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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嘬嘬嘬嘬嘬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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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大年初九上午,沈鹿溪和糯糯一起回到江城。
飞机落地时江城正在下小雨,舷窗外的跑道湿漉漉的,天光灰蒙蒙的像一张没调好白平衡的照片。她把糯糯从猫包里抱出来,猫在机舱里憋了两个多小时,此刻把脑袋埋进她怀里,尾巴不耐烦地甩来甩去。
陆驰站在到达口外面。他穿了那件深灰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刚剪短了一点,但额前那缕白色挑染还是老样子——剪短了反而更显眼,因为他没法再把它压到旁边去。看见她从行李转盘那边推着行李箱走过来,他先把手机揣进口袋,然后往前走了两步,接过她手里的猫包。
糯糯把脑袋从透气网里钻出来,蹭他的下巴。他偏开头躲了一下:“你妈不在,没人帮你擦眼屎。”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纸巾,把猫脸上沾的那点褐色分泌物轻轻擦掉了。猫眯起眼睛,发出很小的呼噜声。
沈鹿溪看着他给猫擦脸的动作,想起去年冬天糯糯生病那几天,他每天开车接送她们去打针,车里永远备着猫条和热水。那时候他给猫放水瓶的位置离笼门刚好是一个猫爪能够到的距离,不多也不少。现在他帮猫擦眼屎的手法和当时放水瓶一样——轻,准,没有多余动作。
车在老洋房楼下停稳。雨已经停了,路面上的水洼反射着灰白的天光。沈鹿溪推开车门,仰头看二楼那扇窗。窗台上多了两样东西。
一盆散尾葵,叶片油绿,盆底压着一张花店标签——是陆妈妈分盆的那株新苗。去年秋天花店门口那盆老散尾葵被他在搬货时撞折了一片叶子,陆妈妈说这盆新的分出来正好给楼上。标签背面有陆妈妈歪歪扭扭的字:小溪新年快乐,春菊初八到货,给你留了一桶。
一盏太阳能廊灯,外壳上还残留着腊月那几场雨留下的水渍。灯是关着的,但光感元件上面粘了一小片爬山虎的枯叶——说明整个正月它都立在这扇窗台外侧,被风吹过,被雨打过,被人每天傍晚检查过还剩多少蓄电。能把太阳能灯放在她空着的窗台上对着黑灯的房间照了一整个冬天,是他会做的事。
陆驰把她行李箱拎到二楼门口,猫包挂在门把手上。门一开,糯糯就从包里挣出来,径直跑进客厅跳上沙发,在老位置上踩了三圈然后蜷成一团。屋里没有灰尘味,薄荷叶子是湿的,地板上没有积灰——他在她回来之前打扫过。
“冰箱里有草莓,”陆驰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你走之前剩的那盒我扔了,换了新的。元宵节晚上上来一起吃汤圆,我妈说她带香槟玫瑰过来。”
“你上次除夕替我给薄荷浇水那次也买了草莓。你说草莓今天吃完——然后你自己吃了半盒。”
“那半盒是糯糯碰掉的。它跳到茶几上把盒子踩翻了,我捡起来洗了洗,不能浪费。”他说完这句嘴角动了一下,“我走了。楼下还有两组年前欠的片子没修。你休息。明天元宵,早点上来,我妈说要看看你在大理有没有被晒黑。”
他把门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三步并两步,然后是隔壁工作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隔着墙,她听到电脑开机的嗡鸣声和他调数位板参数时习惯性连点三下笔尖的轻响。
沈鹿溪转身去厨房,发现冰箱冷冻室左边那格多了一袋花生馅汤圆,袋子上贴着一张便签:这是我的口味。黑芝麻的在你右边那格,陆瑶寄的。
沈鹿溪看着那张便签,想起陆驰以前写过的那沓便签底稿——每一张都有被划掉的初版和被保留的终稿。这袋花生馅汤圆大概也是这样,他在超市冰柜前站了一会儿,拿了黑芝麻的又放下了,最后两个口味各拿了一袋。给自己买花生馅不是偏爱,是让她没有负罪感地独占黑芝麻口味——他把选择题永远做成双选题,然后把更被偏爱的那一侧留给她。
正月十五,元宵节。
陆妈妈在花店提前打烊。下午四点她就把门口那盆散尾葵搬进店里,把小黑板上的粉笔字擦了,重新写了一行:元宵休息,有事打电话。新到的春菊还没来得及全部醒水,她拣了几枝最饱满的用牛皮纸包好,和剩下的香槟玫瑰一起拎上楼。
陆驰下午去花店帮她把冷柜里过完冬的绣球搬出来换盆。他卷着袖子把旧土倒进回收袋,手上全是泥,他妈在旁边一边给非洲菊换水一边念叨他——你这个盆换得太慢了,还不如小溪上次来帮忙的时候快。他说你催什么,她又不在,没人帮你计时。陆妈妈瞪了他一眼,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纸盒塞进他手里。
“元宵节,给她的。不是给你的。”
他拆开一看,是一个红色的小锦囊,里面是一颗银质的铃铛——和糯糯脖子上的红绳铃铛是同一个款式,但这颗更小更圆,铃舌上新刻了一个很小的字:家。
“你什么时候刻的?”
