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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喵喵喵喵喵喵喵 签售会之后 ...

  •   签售会之后的第一个周一,沈鹿溪破天荒地睡到了十点半。
      她是被糯糯踩醒的。布偶猫蹲在她胸口上,用肉垫拍她的下巴,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沈鹿溪终于睁开了眼睛。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明晃晃的金线。
      她摸到手机,屏幕上躺着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苏姐发的:鹿溪,周六的签售反响特别好,书店那边说库存卖光了,想加订。另,昨晚有读者在微博发了签售会的照片,底下好多人说“作者好温柔”,你要不要看看?
      第二条是宋年年发的:姐妹,听说你签售会炸场了???我就出差三天你发生了什么???
      第三条是陆驰发的,时间显示早上七点十分:今天去花店帮我妈搬货,晚上回来。冰箱里放了东西,记得拿。
      沈鹿溪盯着第三条消息看了好几遍。
      “冰箱里”这三个字,和他那条“椅子挺稳的,不晃”一样,出现得突兀又自然。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躺了半分钟,然后起床,披了件开衫,穿着拖鞋下楼。
      一楼工作室的门关着。门口的信箱里插了几张广告传单,有一张被风吹歪了,她顺手把它扶正。
      她的目光在“黑白先生”那块招牌上停了一下。那四个手写字在清晨的光线里看起来比平时更潦草了,但她觉得自己已经能分辨出每一笔的起落——“黑”字收笔的时候有个往上翘的小钩子,“生”字最后一横歪得尤其厉害。
      她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陆驰不在。拍摄区的背景布换成了深蓝色,藤编椅子上搭着那条奶白色羊绒毯,旁边的茶几上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
      她转身上楼,在自己家门口发现了一个保温袋。
      就放在门边,靠着门框,像是怕放在地上太凉,还在下面垫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
      沈鹿溪蹲下来拉开保温袋的拉链。
      里面是一盒草莓,洗过的,每一颗都摘了蒂,码在保鲜盒里。旁边塞了一个暖手宝——不是上次那个奶白色的,是一个新的,浅灰色,充电式的。暖手宝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上面写着:冰箱放不下了,这些不用冷藏。草莓今天吃完。暖手宝是上次那个的备用,充电线在我这儿,晚点拿上来。
      然后是最下面一行,字体突然从潦草变成了小学生练字般的工整:
      周末表现得很好。
      沈鹿溪蹲在门口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清晨的楼道安安静静,只有远处不知哪一家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她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她发现纸的右下角有一道极浅的铅笔痕,像是画了什么又擦掉了。
      她把便签纸凑近看。
      铅笔痕依稀能看出一个轮廓——圆圆的脸、尖耳朵、蓬松的尾巴。是一只猫。被擦掉了,但痕迹还在。
      沈鹿溪把便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拎着保温袋进了屋,洗了杯子倒了水,坐在画桌前吃了一颗草莓。很甜。不是超市里那种只有外表好看的草莓,是酸和甜都结结实实地浓缩在果肉里的那种。
      她吃第二颗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陆驰:草莓拿到了吗?
      沈鹿溪:拿到了。你什么时候放的?
      陆驰:七点出发的时候。那时候你估计还在睡。
      沈鹿溪:你怎么知道我在睡?
      陆驰:因为二楼没声音。你家地板隔音不好,你走路我能听出来。
      沈鹿溪盯着这句话,感觉脸又开始发烫。
      她没回复,但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几秒后又翻过来,把陆驰的对话框设成了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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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沈鹿溪开始画新绘本的分镜。
      签售会结束以后,苏姐在后台拉住她,说出版社有个新企划想约她试试。“亲子主题的,”苏姐说,“不赶工期,你慢慢琢磨。”
      沈鹿溪接过企划书翻了翻。主题是“家”——不是那种大房子的家,是那种小小的、日常的、孩子眼里看到的家。地板上打翻的牛奶、阳台上晾着的袜子、深夜客厅里亮着的一盏灯。
      她觉得这个主题很好。
      但盯着空白画纸看了两个小时之后,她发现一个问题:她不太知道怎么画“家”。
      她画过很多小动物,画过森林和月亮,画过一朵蒲公英飘过整片草原。但当她试图画一个孩子眼里的家时,笔尖停在纸上,什么都画不出来。
      她的家是什么样子的?
