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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嘬嘬嘬嘬嘬嘬嘬嘬 摄影展定在 ...

  •   摄影展定在三月最后一个周六开幕。地点是市美术馆东厅,一个不大的展厅,墙面刷成干净的浅灰色,轨道射灯的角度可以自由调整。陆驰提前两天去布展,沈鹿溪本来想一起去,但出版社临时通知她新绘本的印刷样出了,需要她去印厂签字确认。印厂在城郊,来回要大半天,她出发时在楼梯口遇见陆驰,他正把装裱好的照片一箱一箱往车上搬。

      “布展一个人能搞定吗?”她问。

      “能。以前给客户布置婚礼现场,我一个人扛过十二个灯架。”陆驰把最后一箱照片塞进后备箱,关上箱门时被灰尘呛了一下,揉了揉鼻子,“你去印厂吧。样书确认更重要。”

      “我下午回来直接去美术馆找你。”

      “不用太赶。布展至少要到晚上。”

      沈鹿溪点点头,上了去印厂的车。她看着陆驰的黑色SUV先一步驶出巷口,车顶绑着两卷背景纸,后座塞满了相框和工具箱,那缕白色挑染透过驾驶座车窗隐约可见。

      印厂的工作比预想中繁琐。印刷样在色彩还原上有一处偏差——封面那只黑白相间的猫,毛色印得偏灰,白色部分不够干净。沈鹿溪和印厂师傅在调色台前站了将近两小时,反复比对原稿和打样,终于在第三版校正版上接近了她想要的效果。等她签完确认单从印厂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她拦了一辆车往美术馆赶。路上给陆驰发了消息:样书确认了,现在过来。

      陆驰没有回。她猜他正在布展,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旁边。车窗外,三月的江城正在换季,行道树的新叶和旧叶混在一起,风一吹就簌簌地掉几片,又簌簌地长出几片。

      美术馆东厅的灯全部亮着。沈鹿溪推开玻璃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陆驰站在一面墙前面,手里拿着水平仪,正对着墙上已经挂好的几张照片做最后的校准。展厅里弥漫着新刷墙面留下的淡淡涂料味,地上散落着拆开的泡沫包装纸和几段麻绳,角落里放着一个工具箱和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现场没有其他工作人员——他把策展团队提前放走了,说自己要“再调整一下细节”。

      沈鹿溪没有出声叫他。她站在展厅入口,沿着展线一面一面地看过去。

      第一面墙是“花店系列”。陆妈妈凌晨剪花根的背影被放大到两尺宽,旁边的配片是烧饼铺老板娘掀开炉盖的瞬间、老街上被晨光照亮的石板路、花店门口那盆被他浇水浇烂过无数次的散尾葵。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铅笔标注,字迹歪歪扭扭:我妈剪花根,凌晨四点三十七分;王姨掀锅盖,早上六点十五分;老街没人,但光来了。

      第二面墙是“宠物系列”。金毛接飞盘的连拍被排成三格,大锤爬墙的照片配了一句“拆家是它表达快乐的方式”,柯基歪头那张被放得很大,表情包似的神态引得过几天来看展的观众会在这里笑出声。他给每只动物都写了一句介绍,语气不像展览说明,像在跟朋友介绍自己认识的小家伙。

      第三面墙是“老洋房系列”。糯糯从楼梯上探头的那张被放在正中间,旁边是阳台上的薄荷、窗台上的干花花环、暴雨夜里漏水天花板上挂着的水珠。还有一张沈鹿溪自己都没见过的——她站在二楼窗前往楼下看,窗户只开了一条缝,她的侧脸被窗帘遮住一半,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笼成一个模糊而温柔的轮廓。

      她在那张照片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陆驰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她旁边,看着墙上那张照片,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去年秋天。你跟我说新绘本不知道怎么画,你靠在窗台上看爬山虎,我跟你说‘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人住’。就是那天。你在窗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回来继续画。我站在楼下看了你一眼。后来去车里拿了相机,只拍了这一张。”

      沈鹿溪没有说话。她记得那天——她重新拿起画笔之后,第一次画出了那个坐在画桌对面的模糊轮廓。她一直以为那个突破是她自己找到的。现在她才知道,他在楼下车里,用镜头陪了她一程。

      “还有一面墙没挂。”陆驰转身走到展厅最里面。那面墙比其他三面都小,只够挂三张照片。但此刻墙上只有两张。

      第一张是签售会——她站在台上握着话筒,嘴巴刚张开,眼睛看着第一排那个攥着旧绘本的女孩。第二张是她蹲在阳台上浇薄荷,侧脸微微虚焦,薄荷叶上的水珠却粒粒分明。

      两张照片中间空着一个位置。墙上还留着一个挂钩,但挂钩上没有挂任何东西。

      “这张位置是留给哪张的?”沈鹿溪问。

      陆驰没有说话。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还没拆封的相框,拆开泡沫纸,递给她。照片里是她自己——准确地说,是她和糯糯,还有他,三个在一起。这张照片是他们唯一的一张合照。那天他架了三脚架在阳台上,糯糯死活不肯看镜头,一直用爪子拨他的鞋带,他低头去捞猫,她侧过脸笑他。这个瞬间被他设定了延时自拍,快门在谁都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响了。照片里她不看镜头,他也不看,糯糯的脸糊成一个毛团,他们谁都没有摆好姿势。但画面里傍晚的光从爬山虎叶间筛下来落在三个人肩上,像一层很薄的金粉。

