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喵喵喵喵 周一早上, ...

  •   周一早上,沈鹿溪接到编辑的电话。
      “鹿溪啊,那个签售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鹿溪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
      “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编辑的语气很温和,“但出版社这边真的很希望你能来。就一个小型的读者见面会,大概三四十个人,你坐在那里签签名就行,不用演讲不用互动。”
      三四十个人。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沈鹿溪就觉得手心开始出汗了。
      “我可以再想想吗?”
      “当然可以。这周六之前给我答复就好。”
      挂了电话,沈鹿溪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签售会。
      她画绘本三年了,编辑提过好几次签售会,她都以各种理由推掉了。上一次的理由是“猫要打疫苗”,再上一次是“家里的花需要换盆”。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但她真的做不到。
      她不是不想见读者。她只是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能站在台上面对几十双眼睛而不腿软,为什么有人能笑着和陌生人聊天而不大脑空白,为什么有人觉得被注视是一件美好的事。
      她拿起画笔想在纸上涂几笔来平复心情,但手指不听使唤。
      她放下笔,倒了一杯水,坐到沙发上。
      糯糯察觉到她的不安,安静地跳上来,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
      “还是你最好。”沈鹿溪摸着猫的脑袋,“你从来不用去签售会。”
      --------------------
      傍晚的时候,楼下隐约传来音乐声。
      不再是装修时那种锯木头似的噪音。是一首老歌,旋律温温柔柔的,从地板缝隙里钻上来。
      沈鹿溪正在做饭,听到音乐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那是一首她也很喜欢的歌。
      她把火关小,靠在灶台边听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她多煮了一人份的面。
      二十分钟后,她端着一碗番茄鸡蛋面站在一楼门口,另一只手里握着那个暖手宝。
      她深吸一口气,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门。
      音乐声停了。
      门开了。
      陆驰看见是她,先是惊讶,然后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碗上。
      “给我的?”
      “煮多了。”沈鹿溪把碗往前递了递,眼睛看着碗里的面而不是他的脸,“正好听到你在放音乐,就……顺便带下来了。”
      陆驰接过碗的时候,看到了她另一只手里的暖手宝。
      他认出了那个奶白色的东西。
      “好用吗?”他冲那东西抬了抬下巴。
      沈鹿溪这才意识到自己把暖手宝也带下来了。她下意识把它往身后藏了藏,但藏了一半又停下了。
      “……好用。”她小声说。
      陆驰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把碗端到桌上。
      他那个“桌子”其实就是两个摄影灯箱子叠在一起,上面铺了块格子桌布。沈鹿溪站在门口没进来,看着那简陋的餐桌,眉头皱了一下。
      “你就用这个吃饭?”
      “不然呢?”陆驰已经拿起筷子了,“我一般站着吃。”
      沈鹿溪犹豫了一下,走进来,把暖手宝放在箱子桌上。
      “椅子呢?”
      “里屋有一把。”
      她去里屋把椅子搬出来。路过的时候瞥见那张行军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了一摞摄影杂志。
      她把椅子放在桌前,自己站在旁边。
      陆驰已经吃上了。他吃面的速度很快,但意外地不发出什么声音。
      吃了几口才发现她站着。
      “你不吃?”
      “我吃过了。”
      其实没有。但她说谎的时候脸微微红了一下,陆驰没有注意到。
      他一口气吃了大半碗,然后抬头看她,用筷子指着面说:“这比我点过的任何一家外卖都好吃。”
      “就是普通的番茄鸡蛋面。”
      “那你的普通标准挺高的。”陆驰又吃了几口,“你经常自己做饭?”
      “嗯。”
      “为什么?外卖不香吗?”
      沈鹿溪想了想,说:“做饭的时候可以把脑子放空。切菜、炒菜、调味,每一步都是确定的,不用跟任何人说话。”
      陆驰举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不是不喜欢社交。”他把碗放下,认真看着她,“你是觉得跟人说话很累。”
      沈鹿溪没有否认。
      “说什么都要想很久,怕说错,怕被误解,怕对方其实不想听。”她低头看着自己拖鞋上的猫耳朵,“所以大多数时候,不如不说。”
      “那跟我说话呢?”
      沈鹿溪抬起头。
      陆驰坐在摄影灯的箱子上,比她矮了一大截,所以他需要仰视她。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没那么锋利,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真诚。
      他在等她回答。
      “……还行。”她说。
      “还行?”陆驰扬了扬眉毛,“这可是我收到过最不客气的评价了。”
      “我说还行就是很不错的意思。”沈鹿溪认真地解释,“我对别人通常说‘还好’。”
      陆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尾会挤出细小的纹路,配上那头黑白相间的乱发,像一只得意忘形的大猫。
      “行了。”他重新端起碗,“这碗面值了。”
      沈鹿溪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值得他笑成这样的话,但她没有追问。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看他吃完饭,主动把碗收走了。
      “我来洗。”陆驰连忙站起来。
      “你没有厨房。”
      陆驰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工作室”。
      确实没有厨房。
      沈鹿溪端着碗上了楼。走到楼梯转角,她低头看了眼暖手宝——刚才出门的时候忘了拿。
      算了。
      反正明天还能见到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脚步顿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能见到他”变成了一件让人觉得安心的事情?
