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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嘬嘬嘬嘬嘬嘬嘬嘬嘬嘬 陆远山 ...


  •   陆远山住进花店后间那间小隔间的第二天,陆驰在工作室给他看了自己个展的照片。

      东厅撤展后那些裱好的作品暂时堆在工作室角落,靠墙排成一排,还裹着泡沫纸。陆驰把泡沫纸一张一张拆开,把照片按原展顺序排列在拍摄区的背景布前面。陆远山从头看到尾,一言不发。陆驰站在旁边也没有主动讲解。父子俩并肩面对一堵沉默的墙,画面从凌晨花店到老街到宠物再到老洋房,最后定格在沈鹿溪阳台浇花的侧脸和那张两人一猫的自拍。

      陆远山在那张合照前面站了最久。他弯下腰盯着三脚架延时自拍导致的猫脸模糊,又直起身看了看女儿浇花时侧脸微焦但水珠清晰的反差。

      “你这张合照构图太满了。左边那盆薄荷没必要全收进来,裁掉三分之一,主体会更突出。”

      “我试过裁。裁了以后糯糯的尾巴尖被切掉一半——它尾巴上那块灰斑是它的标记。画面里三个人,猫不能少一截尾巴。”陆驰说,“而且这张是自拍。全都没看镜头,连猫都没看。裁了以后反而显得刻意。”

      陆远山没有反驳。他退后一步重新审视整面墙的排布,从左到右把每张照片的小标题又看了一遍,然后转向最后那张。“她那天在阳台上浇花,你是在什么位置拍的?”

      “院里。车前面。我本来要去花店,看到她蹲下来检查薄荷叶,就回屋里拿相机了。”

      “等了多久?”

      “大概四十分钟。她浇完花以后又修了一会儿干叶,然后站起来靠了一会儿栏杆。我等她站起来的瞬间按的快门。”

      陆远山点头。他不是在认可这张照片——是在认可等待。一个摄影师为了拍到一个人最自然的状态,愿意站在楼下等四十分钟,这在他看来是衡量诚意最准确的指标。

      接下来几天,陆远山每天都会到工作室坐一会儿。有时候翻陆驰的旧片库,有时候看陆驰修片,有时候只是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喝茶——他喝的是陆妈妈给他泡的普洱,用的还是陆驰小时候在花店柜台上做作业时用的那只豁口旧茶杯。陆驰注意到父亲这次回来没有带相机——至少在花店和工作室附近没见他举过一次。这对于一个半辈子都把镜头架在眼前的人来说,比任何语言都更不寻常。

      第四天傍晚,陆远山在花店门口和沈鹿溪有了第一次正式的交谈。陆驰在厨房洗碗,陆妈妈在后间理货,花店门口只有他们两个人。陆远山从摄影背心内侧口袋掏出一个很小的布袋子,抽绳系得很紧,布料已磨损发白。

      “这个是给你的。不是礼物——是转交。”

      沈鹿溪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颗很小的动物牙齿,洁白光滑,尖端有一点微黄的磨损。

      “这是我在肯尼亚拍的。不是拍到的,是捡的。一只幼年薮猫的牙齿。这种猫被当地人称为‘黑耳朵的猫’,其实和猫不同科。我在野外蹲了它整整两周才拍到第一次离窝,镜头里它歪着头看我的样子,和你们家那只布偶猫看小驰的表情几乎一样。”陆远山把目光转向花店门口那扇半掩的门,“小驰小时候养过一只猫,叫小花。他捡回来的,后来跑丢了,他找了大半年。后来他再也没养过宠物,直到你的那只。”

      沈鹿溪把牙齿握在掌心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颗牙齿的尖端。

      “他知道吗?你拍薮猫的事。”

      “不知道。我只是在旁边拍到了一只幼猫,不是特意要拍的。但那天那只猫歪头的样子,确实让我停下来多按了几次快门。”陆远山把门缝里吹进来的一片花瓣捡起来放回花桶,“他觉得他那些照片只配发在无人关注的作品集上。他从来不知道他爸为了一只幼兽能在草丛里趴十四天——这个过程他不在乎,他只看到最后我没能赶上他爷爷的葬礼。”他停了一下,“他其实没有抱怨过任何一句。只是从那以后他所有的话都多了起来,好像怕沉默久了会被当成缺席。”

