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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喵喵喵喵喵喵 下午一点四 ...

  •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二楼开始进人了。

      沈鹿溪坐在长桌后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用力到指节泛白。她能听到身后传来陆续入座的声音——脚步声、椅子被拉开的摩擦声、人们压低了音量的交谈声。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从后面涌过来。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人比她想象中多。苏姐说预计三四十个,但此刻入座的声音似乎不止三四十个。椅子不够,工作人员又在旁边加了一排。

      陆驰没有坐在观众席里。他站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肩膀靠着书架,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书店客人。

      但他没有看手机。

      他的目光从开场开始就一直落在沈鹿溪身上。

      苏姐上台了。

      “各位读者朋友们,下午好。感谢大家来到鹿溪老师新作《不会飞的鸟》的签售会现场——”

      沈鹿溪听着苏姐流畅的开场白,脑子里一片空白。接下来轮到她了。苏姐会叫她的名字,她会站起来,走到那个台子前面,然后四十多双眼睛会看向她。

      她的心跳得很快。

      “鹿溪老师入行三年,作品以温暖治愈的风格著称,被很多读者称为‘绘本界的睡前故事’——”

      苏姐还在说。沈鹿溪盯着桌面上那套干净的绘本。封面上,小女孩抬头看着树枝上的鸟,风吹过她的头发。

      “下面,让我们欢迎鹿溪老师。”

      掌声响起来了。

      沈鹿溪站起来。

      她能感觉到血液从心脏涌向四肢,又从四肢退潮般消失,留下一种冰凉的、空荡荡的感觉。她走到台子前,苏姐把话筒递给她,冲她鼓励地笑了笑,退到一侧。

      沈鹿溪握住话筒。

      她抬起头。

      四十六个人。她一眼就数清楚了——她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数东西,这是她画绘本养成的职业习惯。四十六双眼睛正看着她,带着期待、好奇、善意。

      她张了张嘴。

      大脑一片空白。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秒针在墙壁上走了好几格。有人在座位上微微动了动,是那种等待久了会出现的细微调整。苏姐在旁边轻声提醒了一句——“可以先打个招呼”。

      沈鹿溪听到了。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她的手指陷进话筒的橡胶套里,指节发白。台下坐着的每一张面容都在她眼中变得模糊,只有一道道目光钉在她身上,密不透风。

      然后她看见了陆驰。

      他站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没有坐在任何一把椅子里。那缕白色挑染在午后光线里很显眼,像一只猫藏在人群后面,安静地亮着。

      他没有看她。

      他低头在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举起左手,五指张开,手心朝向她。

      沈鹿溪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收起拇指。四根手指。

      然后三根。两根。一根。

      他在倒数。

      像在说——别急,慢慢来,你有的是时间。

      沈鹿溪盯着那只在人群边缘高高举起来的手,看见他无名指上缠着创可贴,大概是昨天修水管时弄的。那个创可贴缠得歪歪扭扭、边缘翘起一小截,一看就是自己单手缠的。

      她忽然想起楼下的招牌。上面“黑白先生”四个字写得张牙舞爪、左右歪斜,像从没正经练过书法。招牌的边角没打磨齐整,凸出来一块小木刺。

      他从来都不完美。但他总是在那里。

      倒数结束了。陆驰的最后一根手指收拢,变成拳心。然后他把手放下,眼睛终于看向她。

      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他冲她轻轻点了个头。

      沈鹿溪深吸一口气。

      “大家好。”

      声音还是很小,但话筒把它传到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我叫沈鹿溪。”她握着话筒,声音微微发抖,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下去,“谢谢你们今天来。”

      她把目光落在第一排中间的一个女孩身上。大概是高中生,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她的旧绘本,封面已经磨出了白边。

      “刚才站在这里的时候,”沈鹿溪说,“我一直在想,我要说什么。想了很久,什么都没想出来。”

      台下有人笑了。很轻的笑声,是善意的。

      “我不太擅长说话。”沈鹿溪也笑了,那个弧度很浅,但确实是笑,“所以如果说得不好,请你们——请你们假装没听到。”

      笑声大了一点。

      接下来她说了什么,自己也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她讲了很多。她讲自己是社恐,小时候跟邻居借盐都不敢。后来开始画画,发现画画不需要说话。再后来发现,画好的画可以被很多人看见,而这些人——她抬起头看着台下——会用最温柔的方式回应。

      “有个读者给我写过一封信,说她每晚给女儿读我的绘本。女儿三岁,识字不多,但认得书里那只布偶猫,每次翻到都会亲一口。”

      沈鹿溪停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所有的画都是有意义的。”

      她发现自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草稿。没有打腹稿。不需要。

      因为这本来就不是演讲,只是很久以来一直想说的话被一个瞬间打开了闸门。

      提问环节的时候,最后一排有人举手。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站起来先挠了挠头。

      “鹿溪老师,我想问一下——您绘本里那个小女孩,最后那只鸟飞走了吗?”

      所有人都在等答案。

      “飞走了。”沈鹿溪说。

      台下有些惋惜的叹息。那个男生又问:“那小女孩难过吗?”