“过年那几天。花店没开门,我闲着也是闲着。你拿给她,挂在她画桌那个台灯上——她上次跟我说画画的时候太安静,有点声音反而更专注。”
陆驰把铃铛放回锦囊,放进口袋。他从小就知道他妈刻字的手艺——花店柜台上的木招牌、后院工具房的铜把手,还有他爸每次离家前收到的行李挂牌,都是她用同一把刻刀刻的。那颗铃铛上的“家”字和她除夕夜给沈鹿溪的红包背面写的字是同一个笔迹,比任何书法都更经久不褪。
晚上六点,陆妈妈准时敲了二楼的门。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红毛衣,头发扎成一条粗辫子,手里拎着香槟玫瑰和春菊,进门先把花塞给沈鹿溪,然后换上那双奶白色的棉拖鞋——就是去年除夕她说“这双颜色跟你的大衣配”那双。
“小溪你在大理晒黑了没有?我看看——还行,没黑。你妈做的菜是不是比你做的好吃?你爸最近还画画吗?上次他说要画枇杷树的写生,画了没?”
“画了。他把我家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和您寄过去的散尾葵画在同一张纸上。说下次来江城要跟您换一盆回去。”
陆妈妈把春菊插进花瓶里的动作停了片刻。“要换就拿那盆最大的。反正我这儿盆比花多。”她把花瓶转到最佳角度,然后转身去厨房检查陆驰煮汤圆的进度。
陆驰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糯米粉。锅里水已经烧开了,白雾从锅沿涌上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他在数汤圆——黑芝麻的十六颗,花生馅自己吃八颗,多煮了两颗备着谁不够再添。他妈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锅里滚着的汤圆,说水太少了会粘底,又倒进去半杯温水。他说你每次加水的量都不一样,上次加四分之一杯糊了底。他妈妈拿起旁边的汤圆袋重新看了一眼说明,说上次是花生馅这次是黑芝麻皮更厚——你不会看包装袋。
“妈。”
“嗯?”
“你上次教小溪编花环的时候说,满天星编歪了才好看。你现在加水也是——每次都不按说明书加,但最后汤圆都没破。”
“那当然了。说明书是给第一次煮的人看的。我都煮了三十多年汤圆了,从你七岁就开始煮,你那时候吃六个黑的就饱。后来你爸有次正月十五前赶回国,你在厨房灯下数汤圆非要多放三颗说万一他想吃。去年除夕他不在,你多放的三颗是小溪替你吃了。今年你多放两颗——你自己加的。”她把锅铲从他手里抽过来搅了一圈,水面继续沸腾。
陆驰靠在灶台边看着母亲在蒸气中微微泛红的侧脸,想起花店里那张凌晨剪花根的照片,想起她把他七岁豁牙的照片放在相册第一页旁边标注“第一次捡猫”,想起她在除夕红包上写的“家”字。这个把所有分量都藏进歪歪扭扭笑脸里的女人,原来把他每次多加的汤圆都数清楚了。他知道她自己从不点穿,就像她刚才加那半杯水时也只是推说是黑芝麻皮厚。
沈鹿溪在客厅摆桌子。茶几上铺了陆妈妈带来的那块蓝白格子桌布,中间放了花瓶,花瓶里是香槟玫瑰和春菊。糯糯被红绳铃铛的声音吸引,从沙发上跳下来蹲在茶几旁边,仰头盯着花瓶里晃动的花枝。她把那颗新铃铛挂在了画桌台灯上,铃舌上的“家”字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光泽。
吃饭的时候陆妈妈坐在沙发上,端着一碗汤圆,讲陆驰小时候元宵节的事。说他七岁那年吃完汤圆非要去老街上看花灯,跑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还坚持把所有灯看完才回家。说他十岁那年用零花钱买了一个纸灯笼送给她,灯笼上画了一只猫,画得不像猫,她一直挂在花店后间隔壁的墙上,后来搬家时被陆远山当成便条纸误撕掉一角,她还说别扔——那是他第一张签名作品。
陆驰坐在旁边埋头吃汤圆,偶尔抗议一句“那灯笼画的不是猫是虎”,被陆妈妈无视了。沈鹿溪笑到差点被烫到嘴唇。
饭后陆妈妈先回去了。她说明天花店要开门,春菊还有很多没醒水。走到门口她转过身把沈鹿溪轻轻抱了一下——这个拥抱很短,短到沈鹿溪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松开了。