      父母在大理,她在江城。他们每周视频一次,彼此问候天气和饮食,然后在“那就这样”里挂断。父母爱她,她知道。但那是一种隔着两千公里的爱,像冬天隔着厚棉被抱过来的热水袋,温度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流失了大半。
      她一个人的家,是一张两米长的画桌、一只布偶猫、沙发上堆成小山的毯子,和地板上永远清不干净的猫毛。
      这些是可以画的吗?
      她不知道。
      沈鹿溪放下画笔,去倒了一杯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糯糯正躺在沙发上,四脚朝天,露出白花花的肚皮。旁边的暖手宝被它蹭掉在地上,插头歪歪地耷拉着。
      她把暖手宝捡起来放回沙发角落。糯糯立刻伸爪把它扒拉进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那是我的。”沈鹿溪对猫说。
      糯糯把眼睛闭上了。

      傍晚六点半,楼下传来动静。
      不是音乐,是有人在说话。沈鹿溪听出陆驰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女声——比他更响亮、更干脆,像是能在菜市场里隔着十个摊位喊话的那种嗓门。
      “——跟你说多少次了,那个架子不能放那儿,你每次都当耳旁风!”
      “妈,那是拍照用的。”
      “拍照用就更不能放那儿了,拍出来背景里全是反光板架子,你当人家花钱是为了看你的器材长什么样?”
      沈鹿溪端着水杯站在窗边,听到这里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她犹豫了几秒,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然后走下楼梯。
      一楼的门大敞着。工作室里多了好几个人——严格来说是多了很多花。五颜六色的桶和花盆从门口一直摆到拍摄区,把那个本来就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百合、康乃馨、满天星,还有一大桶正在醒水的白玫瑰。空气里的机油味被花香盖住了八成,剩下两成混在花香的甜腻里,反而让气味变得更复杂也更真实。
      陆驰蹲在角落里,正试图把一盆散尾葵从器材箱旁边挪开。他穿着旧T恤和运动裤,裤脚沾了一点泥,头发比平时更乱。看见沈鹿溪站在门口,他站起来,手里还拎着那盆散尾葵,整条右臂沾满了土。
      “下来得正好。”他冲她扬了扬下巴,“来见见我妈。”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花丛后面直起身来。
      她比沈鹿溪想象中高,也比你想象中瘦。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在后脑勺扎了个利落的髻,穿一件藏蓝色围裙,围裙上全是花汁染的印子。手臂线条结实,一看就是长年搬花盆搬出来的。
      她的眼睛和陆驰几乎一模一样——琥珀色,亮晶晶的,好像随时都有笑意。
      “哎哟。”陆妈妈看见沈鹿溪,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剪刀,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你就是楼上那位?”
      “您好,我叫沈鹿溪。”
      “知道知道,小驰说过。”陆妈妈上下打量她,那种打量不含任何审视的意味,纯粹是长辈看见一个合眼缘的年轻姑娘时的本能反应,“他说二楼住着一个画画的姑娘,挺安静的。我还以为是他编的,原来真的有。”
      “妈,我什么时候编过?”
