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黑白先生》想有一只猫

26、嘬嘬嘬嘬嘬嘬 元宵节过后

　　元宵节过后，江城开始回暖。

　　老洋房墙外的爬山虎冒出了第一片新叶子——嫩绿的、蜷曲的，从枯藤的节疤处探出来，像一个试探性的小拳头。沈鹿溪在阳台上浇花时发现了它，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陆驰。

　　陆驰秒回了三个字：春天了。

　　沈鹿溪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他说的是爬山虎，但她总觉得他说的不止是爬山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浇花——那盆薄荷经过一个冬天的室内养护活下来了，旁边那盆多肉稍微有点蔫，但应该还能抢救。糯糯蹲在阳台门槛上，尾巴慢慢扫着地面，对那片新叶子表现出了猫类特有的警惕——歪着头，耳朵前倾，好像那片叶子随时会动。

　　下午，苏姐打来电话。新绘本的正稿已经全部交齐，出版社那边在做最后的排版校对，预计三月中旬就能下印厂。“预售链接下周上线，”苏姐说，“这次出版社很重视，想让你配合做一波宣传。不用太复杂——就录一段短视频，介绍一下新书，一分钟以内就行。”

　　沈鹿溪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录视频——这两个字让她的胃条件反射地收紧了一下。签售会好歹可以坐在桌子后面，电话采访可以抱着猫，视频要把脸和声音同时暴露在镜头前面，还要对着空气说话。但她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短。

　　“可以。我试试。”

　　苏姐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鹿溪，你真的变了很多。”

　　挂了电话，沈鹿溪坐在画桌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下楼去敲了陆驰的门。

　　陆驰正在给一组猫片调色，屏幕上是一只英短蓝猫趴在钢琴键上，表情傲慢得像一个被冒犯的钢琴家。他听见沈鹿溪说“苏姐让我录视频”，把转椅转过来，摘掉耳机。

　　“录视频？你？”

　　“对。一分钟以内，介绍新书。”

　　陆驰看着她。她的表情是“我已经答应了所以现在有点慌”。他把耳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去拿相机。

　　“什么时候录？”

　　“……你同意了？”

　　“我没说同意还是不同意。你来找我，不就是想让我帮你拍吗？”

　　沈鹿溪沉默了。她说不出“是的”两个字，但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陆驰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前让我帮忙，需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上次签售会在客厅里排练了半小时措辞，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愿不愿意陪我去’。”他把相机电池装好，“这次是直接下来的？”

　　“……嗯。”

　　“进步了。”

　　沈鹿溪想说“我自己没有意识到”，但话没出口就放弃了。他说得对——她这次下楼的时候没有排练措辞，没有在心里默念三遍开场白，没有先发一条消息试探他的反应。她只是穿上拖鞋走下楼梯，推开了他的门。

　　录制定在周六上午。那天天气很好，二月的太阳虽然还是淡金色的，但照在身上的时间比冬天长了一些。陆驰带着三脚架和收音麦上了二楼，提前把她客厅里的杂物规整了一遍——沙发上的毯子叠整齐，画桌上散落的稿纸按大小码好，窗台上的干花花环被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爬山虎的新叶子刚好成为背景里的一小片绿。

　　沈鹿溪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米色开衫。她坐在画桌前——和上次拍近照时同样的位置，面前放着新绘本的打印样稿。陆驰在调整灯光和焦距，她在心里默念要说的内容。新书叫《家》，讲的是一个小女孩和一只猫在一栋老房子里找到“家”的故事。这些信息她已经对苏姐说过无数次，对记者说过一次，但面对镜头还是头一回。

　　“你别想着是在录像。就当是在跟我说话。”陆驰把三脚架调到最合适的高度，从取景器里确认了构图，“我不在镜头后面，我在你对面。你看着我，就当聊天。”

　　“可是你在拍。”

　　“那我站到后面去。你只看镜头，不看我的脸。”

　　“镜头不是你的脸。”

　　“镜头是我的脸。你对着镜头说的所有话，最后都是我看到。”陆驰按下录制键，“开始。”

　　沈鹿溪看着镜头。黑洞洞的镜头比她想象中更小，周围一圈金属环反射着窗外的光线。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大家好，我叫沈鹿溪。这是我的新绘本——《家》。”

　　她停了一下。接下来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样稿封面，然后抬起头继续。声音比开头那一句更稳了一点点。

　　“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小女孩。她一个人住在一栋老房子里，有一只猫陪她。她一直想要一个完整的家，但她不知道‘家’应该是什么样的。后来她发现——家可以不是一栋房子，也可以不是一群人。家可以是……”她又顿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在找合适的词，“……是餐桌上多出来的一副碗筷。”

　　这句话不在她的草稿里。她自己也没意识到为什么会说出口。陆驰在摄像机后面没有出声，但他的手指在焦距环上停了一瞬。

　　“这本绘本画了很长时间。比我之前的任何一本都要久。因为画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我自己也在找那个答案。”她看着镜头，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清晰，“现在找到了。希望读这本书的人，也能找到。”

