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黑白先生》想有一只猫

42、番外 番外四：海

　　番外四：海边的周末

　　九月中旬，陆驰接了一单旅拍，要去邻市的海滨小镇拍一对新人的婚纱照外景。他提前两天跟沈鹿溪说了这事，说完以后顿了一下，问她想不想一起去。“拍摄只要半天，剩下一天半可以顺便逛逛。你上次说想看海——江城的江不算。”

　　沈鹿溪正在画桌前给新绘本的签名页编号。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相机包，表情是那种“我只是顺口一提你不想去也没关系”的标准陆驰式故作随意。

　　“行。哪天出发？”

　　“周五下午。新人周六早上拍日出，拍完就没事了。”

　　周五下午他们开车出发。导航显示三个小时车程，陆驰提前把车洗了，副驾座椅调到她习惯的角度，中控台上放着她常喝的茉莉花茶和两颗奶糖。糯糯被送到花店让陆妈妈代为照看，陆妈妈抱着猫站在花店门口送他们，说“你们放心去玩，猫交给我——它上次把我新到的绣球踩翻了我还没找它算账”。

　　车开出江城的时候，沈鹿溪把车窗摇下来一点。九月的风已经从闷热转为清爽，带着路边稻田即将成熟的干草味。陆驰车里放的还是那首老歌，萨克斯风的前奏一响起来，她就想起第一次坐他车去花店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连安全带都卡住，他伸手帮她拉出来，手臂擦过她的锁骨，她屏住呼吸，他假装没注意。现在她系安全带已经是全自动的了。

　　“想什么呢？”陆驰打了个转弯灯。

　　“想我第一次坐你车的时候。安全带卡住了，你说要匀速拉。我还以为自己笨。”

　　“你不笨。是那辆车太老了，副驾安全带是前任车主自己换的，装歪了半厘米。除了你没人发现——因为除了你没人坐过那个位置那么多次。”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夕阳，“后来我把它修好了。去年雨季的事，你在赶稿没注意。”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嘴角浮起一层很薄的笑。他把车上唯一会卡的安全带修好了，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每次她坐副驾不会再被挡住左手。

　　黄昏时分到了海边小镇。陆驰订的民宿是一栋两层小楼，白墙蓝窗，院子里种了一棵柠檬树。老板娘是个晒得黝黑的本地大姐，一边把钥匙递给他一边打量了一眼沈鹿溪，说你们是来度蜜月的吧。陆驰说不是，是来拍婚纱照——别人的。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那也是好兆头。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有一个小阳台正对着海。沈鹿溪推开阳台门的时候正好赶上日落——整个海面被染成橘红色，浪花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泡沫也是橘色的。她站在阳台上看呆了，直到陆驰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薄外套披在她肩上。

　　“海边风大。你手又凉了。”

　　“你怎么知道我手凉？”

　　“猜的。”他把外套拢在她肩上，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下，然后退回去靠在阳台栏杆内侧，“你每次看到好看的风景都会手凉。签售会上台之前、花店门口第一次看到整桶香槟玫瑰、上次在天台上看到除夕的烟花——都是。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你在用全身的力气忍住不说话。手就空出来了，风一吹就凉。”

　　沈鹿溪把外套的袖子拉上来裹住自己的手指。她没说话。但她往他那边靠近半步，肩膀轻轻挨着他的上臂。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陆驰就起床去拍婚纱照了。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是全黑的，沈鹿溪迷迷糊糊感觉到他把她的被角掖紧了一点，然后门轻轻关上了。她是被海鸥吵醒的。透过半掩的窗帘望出去，天边只残留着几片被朝霞浸过的薄云，太阳已经完全升出了海面。

　　陆驰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床上翻一本从楼下书架上拿的旧地理杂志。他推门进来，脸上是被海风吹了一早上的那种微微发红的干爽，发丝被海边雾气打潮后又重新被太阳晒干。那双沙漠靴鞋底沾了一大片海沙，他换了拖鞋走进来坐在床边。她放下杂志问他拍完没有，他一边换下防风外套一边说拍完了，新人很美，但新郎的领结全程歪着，他修了半天。

　　“那你修好了吗？”

　　“修好了。”他把相机放回桌上，“还顺便拍了几张别的。”

　　“什么别的？”

　　他从相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是她，站在阳台上看海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她穿着白色睡裙，外面套着他的深蓝色衬衫，头发还乱着，手指放在栏杆上。整个人被晨光照成淡金色。

　　“你什么时候拍的？”

　　“出门的时候。你在睡，没拍。”他说完把照片导入笔记本，“回来的时候你还睡着，后来醒了。站在阳台上看海的样子——这张是回来以后拍的。你刚才看海的时候没发现我举不举相机。”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照片里她整个侧脸被晨光衬出极浅的轮廓，手指搭在栏杆上微微弯曲，那一截白色衬衫的袖口边缘往上翻，露出她昨晚为了省事直接用皮筋缠着的发绳——他早上出门前把衣服借给她当防风罩，现在这件衣服在她身上比他穿时蜷缩了很多褶印。他站在远处把她的轮廓点进测光区，而她完全没察觉。

