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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嘬嘬嘬嘬嘬嘬嘬 三月初,陆 ...

  •   三月初,陆驰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市摄影家协会打来的,说今年的“城市面孔”青年摄影展正在征集作品,主题是“日常的光”,问他有没有意向参展。陆驰当时正在给一只柯基修片,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完了对方的介绍,然后说“我考虑一下”。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在键盘旁边,盯着屏幕上那只柯基发了半分钟的呆。柯基歪着脑袋,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眼神里有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快乐。

      他拿起手机想给沈鹿溪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有空?沈鹿溪回了一个问号,然后追了一句:你在犹豫什么事。陆驰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现在已经能从他的标点习惯判断情绪了。他发“有空?”不带任何后缀,说明不是紧急事件也不是日常闲聊,是他想说一件事但没组织好语言。

      他拿着手机上楼。沈鹿溪在画新绘本的扉页——出版社要求手写一句题记,她正在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反复练习那句“送给那个话很多的家伙”,每一遍的字距都不一样。陆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写字的侧脸,直到她放下笔抬起头。

      “有个摄影展。他们要几张作品,主题是‘日常的光’。”他把手机递给她看,屏幕上是他从协会官网下载的征集通知,格式正规但措辞克制,没有夸大宣传,也没有刻意煽情,“入选的作品会在市美术馆展出一周。不是大型联展,就是一个本地的小型展览。展位面积不大,每个人大概一面墙。我这几年拍的片子倒是够,但我得挑。”

      沈鹿溪看完通知,抬起头看他。

      “你在犹豫什么?”

      “我没有正经参展过。以前都是给客户拍片子——宠物、亲子照、偶尔接旅拍。参展和接单不一样。商业片有甲方需求衡量好坏,展览只有自己选稿,好坏没人告诉我。”陆驰把手机拿回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翻到自己之前整理的一个作品集文件夹,“而且主题是‘日常的光’。我拍过很多日常,修过很多逆光,但真要选出最能代表这五个字的几张,我没把握。”

      沈鹿溪没有立刻回话。她把铅笔放下,把那句练了无数遍的扉页题记样稿推到一边,从速写本上裁下一张空白便签纸放在手边。

      “你还记得你上次跟我说怎么选出签售会那天最好的照片吗?你说‘去掉所有摆拍的、所有别人要求你按快门的’。你从连拍的几十张里挑了三张留下,其余全删了。我说为什么不修,你说别人不要的照片反而最像我平时看人的方式。”

      她这段话几乎是他原话的复述,没有添加观点,只是把他自己说过的话重新放在他面前。陆驰拿起那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字:挑。

      二楼工作室当天没有人在修片。沈鹿溪没有下楼回自己画桌,她把速写本摊在沙发扶手上继续画扉页,陆驰坐在她对面那把坏了一条腿的椅子上,把移动硬盘里的照片按年份一排一排翻过去。糯糯蜷在他膝盖旁边的旧毯子上打盹,偶尔甩一下尾巴,拍在他小腿肚上。

      前一个小时他什么都没选。他把自己这三年拍的每一组照片都翻了一遍,金毛接飞盘、大锤爬墙、柯基歪头、花店凌晨剪花根的妈妈、暴雨夜在漏水天花板下面接水桶的沈鹿溪——看到这张时他停了一下,但没有标记。他又往前翻,翻到签售会那天的文件夹,翻了很久才选中一张:沈鹿溪站在台上握着话筒,嘴巴刚张开,眼睛还没从第一排那个攥着她旧绘本的女孩身上移开。照片拍得不算好,光线太平,背景的椅子有一张被前排切掉了半条腿。他没选她低头签名的那些,选了这张——因为这张里她还没有克服恐惧,正在克服恐惧。

      第二个小时,他从去年的素材库里选出了三张:一张是凌晨四点在花店后间拍的,陆妈妈把刚进回来的玫瑰浸进醒水桶,双手泡在水里,背影刚弯下去一点;一张是老街上烧饼铺的老板娘掀开炉盖的瞬间,白气蒸腾而上遮住她半张脸;还有一张是老洋房楼梯上,糯糯从二楼往下探头,阳光从二楼气窗斜打过来,猫的轮廓模糊成一团毛茸茸的白。他把这三张放在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打了两个字:日常。

      第四张是傍晚拍的——老洋房阳台,沈鹿溪蹲在地上给那盆薄荷浇水。她穿着那件洗旧了的奶白色开衫,袖子卷到手肘,下巴搁在膝盖上,专注得没有发现镜头。水珠在薄荷叶的绒毛上凝成很小的亮斑,爬山虎枯藤在她身后被落日照成细细的金线。这张照片没有逆光,没有黄金比例,甚至焦点有点偏——她左侧的薄荷叶最清晰,她的侧脸稍微虚了一点点。但他觉得这张就是“日常的光”。不是光线本身有多好,是她在做一件日常小事,而光刚好落在她手背上。

      他把第四张拖进文件夹,然后把文件夹重新命名,改成四个字:日常的光。

      晚上他把选好的十张初稿发给沈鹿溪,请她从观众角度帮他筛一遍。他自己筛的遍数太多,已经没法判断哪张更有厚度。沈鹿溪坐在二楼画桌前把所有照片都点开,一张一张翻过去,对着屏幕看每一张下角的时间戳和光圈参数。十分钟后她给他发了一个文档,写了很短的几行字——第一行写“保留1、3、5、6、7、10”,下面最后一行写道:“你爸在非洲拍角马,你在老街拍水珠。光的方向不一样,但你们都看到了别人没看的东西。”

      半小时后她听到楼下有轻微的动静,不是洗车,不是修片——像是有人在工作室里来回走动,偶尔停下来,然后又走。她推开窗往下看了一眼,工作室的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他正对着显示屏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她没有喊他。她把窗户轻轻关上坐回画桌前,在速写本角落画了一排分镜草稿:展览墙、站在墙前的高个子背影、他从裤兜里抽出来的一只手、那一排已经定稿的照片框中五张有她的轮廓四张没有她但光的方向全都和他父亲一样——由远及近,视平线以下。

      三月中旬,入选名单公布了。陆驰没有刻意去查——协会发了一封邮件,标题是“您的作品已入选‘城市面孔’摄影展”。他在工作室里点开那封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截图,第一个发给沈鹿溪。沈鹿溪秒回了一个字:行。然后追了一条:展览那天我想站在最后一排。

      陆驰看着这条消息,想起签售会那天他也是站在最后一排,从开场到结束一句话没说。他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边,对着屏幕轻轻呼了一口气。糯糯又在他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爪子勾住他的衣领往下扯了一下。外面老街尽头那棵桂花树正在早春的余晖里冒出一层淡青色新芽,从二楼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花店门前的小黑板换了新粉笔字——“本店上新:香槟玫瑰第一批。同期展出主人的儿子首次参展,花店全场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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