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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陆驰觉得自 ...

  •   陆驰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但作为一个摄影师,他对“频率”这个词很敏感——快门速度、光线频闪、连拍张数,所有东西都是可以量化的。所以他很快就量化出了自己不对劲的程度。

      以前他一周上楼三次。送奶茶、修水管、还猫。

      现在他一天上楼三次。

      早上送早餐,九点之前。她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地夹在脑后。他把东西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每次都是凉的。中午借口问WiFi密码——密码他第二周就背下来了,是“nuonuomi1105”,一看就是那只猫的生日。但他还是会上去敲门,靠在门框上问一句“密码多少来着”,她每次都告诉他,从来没有拆穿过。晚上上去看看她有没有在赶稿忘了吃饭,这倒是真有必要的。

      他给自己的理由是:她就住楼上,顺便。

      但他心里清楚,“顺便”这个词和“没事”一样,是他用来糊弄自己的。

      周三下午,他在工作室修一组宠物照。客户是一只金毛,毛色很好,但那天下午的光线里偏暖了。他花了二十分钟调色温,调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发现不对——那只金毛的毛色,和沈鹿溪站在夕阳里的发色一模一样。他把色温拉回来,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在心里骂了一句。不对劲。

      周四上午,宋年年来了。

      她穿着一件猩红色的连体裤,踩着高跟鞋推开工作室的门,带进来一阵栀子花香水味。陆驰正蹲在地上擦镜头,听见声音抬起头,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空的。

      “找谁呢?”宋年年往他那张用摄影灯箱子搭成的桌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没找谁。”

      “你刚才往我身后看了。”

      “我看门口有没有快递。”

      “你最近网购了?”“……没有。”

      宋年年笑了。那种笑法让陆驰很不舒服,像一只猫看见了一只正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逗猫棒。“行吧,不拆穿你。”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我是来付上次拍照的钱的。两千。”她从信封里抽出一沓现金,然后又从包里另外抽出五张钞票,搁在旁边。

      “你干嘛?”

      “这五百不是给你的。是帮鹿溪请你的。签售会那天,你陪她去的对吧?提前一晚上跑了趟路线,来回一个半小时。周六早上七点就起了,把东西放她门口,然后接她,陪她在书店待了一整天。”宋年年掰着手指一件一件数,“她以为你没发现她发现了——你车上那个里程表,她扫一眼就记住数字了。加上你说头天晚上去便利店,她说楼下五百米内有三家便利店,你非要开出去,肯定是去探路了。”

      陆驰愣住了。

      “她把你的里程表数记住了。”宋年年补了一句。

      他把五百块推回去。“不要。”

      “我就知道。”宋年年把钱收起来,“那你自己去跟她说。她还在愧疚,觉得耽误了你一整天。”她从桌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她最近在赶新绘本,状态不对。我觉得她卡住了。问她她只说‘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太好’的意思。”宋年年说,“你不是已经学会她的语言系统了吗?她说‘还好’就是‘很不好’,说‘还行’才是‘还不错’。”

      陆驰确实学会了。这个语言系统他花了两个多月才完全掌握——她每句话都有两层意思,表面那层是给外人看的,底下那层才是真的。而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成了能听到最底下那层的人。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认识她八年了。大一住对门宿舍,她第一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不知道该跟室友说什么。”宋年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之前所有的调侃都不一样,“你认识她两个多月,还在新手教程里。不过进度挺快的。”

      门关上了。

      陆驰站在工作室中央,把擦镜头的绒布往桌上一扔,上楼了。

      沈鹿溪开门的时候,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了——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青色,头发随便夹在脑后,袖口蹭了一抹蓝色颜料。

      “你没睡觉。”他说。

      “……睡了五个半。”

      陆驰靠在门框上,没有拆穿。他走进屋,目光扫过画桌上堆积的稿纸——有的被揉成团,有的被涂改了很多遍,纸张边缘因为反复擦拭起了一层毛边。垃圾桶里倒着三个空的速溶咖啡包装,旁边还有半个没吃完的牛角包,已经硬了。桌上摊着好几张同一场景的草稿:一个人坐在桌前吃饭。第一张是个小孩,对面坐着两个人。第二张小孩长大了一些,对面只剩一个人。第三张被涂掉了大半,只能看见桌上放着一个醋碟——圆形的,浅浅的,边缘有金属光泽,一看就不是正常餐具。

      “这就是新绘本的?”陆驰在沙发老位置上坐下,糯糯立刻把脑袋挪到他大腿上。

      “……嗯。画的是‘家’。出版社给的企划。”沈鹿溪垂着眼睛,“但我不知道怎么画。”

      陆驰看着那些草稿,认出了第三张餐桌上的醋碟——那是他的镜头盖。她画得很用心,保留了边缘那几道磕碰留下的划痕。

      “那张为什么涂掉?”

      “因为画错了。那里不应该是一个人的。”她的声音很轻,“但那顿饭,确实只有我一个人在吃。”

      陆驰把草稿放回桌上。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糯糯打呼噜的声音。

      “所以你一个人在这画了两天,没画出来,也没叫任何人?”

      “我习惯自己解决问题。”

      “你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不想麻烦别人’。你上次请我帮忙还是签售会,在那之前,你从来不开口。”陆驰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放轻了,“你甚至不告诉别人你需要帮忙。”

      沈鹿溪被他点破,没有反驳。她靠坐在画桌边缘,双手撑在身侧,睫毛低垂。

      “那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陆驰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我妈想见你。”

      是一张对折的明信片。正面是花店的照片,背面写了几行歪歪扭扭但很用力的字:小溪,周末来花店玩,阿姨教你做干花。后面画了个笑脸。角落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不是陆妈妈的——太规范了,每一笔都在控制着不写歪——“PS:小驰说你在画画,画不出来的时候可以来花店坐坐。”

      沈鹿溪看着那行小字,又看了看陆驰。他正低头挠猫肚子,好像那张明信片上根本没写什么特别的东西。

      “那就明天。”她说。

      陆驰站起来,糯糯从他腿上滑下去,不满地甩了甩尾巴。他走到门口,沈鹿溪叫住了他。

      “陆驰。你妈寄明信片,为什么是你拿给我?”

      他拉着门把手,没有转身。“因为她没有你的地址。寄到花店,我昨天去帮忙的时候拿的。”

      “那你怎么不昨天给我?”

      这次他没有回答。他把门拉开,在门外说了一句“明天别熬夜”,然后把门带上了。

      沈鹿溪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她认得PS那行字的笔迹。是陆驰写的。他写完以后让陆妈妈寄给她,这样她就觉得这是长辈的邀请,不会觉得欠人情。

      她把明信片放在画桌上,然后拿起画笔,在新的稿纸上画了一朵很小的花。五瓣,白色。旁边写了一个字:花。

      窗外的爬山虎在风里翻动叶子,发出细小的沙沙声。糯糯从沙发跳上画桌,踩过那朵小花,留下一串灰色的爪印。沈鹿溪看着那串爪印,忽然觉得它比她自己画出来的任何东西都更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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