      沈鹿溪握紧手里那颗极小的牙齿,没有立刻说话。

      “他不是怕缺席——他是怕沉默被当成不在乎。”她顿了顿,“这个区别他知道,但他从来不愿意解释。”

      陆远山默然许久,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有人替他说出来,效果比他自己解释更可信。以后还需要你多和他说这些——因为我在这边待不久,下周就又回肯尼亚了。”

      “您可以打电话。信号不好就发邮件。他不缺您的钱,但您可以把拍到的那些好照片发给他,不需要附长篇说明,就只写地点和日期。”

      陆远山把手插回背心口袋,眼底有很淡的笑。

      “……你刚才说的话,口气有点像他。简短,但刚好够用。他小时候问我能不能一个月回来一次,我说可能不行。他说那两个月一次,我说也悬。最后他自己给我写了封信,信里说没关系,你一个月给我一张照片就好。后来我真的开始每个月给他寄照片。那时候他十岁。”

      沈鹿溪把薮猫牙齿放回布袋子里收好,抬头看着陆远山。“他留了您所有的照片。不是每个月都到——有时候信在海关卡了几周,有时候纸质冲印缺货。但他那一抽屉全都按日期排着。他做这些事的方式跟您一模一样——放在角落里从不解释,直到某一天被人看见。”

      陆远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防风衣的拉链往上拉了一寸,像是要挡住什么。

      “这个家过去欠他的东西太多。我一个人欠他太多。但有些债不是还不起,是找不到还的方式。他小时候我给他寄照片,他以为那是礼物。其实那是我唯一能给他的东西。现在他长大了,照片他自己也能拍了。”他顿了顿,“但你和他说那句话以后——‘以后你每一个重要的时刻我都会在’——他学会了另一件事。他学会了让人留下来。这件事不是我教的。”

      沈鹿溪把布袋子放进口袋里。“您这次回来待一周。以前您每次回来只待一两天。他今天在厨房洗碗的时候跟我说——‘我爸这次没带相机。’”

      陆远山没有回答。他把目光转向老街尽头那盏刚亮起来的路灯,停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

      “不带相机是因为这次不是来拍东西的。是来看看你们。”

      陆驰从厨房里擦干净手走出来,经过花店门口时远远看到这两个人站在花桶边交谈,手里的擦碗布还挂在拇指上。“……你们在聊什么?”

      “猫。”陆远山说。

      “猫?”他又转向沈鹿溪。

      沈鹿溪把那个小布袋子放进外套口袋里,冲他点了点头。“在聊薮猫。”

      “薮猫?你们俩认识才几天,话题已经覆盖了非洲野猫了?”

      “你爸拍了一只幼年薮猫,蹲了十四天。”沈鹿溪说。

      陆驰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转向父亲。“你说的那张?你说偶然拍到的。还骗我说只等了半天。”

      “不记得了。”陆远山面不改色,“毕竟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蹲点等浇水等四十分钟。”

      陆驰没有说话。他把擦碗布叠好放在柜台上,眼尾那道细微的褶皱犹豫了一下才松开。“明天你要是没事,我给你看展出的原片。不是挂在墙上的那些——是没裁剪之前的。有几张连拍,天还没亮,噪点太多了。”

      “噪点多才更准。那时候的光来不及被修饰。”陆远山说完转身走回后间——脚步不是远离,是老花镜忘在茶几上,他要去取来继续看。

      第五天,陆远山在花店后间整理自己这次带回来的底片。陆妈妈坐在他旁边剪花根,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节奏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陆远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剪花根的手法还是老样子。”

      “改了二十多年了。你上次看我剪花根是七年前。”

      “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平剪。后来改斜切了。”

      “小驰教的。他说斜切吸水面积大,花期更长。他六岁就会了。”

      陆远山沉默了一会儿,把底片册翻到一张波斯菊的照片——那是他在马赛马拉营地边缘发现的一小片野花,旁边有一棵干枯的金合欢。他把照片抽出来递给陆妈妈。

      “这一片是你喜欢的颜色。”

      陆妈妈接过来看了看,没有说好看,也没有说谢谢。她把照片夹在花店柜台上那只旧花瓶旁边,然后站起来继续剪花根。“你这次回来,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说的话都多。”

      “时间多。以前回来只待一晚。”

      “所以你以前回来只待一晚,是没时间说话,还是不想说?”

