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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番外 番外一 ...


  •   番外一:午后的画室
      江城的五月是梅雨季的前奏,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老街的石板路润得发亮。爬山虎已经爬满了老洋房的整面墙,新叶子嫩绿地叠在旧叶子上,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沈鹿溪坐在画桌前赶新绘本的封面修改稿。出版社那边说上一版的底色偏冷,让改成更暖的色调。她把色板调了三版都不满意,放下压感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廊对面传来键盘声——陆驰在修一组宠物照,每隔几秒就有一下很轻的数位笔点触声。

      她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发现键盘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然后有脚步声从走廊那端移过来,三步,停在门口。

      “卡住了?”陆驰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他那只白色马克杯。他今天穿了一件旧旧的灰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锁骨露出来半截。头发没打理,那缕白色挑染翘在额前。

      “色调改了三版都不行。印出来偏冷,加了暖色又太粉。”

      他走到她身后,弯腰看屏幕上的配色方案。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咖啡的苦香。他的手臂撑在她椅背边缘,没有碰到她,但距离近得她能感觉到他体温透过空气传过来。

      “这版蓝底色加了太多品红,”他指着屏幕上的色谱,“你把它拉回青色那边,暖的部分不要动背景,加在人物肤色上。上次那本校色仪还在你抽屉里,跑一遍校准再看。”

      他说话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她握压感笔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按他说的调整了色相。屏幕上的颜色果然顺眼了。

      “好了。”她说,但没有立刻继续画。因为他还站在她身后,没有退开的意思。

      “沈鹿溪。”

      “嗯?”

      “你耳朵红了。”

      她没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弯下腰,呼吸离她的耳尖越来越近。然后他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耳朵尖——不是吻,只是碰了一下,像猫用鼻尖试探陌生人的手心。她的肩膀缩了一下,不是躲,是太突然了。

      “……你干嘛。”

      “确认一下温度。”他直起腰,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当天的气温,“比上次在天台上更热一点。上次你耳朵冻得发白,现在红了,大概比你发烧那次低半度。”

      她转过头仰起脸看他。他站在她椅子后面,依旧端着马克杯,表情一本正经。从确认关系到现在,这家伙表达亲近的方式依然和以前一样——用最专业的态度包裹最不该说的理由,包括此刻用测温来掩饰刚才那个触碰。她放下压感笔,站起来面对他。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仰着下巴才能和他平视。她伸手拿过他手里的马克杯,放在画桌上,然后向前走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从一臂远缩短到一手掌。

      “你在干嘛?”这回轮到他问了。

      “确认一件事。”她学着他的语气。

      “什么事?”

      “你刚才碰我耳朵的时候,我没有躲开。”

      陆驰低头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眼神和签售会那天在停车场里说“及格”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时候她还在逞强,现在她只是在陈述事实。他的手指动了动,抬起来,指背轻轻贴在她的脸颊上——和上次测体温时的手势一样,只是这次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

      “沈鹿溪。”

      “嗯?”

      “我想抱你一下。行不行。”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前又走了半步。这半步让她的额头碰到了他的锁骨,然后她把脸埋进他胸口,两只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他后背的T恤。他双臂收拢把她圈住,下巴搁在她头顶,用力但放得很轻。她的呼吸隔着棉布贴在他心口,他的心跳透过棉布传到她掌心。两个人都不说话,走廊很安静,只听到窗外的爬山虎在风里沙沙地响。

      糯糯从沙发上跳下来,蹲在画室门口歪头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甩了甩尾巴,然后转身回到走廊正中间——它最喜欢的那个位置——继续睡觉。

      番外二:梅雨季

      六月,江城正式进入梅雨季。雨下了快一个星期,老洋房的墙角开始泛潮,沈鹿溪画桌上的纸张摸上去总是润润的,速写本的边缘卷起细小的弧度。陆驰在走廊里挂了一个除湿袋,每天换一次,每次都能倒出半袋水。

      这天傍晚雨终于停了一个小时。沈鹿溪趁这会儿去阳台上收晾了三天的被单——被单是干了,但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气,像怎么都散不尽的雨味。她踮着脚把被单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听到身后纱门被推开的声音。

      陆驰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靠在阳台栏杆上往老街方向看。积云正在散开,天边露出一小片橘粉色的晚霞。

      “今晚预报还有雨。你那台除湿机我换了新滤网,睡前记得开。”

      “嗯。”

      雨季的天台不能晾被子,她这几天都是抱着潮乎乎的被单在客厅用烘干机吹干,然后再挂上晾衣架靠暖气余温烘一整晚。陆驰第一次看到她把被单叠好放在烘干机上面时没说话,第二次送过来一台除湿机——他自己平时修片修到一半翻出来的,说是以前暗房防潮用的,不贵但确实管用。

      她接过除湿机时只说了声“行”,他回了一声“不客气”。两个人站在阳台上抱着各自的杯子,晚风把即将到来的雨气吹上来,裹挟着老墙苔藓被雨水浸透后特有的湿润气息。一只蜗牛正沿着栏杆慢慢爬,触角在暮色中比平时伸长了一倍。

      “梅雨季还要多久?”她问。

      “气象预报说得下到下周三。”

      “那还有五天。”

      “对。”陆驰把可可喝完,杯子放在栏杆上,转过身面对她,“这五天你哪也不准去,饭我做菜我买碗我洗——你就待在画桌前,画你的稿。等你画完最后一页跨版,跟我一起把除湿机搬回储藏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帮他妈修花店后门水龙头时一模一样——肯定、简短,把所有他不擅长说的在意都压缩进一连串家务安排。她站在他旁边,把被单往怀里又拢了拢,然后身体轻轻往他方向偏了偏。

      “你刚才说饭你做菜你买碗你洗。”

