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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猫猫猫猫猫猫猫猫猫猫 十二月的最 ...

  •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六,老洋房的爬山虎终于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

      沈鹿溪在天台上晾被单。冬日下午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光线干净清透,把白色棉布照得发亮。那盆薄荷被挪到了天台角落避风处,旁边是陆妈妈新分盆的散尾葵,两盆植物挨在一起,像两个缩着脖子晒太阳的小老头。楼下传来水声——陆驰在洗车。她把被单夹好,探出身子往下看了一眼。

      陆驰站在黑色SUV旁边,袖子卷到手肘,手里举着水管。糯糯蹲在车顶上不肯下来,尾巴竖得笔直,对喷过来的水雾表现出猫类特有的警惕——它想躲,但更想继续霸占那个刚被太阳晒热的车顶。

      “糯糯,你下来。上次你踩的车顶凹痕还没修。”陆驰把水管关小,仰头冲二楼喊,“还有,你能不能管管你的猫——”

      “它也是你的猫。”沈鹿溪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

      陆驰低头看了看那只正在车顶上舔爪子的布偶猫,又仰头看了看阳台栏杆后面那个拢着被单的身影:“什么时候的事?”

      “你上次用镜头盖当醋碟给它倒猫粮那天。它就开始在你门口等了——不是等我喂饭,是等你顺便多倒一勺。”

      陆驰没有反驳。他把水管放到一边,伸出湿淋淋的手把猫从车顶上捞下来。糯糯抗议地甩了甩尾巴,爪子在空中划了两道弧线,然后被他塞进外套怀里。猫的脑袋从他拉链缝隙探出来,鼻子抵着他的下巴。

      沈鹿溪在天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最后一条被单夹好,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下了天台。

      傍晚,番茄牛腩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厨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冬天的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和灶台的热气撞在一起。沈鹿溪站在灶台前搅汤,听见陆驰从走廊走过来,糯糯在他脚后跟后面跟着,猫爪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小的嗒嗒声。

      “你今天洗车洗了快一个小时。”

      “因为猫一直在捣乱——第三次跳上车顶的时候我把水管开太猛了自己被淋了半身。”陆驰靠在厨房门框上,头发确实还有一点没干透的水汽,肩膀上那一片颜色比别处更深。

      沈鹿溪转过身从抽屉里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他。他没接——他往前走了半步,从她手里把毛巾抽走,然后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鹿溪。”

      “嗯?”

      “你还记得签售会那天,在停车场你说的那句话吗?以后我每一个重要的时刻,你都会在。”

      “……记得。”

      “我今天洗车的时候一直在算——从那天到现在,你到底在不在我所有重要的时刻。”他顿了顿,大拇指压在她手腕的脉搏上,那个搏动正从平稳转为急促,“第一次个展你站在倒数第三排左边。除夕你在我妈家的沙发上吃了三十八个饺子。元宵你包的那个歪汤圆最后是我吃的。我回复驻留邀请当晚你坐在沙发上说我没关火——其实关了你只是为了在厨房多待一会儿。搬家那天你把我所有便签按时间顺序排在速写本里,从‘声音要轻’到‘不走了’。我爸给我寄的那张角马起步照片寄到那天,你帮我修好了那把坏腿椅子。”

      他把她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从她指节之间穿过去,然后慢慢收拢。

      “你全都在。一件事都没缺席。这些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几个切片——每个切片你在场,每件事你都在。”

      沈鹿溪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他的手是温热的,掌心有一点刚刚洗车留下来的水渍,指尖有冻过的凉意。她想起很多事——第一次下楼敲门时他满身灰、狼狈得像个捡垃圾的;他用五根手指倒数告诉她慢慢来;他帮她垫付了半年花材费用却不让她知道;他把那张薮猫回头的照片放在她抽屉里,说帮保管但不急着还。

      “那时候我站在你房门口说‘以后每一个重要的时刻我都会在’。后来发现这句话太重了——不是履行起来重,是它会变成习惯。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会觉得你好像就在走廊对面,随时会推开那扇门。你在我生命中已经成了默认设置。”