      陆远山没有说话。他把底片册合上,看着后间墙上挂着的那串干花花环——是沈鹿溪第一次学编花环的成品,陆妈妈把它挂在后间墙上,说歪了才好看。

      “小驰那个女朋友。她跟我说他留着所有信,按日期排好。每张照片他都没扔。他把所有等不到人的时间都变成了收藏。这不是原谅——这是他用他自己的方式继续等我。我从没教过他这种本事。”

      “你不用教。”陆妈妈把剪刀放进围裙口袋,“你只要让他知道,你看到了。”

      第六天傍晚,陆远山约陆驰去老街散步。父子俩沿着花店门口的石板路一直走到烧饼铺,又经过已经打烊的文具店和那家新开的咖啡馆。王姨从烧饼铺窗口探出头打了个招呼,说陆老师好久不见,你是不是又瘦了。陆远山破天荒买了一炉新出炉的猪肉大葱烧饼,用油纸包好塞在儿子手里。

      “你七岁那年,我带你去买烧饼,你非要吃白糖的。我说白糖的不顶饿,你说顶饿不重要,甜的才重要。”陆远山说,“后来我每次去非洲,包里都会放一包白糖——不是调味,是想起你。”

      陆驰握着手里还烫手的烧饼,没有接话。

      “你拍的那张浇花的照片,等了四十分钟。我拍薮猫等了十四天。你比我强——你等到了。我等角马过河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等一个人和等一只动物有什么区别。后来发现区别只有一个——动物不会记得你等了多久,人记得。”

      “爸。那张幼猫歪头的照片——你拍了以后为什么不给我?”

      “那张照片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是留给能和你一起看照片的人。”陆远山把烧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重新包好塞进儿子外套口袋,“你找到了那个人。所以我现在给你。不是补上——是把以前没到的快件一次性投递。”

      第七天上午,陆远山要走了。陆妈妈没有去机场——她说花店今天有一批绣球要到货,走不开。但陆驰知道她是故意不去的。她从来不送他爸去机场,这是他们二十多年来的习惯——“我不送你,你就得记得回家的路。”

      陆驰帮父亲把两个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行李比来时多了——一箱是陆妈妈给他带的茶叶和干货,另一箱是陆驰帮他重新整理过的冲印相纸和底片收纳册。陆远山站在车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是早上陆瑶赶在他出发前送到花店的:一顶遮阳帽和一包防蚊贴。

      沈鹿溪站在老洋房门口送陆驰出发去机场。她撑着伞,看着他把父亲安顿进副驾,然后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陆远山摇下车窗,透过细密的雨帘看了她一眼,没有挥手也没有点头——他只是把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从摄影背心里抽出来,静静搁在车门扶手上。

      在车上,陆远山看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有规律地摆动,开口说了一句和来时机舱窗外云层同样平静的话:“你拍的展览里那组金毛的连拍抓得好。水花爆开的点在第三张,前两张是铺垫。别人拍飞盘是抓狗咬住的瞬间,你抓的是狗刚起跳后腿蹬地的瞬间。那个节点比咬住更能说明它想接住什么。”

      陆驰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了。“那是偶然拍到的。拍了几百遍才撞上一次。”

      “偶然就是一直在按快门的人等到的运气。”陆远山把怀里那顶新遮阳帽拿起来看了看帽檐的针脚,然后放在膝盖上,“你比我擅长等。你的照片里所有主体都在自己的光里做自己的事——我等角马把快门调到最慢,你等那个女孩浇花把快门调到最快。等法不一样,但都在等。”

      “爸,你等了十几年。”

      陆远山没有立即答话。车窗外雨雾笼罩的街景正在退向后退去,他把车窗按下来一丝缝,让风灌进来。“那颗牙,你看到了?”

