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黑白先生》想有一只猫

5、喵喵喵喵喵 签售会那天

　　签售会那天早上，沈鹿溪在镜子前站了整整四十分钟。
　　床上摊着七套衣服——她来来回回换了五轮，最后剩两套拿不定主意。一套是宋年年上次搭配的奶白开衫加浅蓝衬衫，另一套是新买的雾蓝色连衣裙。
　　她拍了照片发给宋年年。
　　宋年年秒回：连衣裙。然后紧跟着补了一句：沈鹿溪你居然会问我穿什么？
　　沈鹿溪：签售会。
　　宋年年：我知道签售会。我的意思是，你平时出门拿快递都是睡衣外面套羽绒服的人，今天居然主动问穿搭？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沈鹿溪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这次不一样。
　　宋年年：哪里不一样？
　　沈鹿溪没回。
　　她放下手机，把连衣裙换上。雾蓝色，棉麻质地，领口有一排细小的珍珠扣。她对着镜子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解开了一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像平时那个裹在宽大家居服里的插画师。像另一个人。一个她偶尔会想做、但一直不敢做的人。
　　门铃响了。
　　沈鹿溪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五分。签售会下午两点开始，但编辑让她提前到，说需要“走一遍流程”。她和陆驰约好的出发时间是十点整。
　　他提前了十五分钟。
　　她打开门。陆驰站在外面，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扣子难得全部系好，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头发也打理过，虽然那缕白色挑染还是翘着，但至少看得出梳过。
　　他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早。”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以防你昨晚又失眠。”
　　沈鹿溪接过咖啡。杯壁是烫的，她两只手捧着，指尖慢慢变暖。
　　“昨晚睡了吗？”陆驰问。
　　“睡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四个小时。”
　　陆驰挑了下眉毛，没说“我早就猜到了”之类的话。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颗糖。奶糖。包装纸上印着一只猫。
　　“低血糖的时候吃。”他说，“上台前含一颗，手里有东西就不容易抖。”
　　沈鹿溪低头看着那颗糖。糖纸有点皱，像在口袋里放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晚查路线的时候路过便利店。”陆驰把手插回裤兜，“顺便。”
　　他说“顺便”的时候眼睛看向别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鹿溪把糖放进连衣裙口袋里。那颗糖贴着大腿外侧，安安静静地发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
　　“走吧。”她说。
　　陆驰侧身给她让路的时候，发现她的眼角有一点红——但不是紧张的那种。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奶白色的棉拖鞋踩在早晨的楼梯上，脚步比任何一天都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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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驰的车是一辆老款的黑色SUV，外观不起眼，但里面干净得出奇。后座放了一个很大的器材箱，安全带扣上挂着一只毛绒挂件——一只黑白的猫，做得不太精致，但能看出来是奶牛猫。
　　沈鹿溪坐进副驾驶，第一件事是找安全带。
　　安全带卡住了。
　　她拽了两下没拽动，正要再用力，陆驰的手伸过来了。
　　“这车老了，副驾的安全带要这样拉。”他的手指在带扣上按了一下，往外抽了一截，“别太快，匀速就顺了。”
　　安全带被他拉出来，绕过她的身体。他的手臂离她的肩膀很近，深灰色袖口擦过她的锁骨。沈鹿溪屏住呼吸。
　　“好了。”陆驰退回驾驶座，发动了车。
　　他没问她要去哪里。他们在漏水那天晚上就约好了——她请他陪她去签售会，他说“成交”。之后两人没有再多讨论这件事，但陆驰心里一直记着。
　　车开出去两条街，沈鹿溪发现他没有开导航。
　　“你认识路？”
　　“昨晚查过了。”陆驰盯着前方，打了个转弯灯，“怕今天走错，提前跑了一趟。”
　　提前跑了一趟。
　　从她家到签售会的书店，大概四十分钟车程。来回就是一个半小时。他昨晚一个人开的。
　　沈鹿溪把脸微微转向窗外，用一个假装看风景的姿势掩饰表情。
　　但车窗上映着她的脸。嘴角翘起来了。
　　“笑什么？”陆驰问。
　　沈鹿溪把嘴角压下去：“没笑。”
　　“你笑了。”
　　“我没有。”
　　“我刚才在反光镜里看得清清楚楚。”
　　沈鹿溪不说话了，把半张脸埋进咖啡杯里。咖啡已经不烫了，但她的脸是烫的。
　　陆驰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车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陆驰伸手按了音响。
　　一首老歌。萨克斯风的前奏慢悠悠地铺开，是那种让人想靠着窗户吹风的旋律。沈鹿溪认得这首歌——上次漏水那天，他在楼下放的就是这首。
　　“你很喜欢这首歌？”她问。
