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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喵喵喵    周 ...


  •   周六来得比沈鹿溪预想的快很多。
      她从周五晚上开始失眠。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她打开手机给宋年年发消息:明天穿什么?
      宋年年秒回:不是说不打扮吗?
      沈鹿溪:但总要穿衣服。
      宋年年:?你平时不穿?
      沈鹿溪对着屏幕沉默了三秒,把手机扣在床上,不想再聊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七点,宋年年直接杀上门来。
      沈鹿溪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宋年年在她的衣柜里翻江倒海,把所有的衣服都摊在床上、椅子上、地板上。
      “你是要去拍照,不是去参加追悼会。”宋年年把她手里那件黑色卫衣夺过来扔到一边,“这件、这件、还有这件,统统不要。”
      “那件很舒服……”
      “舒什么服,那是你高中买的吧?”宋年年拎起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这件,配上那件浅蓝的衬衫,下面穿那条杏色阔腿裤。”
      “会不会太正式了?”
      “正式?你是没见过现在的小姑娘去拍照穿什么。”宋年年翻了个白眼,“上次陪朋友去摄影工作室,有个妹子穿了一整个婚纱。”
      沈鹿溪不说话了。
      她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的时候,觉得自己看起来还行。奶白色开衫叠穿浅蓝色衬衫,露出一点衬衫领子和袖口,杏色裤子垂感很好,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
      “完美。”宋年年满意地拍了拍手,“就是这黑眼圈有点重。”
      沈鹿溪想说这是昨晚失眠的成果,但宋年年已经掏出了遮瑕膏。
      二十分钟后,沈鹿溪站在一楼工作室门口,手里抱着糯糯,怀里揣着一只兔子。
      那只兔子已经快被她的紧张捏扁了。
      门没关,里面放着音乐。不是装修时候那种跑调的口水歌,是一首她没听过的爵士乐,懒洋洋的萨克斯声顺着门缝飘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陆驰正蹲在地上调一盏补光灯,听见动静抬起头。
      他看见她的瞬间,手一松,补光灯翻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谁都没去管那盏灯。
      陆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调光器的线。他看着沈鹿溪站在门口,逆着光,茶栗色的长发被光线染成浅金色。她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头发随意夹起来,而是编了一条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她的眼睛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像一只不小心闯入陌生领地的幼鹿。
      “我是不是来早了?”她小声问。
      陆驰回过神来,弯腰捡起地上的补光灯,发现灯罩裂了一道缝。
      他没有在意。
      “准时。”他把灯随手放在桌上,“进来吧。”
      沈鹿溪走进来,糯糯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好奇地东张西望。
      陆驰引她到拍摄区。背景是一块浅灰色的无纺布,旁边放着一把藤编椅子,椅子上搭了一条奶白色的羊绒毯。地上还有几个抱枕和一个木制的小茶几,上面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咖啡。
      “你先坐。”陆驰指了指那把椅子,“我调一下光。”
      沈鹿溪乖乖坐下,把糯糯放在膝盖上。布偶猫立刻把自己蜷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尾巴搭在爪子上,姿态优雅得像一只毛茸茸的新月。
      陆驰调灯的时候眼角余光一直在看她。
      她坐得很规矩,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在上公开课。她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摸着糯糯的耳朵,那是紧张的表现。
      “放松。”他说,“就当在自己家。”
      沈鹿溪点点头,但肩膀还是绷着。
      陆驰想了想,放下手里的测光表,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看着我。”
      沈鹿溪低下头,对上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瞳在摄影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透亮,像两块被阳光照穿的琥珀糖。
      “我知道你不习惯被拍。”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语速也放慢了,“所以我们今天不拍那种很正式的。你就坐在这里,抱着猫,做你平常会做的事就行。发呆、撸猫、想事情,都可以。”
      “但是要看着镜头吗?”
      “不用。”陆驰笑了一下,“你当我不存在就好了。”
      沈鹿溪抿了抿嘴唇。
      她当他不存在。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因为他离她太近了,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机油味。他每次移动的时候,那缕白色挑染就会轻轻晃动,像一只不安分的猫尾巴。
      陆驰退回相机后面,把眼睛凑到取景器上。
      快门声响起。
      沈鹿溪僵了一下,手的动作停住了。
      “继续。”陆驰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来,“别管我,撸你的猫。”
      她又开始摸糯糯的耳朵。一下,两下,三下。
      快门声像某种有节奏的背景音乐。他拍了很多张,有些她注意到了,有些没有。慢慢地,她不再那么紧绷了。糯糯在她怀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她的肩膀也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真正的转机出现在第十五分钟。
      糯糯突然从她膝盖上跳下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向陆驰,开始蹭他的脚踝。
      “哎——”沈鹿溪弯下腰想去抓它,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半空中。
      “别动。”
      他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来,语气突然变了。不是之前那种轻松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而是认真的、专注的。
      快门声连续响了五下。
      沈鹿溪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抬头看向镜头。
      她的辫子垂在脸侧,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衣领因为弯腰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的一颗小痣。她的表情不再是紧张和拘谨,而是一种略带困惑的、柔软的茫然。
      陆驰按下最后一次快门,然后直起身来。
      他低头看着相机屏幕上的预览图,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沈鹿溪有些不安,“拍得不好吗?”