      “你上次说工作室来了个大客户,结果是只流浪猫。”
      “那猫确实挺大的,至少十斤。”
      “十斤的猫叫大客户?”陆妈妈回头看着他,语气是嫌弃的,但眼底是笑着的。沈鹿溪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忽然明白了陆驰脸上那个时刻存在的、天然上扬的弧度是从哪里来的。
      “阿姨,需要帮忙吗?”沈鹿溪问。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们就是临时借用一下他的地方——花店那边冷库坏了,明天才修好,这几桶花放不住,只能先搬过来蹭空调。”
      “我来帮你搬吧。”沈鹿溪说。
      陆妈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那个正蹲在地上徒劳地与散尾葵搏斗的儿子,然后笑了。
      “行。把那桶满天星挪到窗户那边就行——轻一点的活让你来,重的让那个姓陆的来。”
      沈鹿溪卷起袖子,走到那桶满天星前面。确实不重。满桶白色的小花,刚醒过水,花茎上还挂着水珠。她端着花桶往窗边挪的时候,几朵小花从枝上弹落下来,掉在她脚背上。
      “小心。”陆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他把她脚下的散尾葵叶子往旁边拨开,伸手把她脚边的小花捡起来,想放回桶里,发现花茎被她踩断了一小截。
      “可惜了。”沈鹿溪说。
      “不可惜。”陆驰把那朵小满天星顺手搁在旁边的桌角上,搁在镜头盖和测光表之间,“放这儿刚好。”
      沈鹿溪没说话。她把花桶稳稳地放在窗边,直起腰的时候发现陆妈妈正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种让她有点心虚的笑意。
      “小驰,”陆妈妈重新拿起剪刀开始修剪百合的茎,“去把你那堆器材收了。人家沈小姐都比你勤快。”
      陆驰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拍摄区。陆妈妈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转向沈鹿溪。
      “他是不是很吵?”
      “……还好。”
      “别客气。他从小就话多,三岁的时候在花店门口逮着顾客聊天,硬是把人家一个急急忙忙买花求婚的小伙子聊到差点迟到。”陆妈妈手上动作不停,剪刀咔嚓咔嚓剪得很利落,“不过这孩子心好。像他妈。”
      沈鹿溪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但她觉得陆妈妈不是在等她的回答。
      “他爸常年不在,花店就我一个人撑。”陆妈妈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从小他就跟着我在花店泡,放学回来在柜台写作业。有时候我进货回来搬不动,他才刚到我腰那么高,就踮着脚帮我推推车。”她停了一下,把剪好根的百合插进花瓶里,“后来长大了一点,就开始帮我干重活。他也不说,但我知道他不喜欢花店——男孩子嘛,觉得花店不够酷。但他还是天天来。”
      “他现在也不喜欢花店吗?”沈鹿溪问。
      陆妈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骄傲,有一点心疼,还有一种过来人才有的了然。
      “他现在当然也要来帮忙。但他开了这间工作室以后,我看得出来,这是他真正想做的事。”陆妈妈把最后一支百合插进去,“你知道他工作室叫什么吗?”
      “黑白先生。”
      “对。这名字他想了两个晚上。”陆妈妈拍了拍手上的花渣,“我问他为什么不叫‘陆驰摄影’,他说——”
      “——‘妈,你不懂。’”陆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母女俩同时笑了。沈鹿溪注意到陆妈妈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挤出和陆驰一模一样的细纹,像同一棵树上分出去的两条枝干,虽然长得不一样,但纹理是相通的。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三个人把所有的花都安置好了。
      陆妈妈是个做事利落的人,一边修剪枝叶一边安排陆驰干这干那,中间还抽空给沈鹿溪泡了一杯玫瑰花茶——“店里的碎花瓣,卖相不好但味道不差”。陆驰在旁边递剪刀、搬水桶、被她指挥得团团转,但嘴里一刻没闲着。
      “妈,你剪刀放哪儿了?”
      “在你左手边,眼睛不用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左手边是康乃馨。”
      “康乃馨下面是剪刀!你翻了吗?”
