就不空着画。家可以不是房子,也可以不是一个人。家可以是一楼的电钻太吵你下楼理论,可以是一碗多煮了的番茄鸡蛋面,可以是漏水的时候有人拿毛巾帮你堵。”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常。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花店里所有的颜色,但焦点只在一个人身上。
沈鹿溪感觉到胸腔里有东西在破土。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铅笔。这次她没有画餐桌了。她画了一个站在话筒前的身影,画了那张摄影灯箱子搭成的餐桌和镜头盖醋碟,画了一只拖着尾巴的黑白相间的猫。右下角那朵小玫瑰旁边,又多了一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道半新的划痕。
风吹进花店,吹落了袖口上那片粘了许久的玫瑰花瓣。花瓣打着转落在地上,正停在陆驰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掉了。”
“留着吧。”沈鹿溪没抬头。
陆驰把花瓣夹进那本摊开的旧相册里。花瓣刚好落在“第一次捡猫”那行铅笔字旁边,触到了“捡”字的提手旁。
下午陆妈妈拎着烧饼回来的时候,发现店里气氛有点不一样。儿子坐在藤椅上剪花,每一枝都是标准的四十五度角。楼上的姑娘坐在对面画画,铅笔沙沙地响。两个人不说话,但那不是冷场的不说话,是没什么需要说的不说话。
她注意到两件事。第一,儿子剪花的时候剪刀声很稳。第二,姑娘画纸上那朵小玫瑰旁边,多了一只拿着剪刀的手。
陆妈妈什么都没问。她是开花店的,她知道最安静的时候往往是离花期最近的时候。
傍晚,陆驰送沈鹿溪回家。车停在老洋房楼下,天还没有全黑。
沈鹿溪解开安全带。这次她没有卡住——她已经完全掌握了那个规律:匀速,慢慢拉。她推开车门,晚风涌进来,带着不知哪家院子里种的金银花香气。
走了两步,她回过头。
“陆驰。”
“嗯?”
“我好像知道怎么画了。”她站在车窗外,身后是半掩的老楼门,头顶是刚开始发亮的廊灯。脸上的表情和签售会前不一样——不是拼命说服自己的笃定,是一种更踏实的笃定。
陆驰靠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她。“那不就行了。”
沈鹿溪站在原地。她其实还想说“谢谢你”,但觉得“谢谢”太轻了。他看过她哭,她看过他红眼眶;他在散场后用倒计时告诉她慢慢来,她在花店相册里看到他豁牙的样子。所以她只是弯了弯嘴角,转身上楼了。
陆驰没有立刻下车。他把座椅调低,看着二楼那扇窗户亮起来。他知道那间屋子里有什么——一张两米长的画桌,一只正在沙发上打滚的布偶猫,墙上贴满了温柔的画稿。
他摸出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名字的相册。里面多了两张新照片。一张是她把玫瑰抱反了,抬头看他时眼里有被自己笨拙打败的笑意。另一张是签售会上,低头签名,耳尖红着,刘海落在纸上。
他盯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副驾上。副驾座椅上还留着她今天忘拿走的薄开衫——奶白色,叠得整整齐齐,是趁她在花店画画时叠好的。
他伸手碰了碰那件开衫的面料。
很软。像她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