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黑白先生》想有一只猫

24、嘬嘬嘬嘬 沈鹿溪

　　沈鹿溪在大理待到正月初九，每日陪母亲去菜市场买菜，帮父亲在画架前磨颜料，偶尔独自去洱海边骑一趟那辆她们昨天租过的单车。正月初八下午她一个人把院子里那棵老枇杷树施了春肥，站在陆驰修过的那侧梯子旁边发现他果然把枯枝全砍了、新芽保留得很齐。她记得他当时说“镰刀不是花剪”，但那几个切口的角度和花店后间她帮他磨剪子时看到他修的花枝一样——都是四十五度，没有任何多余刀痕。

　　她把切口的斜角拍下来，发给他，附了一句话：你的花剪丢了，但镰刀在我家院子里找到了。陆驰秒回：那是你爸递给我的。他比你更信我，一开始就把镰刀递过来了。沈鹿溪看着这句话，没回复。她走到枇杷树下用手背蹭了蹭枝干上的苔痕，把手机放回口袋，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分飞回江城。

　　大年初九上午，沈鹿溪和糯糯一起回到江城。陆驰去机场接她，站在到达口外面穿了那件她熟悉的深灰羽绒服，头发刚剪短了一些但白色挑染还是翘着。他接过她手里的猫包时，糯糯把脑袋从透气网里钻出来蹭他的下巴，他偏开头说“你妈不在，没人帮你擦眼屎”，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纸巾让猫把脸凑过来。

　　车在老洋房楼下停稳，沈鹿溪推开车门，一股潮湿而微凉的江风夹杂着老墙苔藓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仰头看二楼那扇窗。窗台上多了两样东西——一盆陆妈妈新分盆的散尾葵，叶片油绿，盆底压着一张花店标签；和那盏太阳能廊灯。灯是关着的，外壳上还留着年前那几场雨的水渍。她推开车门准备搬猫包，看见他的车窗也没关——正低头在副驾抽屉里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给你带回来的那本菌类图鉴。上次搁在副驾抽屉里忘了拿上去。”

　　她接过来翻开，扉页上夹着那张旧等高线地图。他在地图背面写了一句话，字迹比在便签上更规整——大概是因为阿爷在对面整理旧书时给的时间比楼下便利店多：“这是云南苍山，你小时候骑单车的路线。下面那条虚线是你没骑完的半截，下次我陪你去。”她把地图重新折好夹回去。

　　正月十五，元宵节。陆妈妈在花店提前打烊，把剩下的香槟玫瑰用牛皮纸分成两束，一束插在花店柜台上留给明天的客人，一束用麻绳扎好带回老洋房。陆驰站在收银台前把这束新扎好的香槟玫瑰扶正，然后也跟着她上楼。

　　陆瑶从杭州寄来一盒速冻汤圆和一张夹在泡沫箱内侧的便签：上次你说黑芝麻好吃，这次只买了这个馅。冰箱左边那格给你俩留着了。陆驰拆开泡沫箱看了一眼，然后把便签放在沈鹿溪速写本旁边。

　　沈鹿溪和陆驰在二楼厨房煮汤圆。灶台上水烧开了，白雾涌上来模糊了窗户，他把冰箱左边那格腾出来以后又往里塞了一袋花生馅的——说这是自己的口味，过几天再对比哪种更好。她发现他把糯米粉蹭在自己衣领、手肘和脸颊上，像去年冬天在花店后间帮她搬花盆时蹭的那道泥印。

　　“你小时候那张照片还在你妈的相册里。包装纸撕成碎片、每朵花都少一片叶子——你现在把糯米粉蹭得到处都是，跟你十二岁一模一样。看来有些技能一直没进步。”

　　“什么照片？我十二岁哪有什么照片——你没翻过花店那本旧相册吧。”

　　“翻过。”她把火调小，不让沸水溅到他沾满粉的袖口，“那本相册放在柜台最下面那格，旁边是以前用来包扎香槟玫瑰的同款麻绳。你每次帮你妈剪花根的时候都说‘顺便’，其实那本相册每张照片旁边都有铅笔批注——你自己写的。”

　　陆驰没说话。他把煤气灶的旋钮拧到最小，用锅铲把粘在锅底的最后两颗汤圆轻轻拨回水面。

　　晚上两个人在沙发上各端一碗汤圆。窗外老街上的花灯从初十就连成了一排，窗台上的太阳能廊灯自动亮了。白天蓄光，晚上自己亮。沈鹿溪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窗外那片暖黄色的光晕，其中一盏是去年除夕她还没回到大理时，他就已经放上去的。现在她坐在这扇窗户里面，那盏灯就在玻璃外面和她脸的高度齐平。

　　陆驰把碗里最后一颗黑芝麻汤圆拨进她的碟子。“今年除夕你在你家，元宵在我家。”

　　“都算家。”

　　她想起除夕夜他拍的二楼黑灯的照片，初四他改签早班机后风尘仆仆站在苍山门外叩了三下木门，初九她下了飞机他说的第一句话——“猫的眼屎干了，帮你擦过了”。现在她坐在老洋房二楼的沙发上，那盏他放上去的灯就亮在窗外，照着她新画完的绘本扉页。灯没灭，薄荷没枯。

　　她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盏太阳能廊灯，旁边标注：大年初四从大理带来的旧等高线地图夹在菌类图鉴扉页。他画的虚线还没走完。与此同步，窗外的灯已亮了将近整个冬天。和他除夕说的“灯没亮”相隔正好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