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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嘬嘬嘬嘬嘬嘬嘬嘬嘬 三月底,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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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摄影展结束后的第三天,陆驰接到了一通越洋电话。
他当时正在工作室里拆展品包装,把从美术馆撤回来的照片一幅一幅重新裹上泡沫纸。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显示一串他认识但很久没见过的号码——前缀+254,肯尼亚的区号。他擦了把手接起来。
“喂。”
“小驰。”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信号不太好,有断断续续的风声和引擎声,大概是在保护区某条土路的越野车上,“我下周回国。这次项目刚结束,有补给假。能待一个星期左右。我想回来看看你和你姐——看看你妈。”
陆驰握着手机站在一堆照片中间,沉默了几秒。他爸上一次说“回国”是前年春节,后来因为一个濒危物种的追踪项目临时取消了。再上一次是陆瑶结婚当天,他赶回来在婚礼现场待了半天,当晚又飞走了。
“哪天到?我去接你。”
“下周三。航班信息稍后发给你。”
挂了电话,陆驰把泡沫纸放在一边,靠在桌沿上站了一会儿。糯糯从楼梯上溜下来,蹲在工作室门口歪头看他。他低头看了猫一眼:“我爸要回来。这次能待一个星期。你估计听不懂,但这事挺大的。”糯糯打了个哈欠。
他把最后一幅照片裹好,锁了工作室的门,上楼敲了沈鹿溪的门。沈鹿溪正在画新绘本的扉页,听见敲门声放下笔去开门。陆驰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表情介于平静和心不在焉之间。
“我爸下周回来。这次能待一周。”
沈鹿溪侧身让他进来。陆驰坐在沙发上,把她家的旧毯子拉到膝盖上,开始讲父亲——不是以前那种简短的、带着保护壳的叙述,而是更碎、更长的回忆。
“小时候他每次回来,我都认不出他。不是真的认不出,是他变样了——晒黑了,瘦了,胡子拉碴。我妈总是提前两天跟我说‘你爸要回来了’,我就开始紧张。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紧张。像家里要来一个很重要但不太熟的客人。”他把毯子边缘在手指上绕了一圈,“他每次都会带礼物——马赛人的木雕,乞力马扎罗的石头,有一次带了一块斑马骨头,是真的骨头,说是在草原上捡的。我藏在抽屉里藏了好几年,后来搬家时被我姐扔了,她说瘆得慌。”
“他不太会表达。不是冷漠,就是真的不会。我妈说他年轻的时候追她,写了三个月的情书,每一封都不超过三行。最浪漫的一句是‘今天在野外看到了很美的日落,下次带你去’。后来他带她去过一次,我妈被蚊子咬了满腿包,回来以后说再也不去了。但他从来没说过后悔干这行。他只是不说。”
“你呢?你后悔吗——他不在家那么多年。”
陆驰沉默了很久。久到糯糯在毯子上换了个姿势,把脑袋从左边转到右边又重新睡着了。
“说不上后悔。但每次他用那种在镜头后面的目光打量我的时候,我不确定他是在看儿子还是在取景。他看角马的时候也是那样的眼神。”
沈鹿溪把这句话在心里咀嚼了几遍,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泡了一杯热的玫瑰花茶,把杯子放在他手边。“他回来以后你带他来见我。”
“已经这么打算了。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他不会跟你拉家常,也不会夸你。他大概会看你很久,然后问一句你不一定反应得过来的问题,然后就走开了。”
“听起来像另一个我认识的人。”
“谁?”
沈鹿溪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话题转开了:“你妈知道了吗?”