      “翻了,没有。”
      “你再翻。”
      “——哦,找到了。”
      “说了有吧。”
      沈鹿溪端着玫瑰花茶坐在那把藤椅上,听着母子俩拌嘴,觉得这间塞满了花的工作室突然变小了——不是因为花太多,而是因为某种东西太多。那种东西叫热闹。一种她不太熟悉、但并不讨厌的热闹。
      七点半的时候,陆妈妈接了个电话,花店那边的冷库提前修好了。她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小溪,”她叫得比之前更亲切了,“有空来花店坐坐。我给你留一桶白玫瑰,刚到的,新鲜。”
      “谢谢阿姨。”
      “不谢。”陆妈妈拎起她的工具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沈鹿溪一眼,“小驰工作室开了三个月,你是第一个上楼来敲门找他的。”
      沈鹿溪愣了一下。
      “其他人都嫌他吵,直接打房东电话投诉。”陆妈妈笑了笑,那个笑容意味深长,“你没打。”
      她说完就拎着工具箱上了路边一辆贴着花店广告的小面包车。引擎发动,尾灯亮了两下,消失在街角。
      沈鹿溪站在门口,还在消化那句话。
      “我妈就这样,”陆驰从后面走过来,“说话跟下棋似的,你永远不知道她在将军——习惯就好。”
      沈鹿溪转过头。
      陆驰正靠在门框上,卷着袖子,前臂上还有刚才搬花盆时蹭的泥印。天已经快黑了,屋里的灯还没开,他整个人笼在暮色里,只有那缕白色挑染还亮着,像一只守在门口的黑白猫。
      “你妈很好。”沈鹿溪说。
      “她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给人泡花茶只放三朵花。你杯子里的那杯,我数了,至少六朵。”
      沈鹿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玫瑰花在杯底铺了满满一层,花瓣已经舒展开了。她握着那个温热的玻璃杯,站在一楼门口,闻着空气里残余的花香和若隐若现的机油味,觉得今天下午是签售会之后她过的最好的一个下午。
      “陆驰。”
      “嗯?”
      “你妈说你工作室的名字想了两个晚上。”
      陆驰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他妈连这个都抖出来了。
      “那个……就是想名字嘛,你懂的,太随便了不好。”
      “那你最后为什么定了‘黑白先生’?”
      陆驰沉默了一会儿。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因为我养过一只猫。”他说。
      沈鹿溪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上高中的时候,校门口捡的流浪猫。黑白花色,跟现在车钥匙上挂的那只一模一样。我妈说太丑了不让我养,我偷偷养在阳台。养了两年,高考那天跑丢了。”他顿了一下,“后来我每次拍照,总觉得黑白的照片更耐看。颜色去掉以后,该在的东西还在,藏不住。”
      天边最后一缕橘色的晚霞也收了。路灯亮起来,在他身后投射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所以,”陆驰转过身,拍了拍门框上那块招牌,“黑白先生,算是纪念。纪念那只猫——也是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拍照的时候别用太多颜色。好的东西不在颜色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没有平时那种夸张的语调。沈鹿溪忽然很想问他——那天你拍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吗?
      但她没有问出来。
      可能是因为暮色太深了。也可能是因为他说完以后转身去开灯,动作太快,开关啪地一声,屋里的暖光把所有的影子都收了回去。
      灯光亮起来的瞬间,沈鹿溪看见陆驰站在那堆花中间,左臂还抱着那盆散尾葵,右边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又蹭了一道泥。他整个人站在花丛里,像一个没来得及放下的道具。
      “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有。”
      “冰箱里有速冻水饺。香菇猪肉的。你吃几个?”
      “十二个。”
      “行。等十分钟。”
      他走进里屋,把行军床边的小电磁炉搬了出来。锅是从柜子后面翻出来的,不太干净,他洗了三遍才开始烧水。水开了以后他把水饺一个一个放进去,用筷子搅了两下,锅沿磕了三个口子——他后来解释说那是之前煮泡面的时候摔的。
      十二分钟后,沈鹿溪坐在那张用摄影灯箱子搭成的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热腾腾的速冻水饺,旁边是一碟醋——醋碟是一个镜头盖。
      “你家真的缺很多正常的东西。”沈鹿溪看着那个镜头盖说。
      “我家最重要的东西不缺就齐了。”
      “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陆驰从锅里捞起自己那份水饺,往嘴里塞了一个,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水饺盖住了八分。
      “什么?”沈鹿溪没听清。
      “——说水饺很好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窗外有夜风吹过。一楼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的时候吹动了那桶满天星,几朵小花又掉下来,落在地板上,落在花桶边,也落在了放电脑那张桌子的角落。和桌上那朵断了茎的满天星相隔了四个小时,安静地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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