　　她停了几秒，然后说：“谢谢。”

　　录制结束。陆驰按下停止键，退后一步从三角架后面走出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

　　“怎么样？”沈鹿溪问。

　　“……很好。”

　　“有没有说错的地方？”

　　“没有。唯一的问题是你最后说‘谢谢’的时候——”陆驰把相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回放，“你眼神从镜头移到旁边了，大概往右偏了十五度。你说你找到了答案，然后你目光转向了右上方，不是在看这本书，也不是在看读者——是在看镜头外的人。”

　　沈鹿溪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她说“现在找到了”之后确实目光移了一下。那个方向上没有人——录制时他站在镜头后面。但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她余光里捕捉到的不是空气。

　　“这个可以剪掉吗？”

　　“不剪。这个刚好。”陆驰把相机放下，抬起头看着她。她仍坐在画桌后面，手边是排好序的新绘本样稿，背后是窗台上被他刚调整过角度的干花花环和刚冒出来的那片新叶。窗外的爬山虎正在早春微风里轻晃着藤蔓。

　　“歪掉的地方不用修——就像我那个刻歪的福字。”她说。

　　“那不叫歪。那叫正好。花店橱窗福字定律：福字贴歪了才正好停在门口。”陆驰收起三脚架放到墙边，一边缠电源线一边开口，“还有你刚才说的‘多出来的一副碗筷’——这句话是你临场加的。草稿上没写。”

　　“……你怎么知道草稿上没有？”

　　“你昨天晚上修改草稿，在画桌前坐了两个小时。我上来送水果的时候扫过一眼屏幕。”陆驰把三脚架靠墙放好，“当时稿子上写的是‘家可以是有人在等你’。”

　　沈鹿溪默然。他记忆力比她想象中还好。

　　她把样稿在桌上叠整齐，用一块镇纸压住边角，嘴角浮起很浅的笑意。“写的时候觉得‘有人在等你’是很完整的概括。但对着镜头想到的是另一个画面——前两天你在我家吃饭，我回头看见桌上比你刚坐下时多了一只碗。”她顿了顿，“那个场景比‘有人等我’更具体。”

　　陆驰没有说话。他把桌上凉了的半杯茶端起喝完，转身去洗杯子，水流声缓缓响了一阵。水声停了他才说：“那条视频如果苏姐让你重新录，你不用答应。这一次的已经够用了。”

　　沈鹿溪抬起头看他。他背对着她站在水池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知道他的意思——不是“拍得够好了”，是“你这一次的真实刚好。不要再重来”。

　　视频发给苏姐之后，苏姐只回了一个字：好。又过了半小时追了一条：出版社那边说很自然。看到最后有点感动。预售链接下周给你。沈鹿溪把“有点感动”四个字截给陆驰看，他回了一个猫的表情包——糯糯翻肚皮的照片，他上次拍的，配文字是“正常发挥”。

　　预售链接上线那天是周五。沈鹿溪把链接转发到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上，配文只有两个字：新书。宋年年第一个转发，写了一句“这本书我等了快一年”，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陆驰用他那个只有两百个粉丝的账号也转发了，配文是一排emoji：一本书，一朵花，一只猫，和一团挨在猫旁边的黑白云。沈鹿溪看着那排emoji里的黑白云没有笑出声——他用了云朵符号来替代他自己的白色挑染。

　　晚上，她在画桌前统计自己的订单。预售数据比她前几本书都好——编辑苏姐在后台帮她查了一下实时数字，说有望首印加量。她合上电脑，翻开新拆封的软皮记事本，在上面画了一笔简笔的阶梯，标着几个阶段：在签售会上开口说话，接受电话采访，上周第一次录视频。她把刚刚那条预售链接的日期写在第四格旁边，写道：第一次没排练。然后重新撕下一张便签纸，贴在画桌角落——就是之前贴着“声音要轻”的位置，现在换成了一行新字：镜头约等于你的脸。

　　楼下传来工作室窗子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陆驰在院子里洗车的水流声。糯糯从沙发上窜到窗台往下看，尾巴竖成一个小问号。沈鹿溪走到窗边推开玻璃，二月微凉的晚风涌进来，她喊了一声“预售还不错”。他关掉水龙头仰头望上来，手里举着湿漉漉的擦车手套，说“比我的个展还厉害”。她说“你又没有开过个展”。他顿了一下，把擦车手套转向自己对着手腕喷了半排水，才仰头回了一句：“以后会有的。”

　　她关上窗户回到画桌前，糯糯跟在身后蹭了一圈又蜷回沙发。她拿起笔在新记事本上又翻过一页写下三个字：他的个展。后面画了一个问号，过了一会儿她把那个问号涂掉，改成了一个圆点——待办事项的标记。她已经知道他会怎么形容自己的照片：黑白的比较好，因为去掉颜色之后该在的还在。到时候她要在展览厅正中间留一堵白墙，只挂一张图——那张他答应她会补上的、第一次跟她约拍的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