“刚才给她打过电话。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要在花店门口挂个牌子——‘店主有事,营业时间不定’。我问她什么事,她说‘你爸回来,我得看着他不让他第二天就跑’。我说他这次能待一周,她说那也得看着。”
周三那天是阴天。四月初的江城正在换季,路边的梧桐树已开始抽新叶,但风里还带着冬天的余寒。陆驰开车去机场,沈鹿溪本来说在家等消息,但陆驰出门前她在门口把他拉住,往他手里塞了一颗奶糖。
“签售会那天你给我的。还给你。”
陆驰低头看着那颗糖。糖纸已经有些发皱了,是她放了一整个冬天的。他把糖塞进外套口袋里,点了点头,然后下楼发动了车。
机场到达大厅里人流不算多。陆驰站在接机口的围栏外面,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在数面前经过的行李箱。他注意到每一个穿卡其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都会多看两眼。
然后他看到了陆远山。
陆远山推着一辆行李车从通道里走出来,卡其色的摄影背心外面套了一件深灰防风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许多,已接近全灰。他瘦了,脸颊微微凹陷,但走路的姿态还是那个样子——笔直、稳健,像一个在野外扛了太久三脚架的人卸下负重后依然不改的习惯。他肩上没有挂相机,这在陆驰的记忆里是第一次。
“爸。”
陆远山停下脚步。他看着陆驰,目光和陆驰记忆中一模一样——那种审视性的、认真的打量,好像他不是来接机的,是站在取景器后面在等一个决定性瞬间。
“长高了。”
陆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爸,我二十七了,不长个了。”
“那就是精神面貌比上次好。”陆远山把行李车往前推了一步,然后伸出手——不是拥抱,是拍了拍陆驰的上臂,力道不重但手停留了一瞬,“你上次照片里那只金毛的片子没发全,只有三张能看。”
“那三张是我特意挑的。剩下四百多张全是糊片——好照片藏着干嘛。”
“这句话倒是我拍的风格。”
陆驰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车推杆,父子俩并排往停车场走。陆远山的步幅和他一致,只是偶尔会往右偏几厘米——那是长年单肩挂器材留下的肩胛微斜,藏在摄影背心下面。
开回市区的一个小时车程里,父子俩说的话不算多。陆驰问项目有没有拍到他一直想拍的角马迁徙,陆远山说拍到了,但光线不好,等了一个月才等到角马过河,还是傍晚的逆光。陆驰说逆光也可以拍,陆远山说可以但不如侧光,然后开始解释为什么角马过河的场面侧光比逆光更适合表现水花。陆驰听着听着,发现自己又变回了十七岁——那个抱着父亲寄回来的斑马骨头发呆的男孩。他爸用讲拍摄的方式和他聊天,他早就习惯了。
快到花店的时候,陆远山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妈说你最近交女朋友了。上次电话她提了三次。”
“对。她叫沈鹿溪,画绘本的,就住在我工作室楼上。”
“她对你好不好?”
“她不太说‘对你好’这种话。但她会说‘你累不累’。就和你给我拍的第一张照片用的那卷过期胶片一样——包装上没有标注感光度,但她能问出那句话,我就能回答。”
陆远山沉默了好一阵子,没有接这句话。他不知道什么是过期胶片的感光度,但他知道什么是儿子脸上很久没看到过的光。
车停在花店门口。陆妈妈正蹲在门口给那盆新到的龟背竹换更大的花盆,围裙上全是土。看见那辆黑色SUV在熟悉的空位上停好,副驾走下来一个灰白头发的男人,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把铲子放在花盆旁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陆远山走到花店门口站定。“你换了招牌灯的颜色。以前是白炽灯。”
“换了快五年了。”陆妈妈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拍掉膝盖上的土站起来,“你上次回来是七年前。七年时间,换了两盏灯,翻修了一次后间,散尾葵比你走的时候高了半米。你女儿现在是建筑师,你儿子开摄影展了。”
陆远山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他把手从防风衣口袋里抽出来,不是拥抱——是把他太太手背上还粘着的那片泥点轻轻擦掉了。“店比照片里看起来暖和。灯的颜色也对。”
陆妈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她反复擦拭的右手无名指关节上那道旧花瓣剪刀疤正被泥迹盖住。她把铲子从花盆边拿起来插进土里,声音很轻但很稳:“饭还没做。你进来吃顿饭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