　　“我妈喜欢。小时候花店里天天放。”陆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跟着节奏轻轻敲，“听多了就记住了。”
　　“你家开花店？”
　　“嗯。我妈开的。‘遇见花坊’，在城北那条老街上。”陆驰的语气很随意，但说到“我妈”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放轻一些，“开了有二十年了。我爸是拍野生动物的，一年到头不着家。我小时候基本在花堆里长大。”
　　沈鹿溪想了想那个画面——一个小男孩坐在花店里，周围全是玫瑰和满天星，他妈在旁边修剪枝叶，收音机里放着萨克斯。
　　“那你爸呢？”
　　“非洲大草原。”陆驰笑了一下，“现在可能在坦桑尼亚拍角马迁徙吧。上周给我发了个定位，我点开一看，在塞伦盖蒂。”
　　“他不太回来？”
　　“一年一两次。”陆驰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习惯了的事，“小时候觉得他酷，长大了觉得我妈酷。一个人把花店撑了二十年。”
　　沈鹿溪没有说话。
　　但她想，这大概就是陆驰身上那种“既吊儿郎当又意外靠谱”的来由。一个常年缺席但浪漫的父亲，一个坚强到不需要任何人帮忙的母亲。
　　“你呢？”陆驰把话题转过来，“你爸妈。”
　　“都在大理。”
　　“退休那种？”
　　“算是。”沈鹿溪想了想，“我爸以前是美院的老师，退休以后说要去山里写生。我妈在古城开了个陶艺工作室，卖她自己做的杯子碗盘。两个人现在过得比我还忙。偶尔会给我寄陶罐和画册，附一张明信片说‘天冷了多穿点’。”
　　“所以你一个人住在江城？”
　　“嗯。那栋老洋房是我爸年轻时候租过的，后来他调去美院就搬走了。我毕业后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画画，他又帮我把那间房重新租回来。”沈鹿溪顿了顿，“房东阿姨认识我爸很多年了，对我挺好的。就是一楼那间储藏室，空了十几年才舍得拿出来租给你。”
　　陆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她不是业主，是租客——一个社恐到连换房子都不敢的租客，在自己租来的小屋里画了三年绘本，画到出版社给她办签售会。
　　“你那间屋子，”陆驰说，“画了多少本了？”
　　“六本。”
　　“都是在那张靠窗的桌子上画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桌子靠窗？”
　　陆驰顿了一下。
　　“……漏水那天看到过。”他说。
　　这是真话。但那天他看见的不只是桌子。他看见满墙贴着的画稿，看见沙发上堆成小山的毯子，看见角落里那张画着他的速写，看见她赤脚穿着猫耳朵拖鞋、踮脚收颜料管时后颈弯下去的弧度。
　　沈鹿溪没有追问。
　　但她把脸转向了车窗，用一种假装看风景的角度。茶色玻璃上倒映着的脸很模糊，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下颌线柔和的轮廓和微微收拢的嘴唇。
　　窗玻璃上她的影子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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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店在城东的一个文创园区里。老厂房改造的两层空间，一楼是书店加咖啡区，二楼是活动场地。签售会设在二楼，书店提前一周就开始布置了。
　　沈鹿溪到的时候，离活动开始还有两个小时。
　　编辑苏姐已经在门口等了。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穿一件藏青色的棉麻衬衫，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鹿溪！”苏姐快步迎上来，本来想给个拥抱，看到沈鹿溪身后还站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脚步顿了一下，“这位是？”
　　“朋友。”沈鹿溪说。
　　“陪她来的。”陆驰伸出手，“陆驰。”
　　苏姐握了握手，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什么都没说，但那条眼睛眯起来的缝更弯了。
　　“先上去走一遍流程。”苏姐领着他们上楼。
　　二楼已经布置好了。三排折叠椅，大概四十个座位。前面是一张长桌，铺了米色的桌布，桌上摆了名牌、几支马克笔、一瓶水和一套干净的绘本。背景是一幅巨大的海报，印着沈鹿溪最新绘本的封面——小女孩和不会飞的鸟，周围是深深浅浅的绿色森林。
　　沈鹿溪站到桌前，看着那四十把空椅子。
　　椅子现在还空着。但两个小时后，它们上面会坐满人。三四十个陌生人。他们会看着她，等她说话，等她签名，等她做出一个“作者”该有的样子。
　　她的手开始发凉。
　　“流程很简单，”苏姐站在她旁边，语速飞快，“两点开始，我先介绍你，大概五分钟。然后你上来跟大家打个招呼，简单说说创作灵感。不用太长，十分钟就行。完了就是签售环节，读者排队上来签名，你可以简单聊两句。大概三点半到四点结束。”
　　“十分钟？”沈鹿溪的声音发紧。
　　“五分钟也行。随便说几句就好。”
　　五分钟。随便说几句。
　　对正常人来说这不算什么。但对沈鹿溪来说，站在台上对着四十个人说五分钟的话，和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五分钟，感受到的恐惧程度差不多。
　　陆驰站在最后一排椅子后面，看着沈鹿溪的背影。
　　她在听苏姐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连衣裙的下摆。那条裙子她穿着很好看，衬得她整个人像被雾笼罩的远山。但她的肩膀是绷着的。从进大门开始就没松过。
　　陆驰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往旁边的书架挪了挪，挪到一个沈鹿溪能看见他的位置。