      “难过的。”沈鹿溪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但是她后来明白了,有些鸟生来就是为了飞的。能遇到它已经很好了。”

      男生点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坐下去了。

      沈鹿溪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陆驰抱着手臂靠在书架上,眼睛看向别处,但嘴角有笑意。

      签售环节开始的时候,队伍排到了楼梯口。

      沈鹿溪坐在桌前,面前放着新拆封的马克笔和一杯苏姐递过来的温水。她一个一个地签名,在每个名字后面画一只小小的猫。排队的人里有年轻妈妈抱着小孩的,有扎着双马尾的小学生,有一个看起来是高中生的女孩递过来一本明显翻了很多遍的书,说“我从高中就在看您的绘本”——她手里的绘本是鹿溪三年前出道的第一本。

      沈鹿溪认真地给每个读者写名字,然后画一只猫。有人希望多画一朵花,她点头说“好”。有人想合影,她站起来站得端端正正,虽然耳尖依旧泛红,但已经不再逃了。

      人很多,但她再也没有那种被淹没的感觉。

      她只是在做一件事——谢谢每一个来的人,然后把这份谢谢写在纸上。

      签完最后一本书,她抬起头,看见日落已经透过落地窗把整个二楼染成了橘红色。

      四十六本,她一本一本地签完了。

      苏姐在整理剩下的物料。工作人员开始叠椅子。读者们三三两两地下楼,二楼渐渐空了。

      陆驰还是站在最后一排,像是长在了那里。他面前的地板上不知道是谁掉了一张纸巾,他弯腰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沈鹿溪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发现他的表情有点不对——他的眼睛没在看她,看着她身后的书架。嘴角那个惯常上扬的弧度不见了,像是在挤一个笑但没挤出来。

      他的眼眶是红的。

      “你——”沈鹿溪愣住了。

      “没哭。”陆驰立刻说。但他吸了一下鼻子,出卖了自己。

      他在最后一排站了整整两个小时,从开场到结束,一句话没说。他就站在光没有照到的地方,看完了一个人是怎么花了好几年才鼓起勇气、站到她的光里面去。

      沈鹿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有见过陆驰红眼眶的样子。那个永远在笑、永远话多、永远吊儿郎当的人,竟然会在她签售会散场后的最后一排红了眼。

      “走吧。”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我请你吃饭。”

      “你哭了吗?”

      “说了没有。”他已经把声音控制回去了,重新带上了那种不正经的调子,“你这人怎么老觉得别人哭。”

      “上次你也觉得我哭了。”

      “上次你是真差点哭了。”

      “我没有。我只是脸红。”

      他们一路说着话走下楼。夕阳把整个园区铺成金橘色,所有的树和房子都镶了一层绒边。陆驰的车停在最远的角落,他们并排走,影子拖在身后像两只懒洋洋的猫。

      上车的时候,沈鹿溪坐在副驾上,系好了安全带。这次她没有卡住——她记得那个手法了:匀速,慢慢地拉,一次就好。

      陆驰发动了车。引擎声在安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他正要挂挡的时候,沈鹿溪开口了。

      “陆驰。”

      “嗯?”

      沈鹿溪没有看他的眼睛。她的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看着远处那棵被夕阳镀成金橘色的银杏树,还有被树梢托住的红日。然后她把头转过来,正对着他。

      她的眼睛是海蓝色的,闪着一点光的,像阳光照耀下的海面。但她的声音没有抖。

      “陆驰,今天你在最后一排站了两个小时,下次换你,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我也来。——什么事都行。”

      陆驰握着方向盘的手停住了。

      窗外有只猫从围墙上跳下来,消失在草丛里。发动机的引擎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均匀地响着。他说不出话。他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最普通的时刻用最认真的声音说出这样一句话。

      过了很久——或者是几秒,沈鹿溪不太确定——陆驰把脸转开,对着驾驶座车窗的方向。他抬手飞快地蹭了一下鼻尖,然后转回来,重新握住方向盘。

      “你这话,”他的声音有点哑,“比签售会演讲更难让人接。”

      沈鹿溪笑了。她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点。温热的晚风灌进来,糯糯的猫毛从她裙摆上被吹起来,在落日余晖里飘成一小朵一小朵的蒲公英。

      陆驰把车开出文创园的停车场。

      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但他把车里那首老歌循环了四遍。第四遍的时候,萨克斯风吹到一半,沈鹿溪轻声说了句什么。

      “什么?”他侧了侧头。

      “下次签售会,”她顿了顿,手指绕着一缕碎发,“你也来好不好。”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陆驰转头看着副驾驶座上的人,眼底有细碎的、藏不住的光。

      “今天还没结束就约下次了?”他的嗓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看来我今天的表现不错。”

      沈鹿溪把脸转向窗外,但她倒映在车窗上的那个影子在笑。

      “及格。”她说。

      绿灯亮了。车子启动的时候陆驰伸手揉了一下自己的后颈,那个动作很无意识,像是想把什么按回去。

      然后他说:“行。下次我来给你扛器材。专业摄影,保证拍得比今天好看。”

      沈鹿溪侧过脸看他。

      “今天拍了吗?”

      陆驰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悄悄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手机里有一个新建的相册,名字还没取。里面只有十几张照片。有站在台上双手攥着话筒的,有低头签名时刘海落在纸上的,有抬头对读者笑时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最后一张是散场以后,她背对着镜头翻看留言本,窗外橘红色的天空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没发给她。

      但这些照片的焦点全都一样。

      没有一张跑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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