      “对。”

      “那第五天晚饭我可以申请甜点吗。蛋挞。隔壁街那家新开的茶餐厅,宋年年说蛋挞皮很酥。”

      “行。再加一杯热可可——他们家的可可粉是低糖的,上次我路过的时候问过。”

      她没问“你什么时候路过的”,也没问“你为什么要问”。他现在把未雨绸缪都摆进日常里了,不再说“顺便”。她把被单搭在椅背上,然后往他侧过身的方向多靠了半寸——靠在他手臂侧面上,隔着两件薄T恤,体温传过来的速度比六月晚风更快。

      他也往她那边挪了半寸,右肩被一团刚收下来叠得不平整的被单压着。他没有从她手腕边接过被单,只是把手轻轻覆在她搭在棉布边缘的手背上,停留了好几秒。

      雨又开始下了。先是几颗豆大的雨点打在栏杆上,然后迅速变成细密的雨帘,阳台遮棚被砸出哗啦啦的响。那半杯可可被斜风擦过的雨滴击中,溅起一圈很小的涟漪。

      两个人同时退回屋内。陆驰把纱门关紧,回身朝她靠过来——她的睫毛上沾了一层极细的水雾,他伸手从她耳侧把被飘雨打湿的碎发拨开。

      “你这头发也和被单一样没拧干。”

      “阳台漏雨又不是我漏雨——你上次修水管的时候说旧楼都这样。”

      “我说的是旧楼,不是旧人。旧人的头发不用修。”

      她在闷闷的雨声里低笑了一声。他弯下腰在她嘴角轻轻碰了一下,像尝一颗刚洗好的草莓,停留的时间比上次在走廊里更长。阳台门外,蜗牛已爬过栏杆边缘,留下一条很亮的银痕。

      番外三:停电夜

      七月盛夏的一个夜晚,老洋房突然停电了。

      沈鹿溪当时正在画桌前给新绘本的扉页签名,屏幕一黑,整个房间只剩下窗外路灯光透过爬山虎叶子洒进来的一点淡金色光斑。糯糯在沙发上发出不满的呼噜声,尾巴扫了一下沙发扶手。走廊对面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陆驰踩着拖鞋的脚步声。

      “跳闸了?”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过去。

      “应该是。我刚才在修片,一下子全黑了。我给你拿几盏应急灯——展览那批展示用的暖光小灯还没还给花店。”他举着自己的手机往杂物柜方向照,翻出三盏用电池的LED暖光灯和两段备用灯带,拧亮以后递给沈鹿溪一盏。暖光灯在暗室里圈出一小圈橘色的光,刚好够照亮她的画桌和半张沙发。

      他又去厨房检查电闸,出来以后说不是跳闸,是整条街都停了,房东阿姨刚才发消息说变压器故障,供电局说可能要凌晨才能恢复。

      “那今晚没空调了。”沈鹿溪说着把糯糯从沙发上捞起来。猫的体温在闷热的夏夜里像一个毛茸茸的小火炉。她把糯糯放回凉席上,它马上又跳回沙发蜷在原来用手焐热过的那块坐垫。

      陆驰从自己房间把那张行军床搬到画室地板上——就是当年放在工作室里间那张旧行军床,后来搬上二楼以后很少用,只偶尔堆放器材。他把床单铺好,又在上面放了两只枕头和一条薄毯,然后他把那三盏小灯在地上摆成一个三角形,整个房间被暖光映得像一间微型帐篷。

      “今晚就在这打地铺。画室比卧室通风,窗户开条缝有穿堂风。行军床太窄睡不下两个人,我睡地面,床给你。猫不用占床位——它自己会找凉席。”

      沈鹿溪从沙发上抱了另一条毯子铺在地上,挨着行军床旁边躺下来。“你让我睡床上你睡地上——地面太硬。一人一半。你在床上睡,我在地上铺毯子。别不服,地板凉对你那些旧腰伤没有好处。”

      陆驰把她往床上拉,她把他的枕头抽出来换个方向。两个人僵持了片刻,最后决定把行军床竖过来让枕头并排放着,两人分别倒在床面两边。三盏小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地叠在一起。

      糯糯站在地上歪头看了一会儿,最终决定横亘在两个人的枕头中间,用尾巴同时扫着两边的额头。

      闷热的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爬山虎叶子的味道和远处断断续续的蝉鸣。沈鹿溪翻了个身,额头差点碰到陆驰的下巴。

      肩侧轻轻一缩:“……你胡子长出来了。”

      “今天没刮。停电了,刮胡刀没电。”

      她伸手探过去,用指腹在他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确实摸到了短硬的胡茬。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的脸——不是测体温,不是递纸巾,不是为了确认什么事。就是碰一下,因为他在面前。

      他捉住那只还贴在自己下巴边的手指,放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握住。掌心是温热的,指尖还带着刚才摸猫时沾上的细软猫毛。

      “沈鹿溪。”

      “嗯?”

      他侧过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动作和刚才握住她手指一样安静,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慢慢拆开一件从不催促她签收的快递。她的睫毛蹭过他的下巴,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往他脸颊方向挪了半寸。他们在微弱的暖光下对视了一瞬,她撑起半个身子,低下头找到他唇边的位置轻轻回吻了一下——不是额头,是嘴角,和她上次在阳台晾被单时折进风力边缘的轻摆差不多。

      半小时后糯糯躺平在他们中间,把他俩的头发各糊了一小团猫毛。沈鹿溪在黑暗中和陆驰并排躺着,那只被他握紧的手指还扣在他虎口那道旧伤疤旁边。窗外的街灯重新亮起前,她移近了自己的姿势——枕在他摊开的掌心内侧,和他侧脸之间只隔着一缕被她压弯的白色挑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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