      “这张原本没打算放。系列里全是黑白,这一张我裁不了——光线太杂,灰度过渡也不匀。但缺了它,这面墙的逻辑不对。”陆驰把照片固定在挂钩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水平,然后转过身面对她,“签售会是你一个人,阳台是你一个人。中间这个位置,是我们两个。加上糯糯,算两个半。你上次说‘以后你每一个重要的时刻我都会在’,这是我的第一个重要时刻。我得把你放进来。”

      沈鹿溪站在那面三张照片的墙前面,把目光从左移到右——独自面对恐惧的,独自在日常中发光的,和两个人一起被日落罩住的。她忽然理解了这面墙为什么比其他三面都小,因为它不需要更多内容。“日常的光”这个主题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拍过的光,是他生活里的光。而生活里最亮的那几束,不需要一面大墙才装得下。

      她转过身面对他。“你之前跟我说,三张照片里中间那一张补不上就不展了。”

      “现在补上了。”

      “那开展那天你还紧张吗?”

      陆驰把水平仪放回工具箱,扣上箱盖。“比签售会那天好一点。至少这次躲在展览后面,不用站台上说话。”他抬起眼,眼底映着东厅天花板的射灯,像早春傍晚刚亮起的第一盏路灯,“你签售会时我在最后一排站了全程,这次你站最后一排也没问题。位置已经给你留好了——从最后往前数三步,左边靠墙,正对第三面墙中间那张浇水照。”

      开幕那天是周六,天气很好。三月的阳光从东厅天窗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展厅中央那片空地上,像是给灰色地面铺了一层淡金色的薄纱。来看展的人比陆驰预计的多——有协会的同行、他以前的客户、老街上的邻居,烧饼铺老板娘也来了,她穿着那件沾满面粉的白围裙直接过来的,进门就指着墙上自己掀锅盖那张照片喊:“陆妈妈你快来看!你儿子把我拍得比我结婚照还好看!”

      陆妈妈站在“花店系列”前面,从头到尾看完了所有照片,每一张都看了很久。围观者们对着凌晨剪花根那张照片感慨构图干净光线柔和,她只看着背景角落里热水壶旁边那只旧茶杯——那是陆驰小学时在花店柜台上做作业用的,壶身早已磕出了不止一个豁口。她对旁边来找她搭话的同行阿姨说了一句:“这杯子他用了六年。我以为他不记得了。”

      陆驰陪协会的几位老师在展厅里走了一圈,向他们介绍每组照片背后的拍摄意图。他说话的方式和平时不太一样——语速还是快,但没有了插科打诨的废话,每句话都是实打实的技术参数和创作理念。只有在介绍那张柯基歪头照时忍不住加了一句“这只柯基叫嘟嘟,它真的每天都这么歪,不是抓拍”。

      沈鹿溪站在最后往前三步、左边靠墙、正对第三面墙中间那张浇水照的位置。陆驰给她预定的那个点分毫不差。她看着他在人群里介绍作品,看着他在被问及某张照片的具体参数时低头认真回忆的样子,看着他在听到别人夸“这张构图很妙”时克制地点头而不是得意地笑。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签售会那天站在最后一排的男人是同一个——他在自己的主场里,同样专注、同样不张扬。

      下午观展人流渐渐散去,陆驰终于有空走到最后一排。他靠在墙上和她并排站了半分钟,两个人都没说话。然后他偏过头看她。

      “你今天站的位置和签售会那天一样。”

      “嗯。最后一排。”

      “感觉有什么不一样?”

      “那天我是站着的。今天我是看着的。”沈鹿溪把视线从远处那面墙上收回来,抬起头回视着他,“被更多人看到你拍的照片,我很高兴。为你高兴。”

      陆驰把手里一瓶拧开没喝的矿泉水递给她。“开展前我紧张的不是观众怎么评价,是你会怎么想。”

      “我怎么想?”

      “看到这面墙的三张照片连起来,你就知道我想说什么了。”他把瓶盖在她手边转了一下,“这和签售会那天你在停车场说的话一样难接,所以我现在把它放回墙上。答案在中间那张照片里——最左边是你一个人,最右边是你一个人,中间是我们两个。所以你不是一个人。”

      沈鹿溪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瓶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刚才用指甲拧盖时留下的。她抬起头望着那面只有三张照片的小墙,没有说出“我也是”或者“我知道”这一类他原本可能等着的回应。她只说了一句:“展览结束以后这张合照你留着,明年如果有新展,我也要站最后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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