      “不。”陆驰抬起头,表情有点微妙,“拍得太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也很认真。
      沈鹿溪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红了。
      她迅速把糯糯抱回来,重新坐正,假装专心整理猫身上的毛,不敢抬头看他。
      陆驰把相机放到一旁,去给她倒了杯水。递水的时候两人的手指再次碰到一起,沈鹿溪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水洒了几滴在她裤子上。
      “对不起。”她脱口而出。
      “是我没拿稳。”陆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都是成年人,碰一下手而已,紧张什么。
      但那个触感确实挥之不去。
      是凉的。
      她的手很凉。
      六月的天,她的手却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杯。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问。
      沈鹿溪擦裤子的动作停了停,声音小得像蚊子:“就是这样的。冬天更凉。”
      陆驰没有再说什么,但他记住了。
      之后的拍摄顺利得出奇。
      他让她坐到地板上,靠在抱枕堆里,她就真的放松下来。她脱了鞋,穿着白色袜子的脚蜷在身下,怀里抱着猫,侧脸靠着沙发扶手,眼睛看向窗外。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道明亮的条纹。
      像一只慵懒的猫。
      陆驰拍了很多张。
      有些是她在笑——不是在镜头前摆出来的那种笑容,而是被糯糯的某个动作逗笑时自然的、毫不设防的那种。
      他捕捉到了她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捕捉到了她脸颊上那个很浅的酒窝,捕捉到了她用手背掩住嘴角时指甲上残余的那抹蓝色颜料。
      他甚至拍到了她发呆的样子——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放空,像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
      陆驰放下相机,靠在墙上看着她。
      “怎么了?”沈鹿溪察觉到他的注视,回过头来。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好看吗?”他说。
      沈鹿溪摇头。
      “不是你精心准备的时候。”陆驰把相机举起来,冲她晃了晃,“是你忘记自己在被拍的时候。”
      她安静了两秒,然后垂下眼睛。
      “我不太习惯被人看。”
      “那你就别把我当人。”
      沈鹿溪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很少笑出声,这个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宋年年总说她笑起来很好看,但她从来不觉得。
      陆驰也笑了。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相机屏幕递给她看。
      屏幕上是一张黑白预览图。她靠在抱枕上,侧脸对着镜头,睫毛低垂,光线落在她的鼻尖和嘴唇上。怀里抱着猫,猫的尾巴绕在她手腕上,像一条毛茸茸的手链。
      “这是你。”陆驰说。
      沈鹿溪看着那张照片。
      她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看过自己。没有修图,没有滤镜,甚至连色彩都没有。
      但她觉得自己看起来很好。
      “拍得不错。”她轻轻说,然后补充道,“谢谢。”
      “不用谢。”陆驰站起来,把相机挂回脖子上,“这是我的工作。”
      他说得很随意,但转身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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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摄结束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
      沈鹿溪重新穿上鞋子,抱着糯糯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问他:“照片……什么时候能出来?”
      “一周左右。修图比较费时间。”
      “不用修太多。”她连忙说,“不用太麻烦的。”
      陆驰看了她一眼。
      “你不需要修。”他说,“但背景要调一下。”
      她点点头,抱着猫上楼了。
      脚步声很轻,像一只猫踩在木楼梯上。
      陆驰站在门口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见二楼关门的声音才转回身。
      他坐到电脑前,把今天拍的照片全部导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拍了三百多张。
      大部分都是她。
      他本来应该有节制一点的,但他没有。
      他打开修图软件,选中了那张她弯腰看猫的照片。辫子垂落,衣领微敞,锁骨上有颗小痣。
      他的鼠标在那颗痣的位置停了一下。
      然后他关掉照片,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
      下单了一个暖手宝。
      寄送地址写的是二楼。
      收件人写的是:沈鹿溪。
      备注写的是:手凉就多暖暖,不用客气,楼下送的。
      打完这行字,他对着屏幕看了半天,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最后只剩四个字:不用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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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沈鹿溪正在给新绘本上色的时候,门铃响了。
      快递小哥递过来一个盒子。
      她拆开,里面是一个奶白色的暖手宝,手感软得像刚出炉的棉花糖。
      盒子里没有发票,没有卡片。
      只有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写着四个张牙舞爪的字:
      不用客气。
      沈鹿溪认得那个字迹。
      她见过。
      在楼下门口那块“黑白先生”的招牌上。
      她握着那个暖手宝,站在原地,嘴角动了动。
      是一个很小的弧度。
      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糯糯跳上桌子,好奇地嗅了嗅那个暖手宝。
      “不许抓。”沈鹿溪把它抱开。
      她想了想,把暖手宝放在画桌最顺手的位置。
      然后她坐下来继续画画。
      画的是一只布偶猫和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并肩坐在月光下的窗台上。
      她的笔尖很轻,颜色用得很柔。
      但她的嘴角一直没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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