      陆驰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跳。他松开她的手腕,抬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的侧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焦距——和签售会后停车场里侧过脸看她的那个眼神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压抑和克制。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很轻,像一片被风从爬山虎藤上吹下来的叶子落在水面上。她的嘴唇比想象中更凉一点——她刚才在天台上吹太久了。他的右手托在她后颈,拇指轻轻贴着她的颌骨,没有用力,只是在确认这不是某个会突然结束的瞬间。她往前倾了半寸,把自己嵌进他的轮廓里,一只手抓住他肩膀的衬衫,另一只手按在他腰间试探了一会儿才轻轻固定住。番茄牛腩的锅在灶台上冒着白气,白气绕到她耳后时已经散成很薄的雾。窗台上的糯糯把脑袋埋进前爪里睡着了。

      走廊里很安静。过了很久——或者只是几秒,两个人都没有去数——陆驰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睫毛几乎碰到她的睫毛。

      “你去年问我,你妈说她不累,但你知道那不是真话。后来你又问我,我真的不累吗。我当时说,一星期有一两次。”他的声音比刚才低,呼吸还没完全恢复平稳,“现在那一两次也没了。不是不累了——是你在这里,累的时候不用装。”

      沈鹿溪在极近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瞳,里面有她自己的倒影。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把他被水溅湿的那缕白毛用手指捋了一下——他刚才在洗车时被水管冲到的那半边衣领仍然泛着湿气,锁骨上方那道旧划痕早已愈合,只留下极淡的白印。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灶台上的番茄牛腩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厨房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从他肩头往后看,看到画桌旁边那个被他修好的旧椅子正被走廊的光投在墙上形成椅背弧线的暗影,和上次搬家时他把椅子从她手里接过去修好时走的方位一致。

      “陆驰。”

      “嗯?”

      “你说的那份人生切片集——刚刚这一条可以算最新的。备注栏里写‘天台风太大,被单还没干,下次一起晾’。”

      他说行,然后低下头在她嘴角又碰了一下。这次更轻,像是给刚才那张照片做最后的补光。

      此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糯糯被他们的动静惊醒了,从窗台上跳下来,在走廊正中间伸了个懒腰。它歪头看了看厨房里那两个人,打了个哈欠,然后迈着猫步走到自己的猫碗前面,用前爪在碗沿上拨了一下——这是它新发明的招式,碗没倒但里面空空如也,响声倒很清晰。

      沈鹿溪低笑了一声,轻轻松开他的衣领。“冰箱里的速冻水饺没了。明天去买。”

      “香菇猪肉的还有一袋。上次买的——我知道在你左手第三格那个没有贴标签的保鲜盒里。”陆驰转身去翻冷冻室,又退回来一步。

      “你什么时候藏进去的?”

      “上周三。趁你赶封底。后来忘了告诉你——等你自己发现,你可能二月都不会翻到那层。”

      窗外老街上传来花店卷闸门关合的声音,缝中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陆妈妈刚把小黑板从门口收回去,大概写的是明天有没有香槟玫瑰。烧饼铺已经打烊了,老板娘今晚烤的是梅干菜扣肉馅,陆驰昨晚就发微信订了两个,说今早八点去拿。

      沈鹿溪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把最后一格冷冻层关好。糯糯终于走回两个房间正中间,尾巴绕着前爪卷成一团毛球把头埋进去,继续睡觉。

      陆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她把手放上他的掌心,和去年漏水那天递给他一条干毛巾时一样轻的力度。

      “明天周日,烧饼铺也开门。早饭猪肉大葱,你梅干菜扣肉。”

      “行。”

      远处午夜钟声隐隐传来,新的一年即将开始。而他们站在同一间厨房里,锅里炖着明天还要热一次的菜,窗台上放着一朵已经干透但舍不得扔的香槟玫瑰。所有重要的时刻都已经发生过了,所有还没发生的也会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里继续发生——在走廊里,在灶台前,在车顶上那只不肯下来的猫的尾巴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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