      “嗯。昨晚。”

      “我带了十几年,就为了送给能给对的人。从没想过要亲手交给你——因为给你也没用,你不会用。”他把遮阳帽重新放回膝盖,转头看了一眼开车的儿子,“她是把短刃的剪刀。你能把花根剪成斜角,也能把别人忘了说的话给剪出来。”

      到了机场出发口,陆驰把车停在临时停车区,帮父亲把行李搬下来。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广播已在催促航班登机。

      陆远山接过行李箱拉杆。他的手和年轻时相比多了一些皱纹和老年斑,握力却在拉杆上依然稳定。

      “爸。”

      陆远山转过身。

      “那颗牙你一直带着。就为了送给她。你甚至不先给我。”

      “那颗牙太小了。你拿它只会攥在手心,她拿它却能放进一本书里。给对人比给到底更重要——你选对了人,我只需要把东西交到她手里。”陆远山看着儿子,把肩上那个从来不让人碰的旧摄影包拉链拉开,从最内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陆驰手里,“这张是给你的。不是给你展览的,只是想让你看到。”

      陆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边缘卷了,背面写着两行字。画面里一只幼年薮猫从草丛中转过身来正对镜头——歪着头,耳朵竖得笔直,嘴角那撮还没发育完全的胡须和镜头之间隔着一片被黄昏暖化的虚影。那不是被快门声惊到的回头,是它听见了什么值得停留的东西。

      照片背面写着:肯尼亚,马赛马拉保护区。等了十四天。它歪头的样子很像你七岁那年在我镜头前歪头笑的时候。那时候我忘了按快门,这次补上。

      陆驰把照片放回信封里。他没有说出憋了很久的那句话,只是把信封装进外套内侧贴胸口的口袋里,把拉杆箱推杆递给父亲,然后向前踏出半步,双臂收紧——他拥抱了这个男人。

      “到了发信号。”

      陆远山拍了拍儿子的后背。那只被相机磨出老茧的手在他肩胛骨上按了按,然后松开。“七月有角马过河。你要不要来看?不是看角马,是看我在淤泥里趴一下午。”

      “行。”

      陆远山推着行李车走进出发大厅。他经过安检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他儿子还站在原地,外套口袋鼓着,手指隔着面料压在牛皮纸信封边缘。

      车回到老洋房楼下时天已放晴。沈鹿溪在二楼阳台上收晾了一上午的被单,听见引擎熄火的声音,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陆驰靠在车门上,仰头望着她,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走了。这张是留给我的——不是照片。”

      他跑上楼。她叠好被单搁在竹藤椅上,过去开门。陆驰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照片放在她面前。她看了画面,又看了背面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糯糯从沙发底下钻出来用脑袋顶她的手背要零食,她才回过神。

      她起身去把那张薮猫牙齿从速写本夹层里取出来,和这张薮猫回头的照片并排放在画桌上。牙齿和照片里薮猫转过来的方向刚好一致——斜对角,四点五度。

      “你爸给了我一枚牙。他替你存了十几年,然后给了我。现在他又给了你一张照片。你们父子俩做了同一个选择——都等到了别人来,才肯把等的过程告诉对方。七天前他下飞机没带相机。七天里他每天翻你旧片、跟你散步、给你买烧饼、跟你妈坐在后间说她剪花根是二十年前的老习惯。他不是回来休假的——他是回来练习做父亲的。”

      陆驰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站起来走到画桌边拿起那颗牙放在照片的角上。“他以前问我为什么不拍人像。我说我受不了被拍的人觉得那一刻没准备好。他说被拍的人永远觉得自己没准备好,所以你等。等到他们忘了准备的时候——镜头就在那里。他以前说这些话像在教曝光补偿,现在不像了。”

      “现在像什么?”

      “像他在告诉我——他以前忘了按快门不是不想拍我。是没准备好被我看。”

      沈鹿溪把牙齿和照片都收进她画桌最上面的抽屉,关上抽屉后从台灯旁拿起那朵已变成干花的香槟玫瑰放进玻璃瓶。“你和他的暗房终于亮了。把他的旧底片和你的便签放在同一个抽屉里。以后等你拿到他寄的角马过河第二张,也搁在里面——这样档案就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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