      她没有想明白。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打开手机看了一遍编辑的消息,然后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
      “我可以试试。但是需要有认识的人陪我一起去。”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删掉了后半句。
      重新打字:我可以试试。但我需要带一个朋友一起。
      发送。
      编辑秒回:当然可以!
      沈鹿溪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糯糯已经在她枕头上睡熟了,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她把手放进糯糯肚子上的毛里,感受着那团温热。
      她的另一只手摸到了床头的暖手宝。
      还是温的。
      --------------------
      周二,老天爷翻了脸。
      早上还是晴天,下午两点突然乌云压顶,没过十分钟暴雨就泼下来了。
      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倒水。沈鹿溪关紧所有窗户,检查了一遍阳台的地漏。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漏雨的声音。
      水滴从天花板的角落渗下来,刚好落在她的画桌上。画稿。她的画稿还摊在那里。
      她手忙脚乱地抢救画稿的时候,水滴变成了水流。
      沈鹿溪的第一反应是给房东打电话。
      “哎呀那房子是有点老了,上次台风也漏水来着……我找人来修啊,但要等雨停了……”
      沈鹿溪挂了电话,看着天花板的水渍越来越大。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
      是陆驰。
      他浑身湿透了,黑色T恤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着水。但他是笑着的。
      “你家漏水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天花板也湿了。水是从我那儿漏到你这儿,还是从你这儿漏到我那儿,我得上来看看。”
      沈鹿溪让他进来。
      陆驰浑身滴滴答答地走过她干净的地板,在漏水的地方停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蹲下来摸了摸墙角。
      “应该是楼顶的水箱或者管道接口松了。”他站起来,“你家的漏得更厉害。”
      “房东说雨停了才能修。”
      陆驰看了看窗外的暴雨。
      “那可能要下到半夜。”
      他没有说要等到雨停。他下楼拿了一卷防水胶带、一只桶和两条旧毛巾上来。
      “胶带不一定管用,但能挡一下。”他把桶放在漏水的地方,又把毛巾铺在桶周围,“你今晚可能要听着水滴声睡觉了。”
      做完这些的时候他已经湿透了第二次——刚才上楼被雨淋了一下,又在她家忙前忙后。
      沈鹿溪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
      她递给他。
      “谢谢。”陆驰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但他的衣服还是湿的。湿衣服贴在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圈。
      沈鹿溪犹豫了一下。
      “我有吹风机。”
      陆驰本来想说不用,但看她一脸认真,就把话吞回去了。
      “行。”
      然后陆驰就坐在她家沙发上,对着吹风机吹T恤下摆。这个画面有点滑稽——他一米八几的人,弓着背,拿着一个奶白色的吹风机,认认真真地对着自己的衣角吹风。
      糯糯蹲在沙发扶手上,好奇地看着他。
      “看什么?”陆驰对猫说,“没见过人吹衣服?”
      糯糯打了个哈欠。
      沈鹿溪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给他。
      陆驰接过水杯的时候,发现杯子是温的——她提前用热水烫过杯子。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他喝了口水,“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总是能注意到一些很小的事情。”
      沈鹿溪不解地看着他。
      “热杯子。”陆驰举了举手里的水杯,“怕我着凉还给温水。还有刚才那条干毛巾——你完全可以拿最旧那条给我,反正我已经湿透了。但你拿了一条新的。”
      沈鹿溪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些。
      “就是顺手的事。”她说。
      “大多数人顺手的时候不会做这些。”陆驰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头发已经不滴水了,但还是湿漉漉的,比平时更卷了一些,“你这叫‘体贴’,不叫顺手。”
      沈鹿溪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某个地方又动了一下。
      以前从来没有人把她的“顺手”叫做“体贴”。
      宋年年说她是“太容易心软”,编辑说她是“太客气”,父母说她是“胆子小什么都不好意思拒绝”。
      只有这个人说,这是体贴。
      窗外的雨声盖住了一切。工作室漏水的地方,水滴一下一下敲在桶底,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陆驰喝完水,站起来把吹风机递给她。
      “我该下去了。今晚如果要帮忙,随时叫我。”
      他走到门口,换上自己沾满泥水的鞋子。
      “陆驰。”
      他回头。
      沈鹿溪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抱着糯糯。暖黄色的灯光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下周六,”她说,“我有个签售会。”
      陆驰等着她继续说。
      “编辑说我可以带一个人。”她抿了抿嘴唇,手指陷进糯糯的毛里,“你……你愿不愿意陪我去?”
      陆驰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的耳尖又红了。她把半张脸埋进猫毛里,只露出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正带着不安和期待看着他。
      “我以为你不会主动约人。”他说。
      “我不会。”
      “那你现在是在约我?”
      “……是。”
      陆驰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像签合同一样郑重其事地说:“成交。”
      沈鹿溪低头看着他的手,然后慢慢地,把自己冰凉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还是温热的。
      雨声很大。
      但沈鹿溪觉得世界从未这样安静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