　　她从被子里拉出一个枕头往他肩膀方向拍了一下。他没躲，但伸手把她的手腕握住——动作不快，像是提前算好了她会往哪里打。他把相机防潮箱推到一旁，往前倾了倾，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碰。她感受到他皮肤上还留着海风的气息，唇间微微咸涩，和洱海边落下的雨星不同——是晒过太阳又被浪花喷得很干的触感，指尖则在她下巴脖颈之间慢慢往耳后滑。她在晨光里仰起头回应了这个吻，没有调整呼吸的余裕，只是抬手慢慢把他被海风吹翘的白发拨回原位。

　　他停下来，拉开一点距离，抵着她的额头低声说下次拍照不交样片了——只给她一个人看。她说那你这组新人会收到九张相册第九张空缺，缺的那张备注里写“摄影师在看别处”。

　　“备注不能写那么长。就写三个字——‘在看海’。”

　　上午他们去海边散步。不是拍婚纱照的那个景点海滩，是小镇边上一个小型的湾，沙很粗，有很多石子，没有人。陆驰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踩着石滩，沈鹿溪把裙摆卷起来系在膝盖上追在他身后。海浪扑过来的时候他会往后退一小步，然后看她追过潮线踩进他踩过的浅洼；地面被晒得微温，但她的脚趾在碰到水时还是本能地缩了一下。

　　午后他们去镇上唯一一家老式杂货铺买东西。店主是个比王姨还老的阿婆，坐在门口用晒干的贝壳做风铃，每一串都用不同的海玻璃串在一起。陆驰在里面货架前蹲下来翻一本旧摄影集，沈鹿溪在店门口听阿婆讲做风铃的故事。她说最后每一串风铃拆开就是一面窗，玻璃的反光像船的舷窗——以前她丈夫出海时她每天挂一串，从窗台到门框，后来她自己也会开小船去接他。

　　沈鹿溪沉默了一刻，然后从阿婆手里买下一串用海玻璃磨光的浅蓝色风铃。她没有跟陆驰解释风铃的故事，只是把它放在他手里说给你的——可以挂在工作室窗口，海风吹着响。

　　傍晚他们沿着渔港码头慢慢走路。陆驰看到有人在码头边摆了个小摊卖烤鱿鱼，他停下来一边等烤鱿鱼一边伸手去接她肩上的细沙——刚才她在沙滩上挤海玻璃时趴低了，头发上蹭了半边沙滩。她在夕阳下侧过来让他拨开那些沙粒，他的拇指轻轻拂过她耳垂，然后顺势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今天下午在杂货店你买了一串风铃。是阿婆那些舷窗故事的其中一段，你把它拆下来递给我了。”

　　“对。因为听见她说有的人会自己造船去追出海的船。她最后那串风铃用了一整块圆形的海玻璃，说不是舷窗——是船头灯。我把‘船头灯要装在船头’这句话留在她那堆贝壳碎片里了。给你带回工作室的这串只是窗。”

　　陆驰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她耳边收回来，低下头找了找她嘴角的位置，吻得比在民宿床上更轻但更长。她踮起脚把重心往他身上挪了一点——他后背抵着路灯柱，她也未调整呼吸只是把手背贴上他颈侧。腥咸的海风从码头卷过来，裹挟着烤鱿鱼的焦香和远处渔船返航的汽笛声。

　　回程的车上，沈鹿溪靠在副驾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车载音响里还是那首老歌，萨克斯风放到间奏时她睁开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集中精力超一辆慢速的货车，侧脸被午后阳光映出棱角分明的轮廓。那缕白色挑染被晒卷了一点，他早上出门前没疏开——在海边拍朝阳时被海风吹乱了就一直没再补。

　　她把自己随身带的小软管防晒霜盖子拧开，涂了一点在自己食指节上，趁他停在前一个掉头标识线前让行时飞快往他眉尾方向蹭了蹭——小声说这块回程光线刚好斜晒，你那个位置容易晒伤。他让她当遮光板配合了自己一阵，然后把她还贴在方向盘旁边的左手从防晒霜管上拉回来压在方向盘侧面，不能抓太久然后又松开——绿灯亮了。

　　车驶进跨海大桥时夕阳正好落在海平面上。整片海面像一张被点亮的铜版纸，波光粼粼密密地铺到天边。沈鹿溪看着窗外，忽然觉得他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其实也不算太久——从去年六月到现在不过一年多。但这一年多里所有发生的事都比时间本身更致密：暖手宝、漏水天花板、倒数的手、塌心蛋糕、花店凌晨剪刀声、宠物医院长椅、薮猫牙、角马照片、天台年夜、太阳能灯、枇杷树下四十五度切口。她的每一个月份都有他留下的便签，每一张便签都被她按日期归档在速写本夹层。现在这本夹层里新加了一条——海边玻璃舷窗。不是船头灯，只是窗。但他说船的舷窗本来就在船身上最靠近水的位置，不需要再加一个灯，那这块玻璃就是完整的——他说你可以把它放在画桌左边抽屉最外面那一格。

　　她把这些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准备回去誊在他那张便签旁边。他把侧窗摇下来一点，让海风继续吹着她的碎发，没有打断她打字，只是把车速放得更慢了些。跨海大桥在夕阳里笔直地延伸向前方，海鸥在他们上方盘旋着，她收起手机和他同时伸出手按在车载音响的同一个画面上——把那首老歌又循环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