“上次给你爸妈寄的散尾葵分盆以后长得很好。你爸画的那张枇杷树和散尾葵同框的写生——他下次来江城的时候让他顺便把我也画进去。我总站在花店橱窗边上,光线早上七点最好。”她拉开门走之前又回头看了沈鹿溪一眼,“你过年回来以后不一样了。说不上来,跟你去年夏天在花店前台剪花根时比,手比那时候更稳了。”
沈鹿溪站在门口看着陆妈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红毛衣的衣角在转角处闪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楼下花店面包车发动的声音。她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手里还握着那颗挂在台灯上的铃铛。
陆驰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碗碟碰撞的声音很轻。窗外老街上的花灯从初十就连成了一排,暖黄色的光透过爬山虎的枯藤在玻璃上投出细碎的影子。窗台上那盏太阳能廊灯自动亮了,白天没出太阳,蓄电不多,只亮了一小片微弱的光,刚好够照到旁边散尾葵新抽出来的嫩叶尖端。
沈鹿溪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把最后一只碗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转过身来。她发现他洗碗的时候把袖子卷到手肘,和去年第一次在她家洗碗时一模一样的卷法。
“今年除夕你在你家,元宵在我家。”他说。
“都算家。”她顿了顿,视线从窗外那片花灯的光晕慢慢收回来,“今年除夕我在大理吃了我妈做的汽锅鸡,陪我爸妈在枇杷树下守岁。年夜饭外面有苍山,有洱海边上那些冬樱花。看到你拍的那张空窗台照片以后我第一次觉得大理的风不冷——因为我在这边有一个地方随时可以回去。”
“苍山外面有灯吗。”
“之前没有。现在有了——你放在窗台上那盏,我在除夕夜的照片里看到它亮着。那天晚上洱海边全是烟花,但我觉得你这盏比任何烟花都亮得更长。”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望着他眼睛那层薄薄的光泽,“你除夕夜没在自己家守岁。你跑过来帮我浇薄荷、放廊灯,然后一个人站在楼下拍了张照片回去。以后我每年除夕都回大理陪爸妈,但每年除夕我也都会回来看你这盏灯。不是同一天——但都在正月里。”
陆驰靠在灶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便签。是昨晚写的草稿,本来想今晚给她看,但现在觉得不需要了。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已经把便签上三个段落全说完了,比他写得更直白。
他把便签揉成极小的纸团投进垃圾桶,然后从她画桌抽屉里取出上个月陆瑶寄来的泡沫箱便签,翻到背面写了一句新的:灯已亮。散尾葵新叶仍在萌发,走廊对面暖光不关,速冻水饺在左手第三格。
他把便签递给她。她低头看完,把它夹进客厅墙上贴着的那些分镜草稿中间。上下格排列的便签从“声音要轻”到“不走了”到“灯已亮”,横跨去年六月到今年正月,每一张都是他的字迹或她回应他的标注。而今晚这张旁边还有一张她昨天自己加进去的——上面写着初四那天在枇杷树下,他修完枯枝从梯子上下来时她看到的场景:他鬓角沾了苔痕,手背有树皮刮过的细痕,但枯枝切口和花店里剪过的那十一枝非洲菊一样全是四十五度。
窗外老街上最后一盏花灯熄灭时,糯糯从茶几底下钻出来,打了个哈欠。红绳铃铛在地板上滚了一圈,响声很轻但和那盏太阳能廊灯发出的微光碰到一起。沈鹿溪把便签的最后一行又看了一遍,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留下那盏灯继续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