　　然后他抓起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
　　沈鹿溪感觉到口袋里的震动，掏出来看了一眼。
　　陆驰：椅子挺稳的，不晃。
　　沈鹿溪愣了一下，抬头往他那边的书架看。陆驰背靠着书架站着，冲她抬了抬下巴，又低头继续看手机。
　　沈鹿溪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
　　她没回复。
　　但在接下来的走流程过程中，她把身体稍微往后靠了一点，靠住了那张空桌子。
　　肩膀松了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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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饭是在书店旁边的简餐店吃的。苏姐强烈推荐，说他们的牛油果沙拉是全园区最好吃的。但沈鹿溪只吃了三口，就开始用叉子来回拨弄盘子里的小番茄。番茄已经凉了，皮微微皱起，被她拨得在盘子里滚来滚去。
　　陆驰坐在对面，吃着他的第二份三明治。他吃东西不挑，什么都来者不拒。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吗？”他突然问。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站在台上，对着几十个人说话。”
　　“没有。”沈鹿溪把一颗小番茄从左边拨到右边，“这是第一次。之前苏姐问过好几次，我都推掉了。”
　　“为什么这次不推了？”
　　沈鹿溪的叉子停了。
　　她为什么这次不推了？
　　是因为编辑说“你可以带一个人”吗？是因为那个暴雨天她看着陆驰湿透了还在帮她修漏水的时候，心里某个角落突然觉得，有些事情也许可以试试看？
　　还是因为从某个时刻开始——“能有人在旁边”这件事本身，就让她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因为我答应了别人。”她说。
　　她没有说是谁。但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脸上，只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陆驰没有追问那个“别人”是谁。他站起来，去柜台加了一份提拉米苏，放到她面前。
　　“把这个吃了。”陆驰坐回来，“上台需要体力。”
　　沈鹿溪看着那块提拉米苏。可可粉撒得不太均匀，旁边歪歪扭扭地挤了一团奶油。但它是甜的。
　　她拿起勺子，吃了一小口。
　　奶油融在舌尖上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她一直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你今天不用工作吗？”
　　“周六。”陆驰靠在椅背上，“摄影师也有休息日。”
　　“那你的休息日就用来……”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陪人参加签售会？”
　　“不行吗？”
　　沈鹿溪张了张嘴，想说“你不觉得浪费时间吗”，但话没出口就被陆驰截住了。
　　“我姐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嚼完了才继续说，“她说人生最重要的不是什么大日子，是你愿意把那些看起来没用的小日子花在谁身上。”
　　沈鹿溪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
　　陆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转述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但他说完以后没有看她，而是低头去翻桌上的菜单，翻了两页也没点任何东西。
　　沈鹿溪低下头，把提拉米苏又送了一口进嘴里。
　　很甜。
　　比她以为的更甜。
　　“你姐说得很好。”她轻声说。
　　“是吧。”陆驰终于把菜单合上了，“不过她说完这句话就让我帮她跑了三公里的路去退一双鞋。”
　　沈鹿溪没忍住，笑了出来。
　　陆驰看着她笑的样子，自己也笑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眼尾挤出细小的褶子。那个笑容在午后简餐店的廉价灯光下，看起来温暖得不太真实。
　　吃完午饭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一点半了。文创园里的游客多了起来，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园区里的装置艺术，有小孩骑在父亲脖子上吃棉花糖。
　　沈鹿溪站在书店门口，抬头看了看二楼那扇大窗户。窗户上贴着她的海报一角——那只不会飞的鸟，翅膀收拢，安静地站在树枝上。
　　“紧张？”陆驰站在她旁边。
　　“有一点。”
　　“一点？”
　　“……很紧张。”
　　陆驰点了点头。他往旁边的文创店门口看了一眼，那里摆了一排扭蛋机。
　　“等我一下。”
　　他跑过去，两分钟后回来，手里多了个小东西。
　　是一个扭蛋。透明的塑料壳里装着一只迷你布偶猫的挂件，做得粗糙但可爱。猫的脖子上系了根短短的红绳，绳上挂了个小铃铛。
　　“给你。”他把扭蛋塞进她手里，“幸运物。”
　　“你几岁了？”沈鹿溪看着手里的东西。
　　“三岁。”陆驰面不改色，“赶紧收好。”
　　沈鹿溪把扭蛋放进连衣裙口袋。那颗奶糖还在里面，和扭蛋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塑料声响。
　　她和陆驰推开了书店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