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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嘬嘬嘬 大年初 ...


  •   大年初四,大理阳光很好。

      苍山上的积雪在晴空下泛着淡蓝的冷光,古城北门外的菜市场从早晨七点就开始热闹了,背着竹篓的白族阿婆在石板路两边摆摊卖饵块和乳扇。陆驰在出租车后座上被风吹得头疼,但车窗外的景色让他完全没有心情打瞌睡——从机场到古城的公路两边全是冬樱花,粉色的花瓣被风吹起来,落在柏油路面上,又被车轮碾成浅褐色的碎末。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把他额前那缕白色挑染吹得翘起来。昨晚他一个人在工作室修片,修到她窗台上那盆薄荷的照片时对着屏幕发了半天的呆。他想起去年除夕她在他家吃饺子,他爸从肯尼亚寄回来的那张角马照片摊在茶几上,她抱着糯糯说了句“你们家的年夜饭真热闹”。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和她的表情之间有点落差。现在他明白了——她从来没说过自己一个人在老洋房过除夕是什么样的。她不说,他就不问。但今天他偏要来她长大的地方看一看。

      出租车拐进北门附近的一条小巷,两旁的石头墙被十年前刷过的白灰斑驳脱落,一棵老枇杷树从院墙里探出半个树冠,花期已近尾声,落在石阶上的碎花被风吹得轻轻打旋。他低头对了对手机屏幕上她留下来的那行字——“苍山门外小院,陶罐旁边有棵老枇杷树”。他把背包往上掂了掂,里面装着那盒普洱茶、一件备用羽绒服,还有一束用报纸包着的香槟玫瑰。

      沈鹿溪正蹲在院子里给那棵老枇杷树松土。今天天气很暖和,她只穿了一件燕麦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全是泥土。听见木门被叩响了三下,她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闩。

      陆驰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那束香槟玫瑰。花是在古城外唯一那家春节照常营业的花店买的,老板说春节不调价但也不包售后,他想了想自己在母亲店里帮了二十年忙,最后还是自己又动手把花束重新换了一层牛皮纸。——果然还是失手了,死结拧成不对称的双圈,有几片玫瑰叶子从缎带外面翘出来。他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前襟沾了一小片机舱里没来得及掸掉的白色毛絮。

      “你怎么今天来了?”

      “昨晚你说‘初九才回来’。大年初五到初九还有六天。”他把花放在她手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运动鞋上沾的红土,声音比平时轻但语速不快,“等不了。就改签了——初四一早过来,下午还能和你爸妈吃顿饭。不会打扰到你们的话。”

      沈鹿溪接过花,低头看了看那团被他拧成不对称形状的缎带,又看了看他鞋面上沾的红土。从苍山门外的石板路走到这条小巷要经过好长一段泥土路,他大概是一路问过来的。“你什么时候买的机票?”

      “昨晚你说了‘初九’之后。”

      “就隔了一夜。”

      “对。夜市关了以后才订到早班机,只剩最后一个经济舱位。没告诉你,怕万一航班取消让你白等。”

      周敏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手里捧着花,鞋上全是土,头发翘得比他女儿画的那只布偶猫还乱。她笑了一下,把花接过来放在堂屋的石桌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应该是她第二次当面见陆驰,上次在江城只是短暂碰面,这次是在自己家,她完全没有了那时候的客气疏离。“小陆,进来坐。早饭吃了吗?”

      “在飞机上吃了个面包——”

      “面包不算早饭。”周敏转身往厨房走,“正好我做了饵块,你尝尝。我们大理的饵块和你们江城的烧饼不一样——软的多,夹馅也吃现烙的。”

      陆驰被安排在院子里的小竹椅上,面前是一碗热腾腾的酸菜饵块和一杯刚泡的普洱茶。沈建明坐在他旁边的堂屋门口抽电子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抽烟。陆驰也没说话——他学会了和这位沉默的画家相处的第一法则:不要为了缓解紧张乱说话。不说话比说错话要好,这是他爸给的最重要的生存经验。

      过了一会儿沈建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旁边,看了看女儿刚才松了一半的土,然后回头看了陆驰一眼。

      “小陆,你会修枝吗。这棵枇杷树有四五年没修过了,枯枝太多,影响花期。”

      “会一点。花店的散尾葵都是我剪的,花卉的剪法比乔木简单。”

      “那你帮我把西边那几根枯枝砍了。梯子在工具房,镰刀挂在梯子旁边。别砍到旁边新抽的芽。”沈建明说完就转身回了堂屋,坐到藤椅上继续喝他的普洱茶。

      陆驰脱了外套,穿着卫衣就爬上了梯子。枇杷树比散尾葵高大,枯枝比花店的修剪废料更粗韧,镰刀钝了一角他没用惯,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才锯断了横在最外侧的枯枝。衣领掉进几片树叶碎屑,鬓角沾了一道树干上的苔痕,他在老枇杷树上锯下一根枯枝时侧头看见沈鹿溪正站在树下仰头看他。

      “你爸是想看看你会不会用镰刀。上次在工作室他让我拆镜头,也是这个表情。”

      “你用镰刀的手法比你包花的手艺差远了。”

      “那是因为镰刀不是花剪。花剪我闭着眼都能用。”他一松手,最后一根枯枝应声落地,落在一堆杂草旁边。裤脚沾了更多红土。

      中午,周敏在院子里摆了一桌菜。不是年夜饭那种隆重的六道菜,是平常的家常午饭——酸辣鱼、炒牛肝菌、凉拌黄瓜、一碗饵块汤。陆驰上次在沈鹿溪家吃过周敏做的菜,知道这位陶艺师的厨艺比他自己强了整整一个档次,所以他今天没有客气,每样菜都夹了两筷子,吃得很慢。周敏问他工作室忙不忙,他说年底宠物摄影旺季刚过,春节期间订单少了些,不过元宵有个老客户要拍全家福。沈建明问他拍全家福的流程是什么,他从灯光布置讲到拍摄脚本,然后被问到“如果客户全家福里有个老人不愿意被拍你怎么办”,他想了想说确实遇到过这种情况——换了长焦,躲在窗帘后面,最后给了对方一张侧影。后来那个老人的子女说那是他们母亲在世前最后一张侧影,比后来所有正脸照都更像本人。

      沈建明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鱼肚子最厚的那块肉拨到陆驰碗里,说了三个字:“吃你的。”

      沈鹿溪在旁边把饵块撕成小块泡进汤里,嘴角弧度很小。她爸给人夹菜是天大的面子,上次夹菜给她还是她高二那年拿了学年第一。

      下午,沈鹿溪带陆驰去洱海边骑车。大年初四的洱海边游客不多,租车铺刚开门,老板把两辆自行车推到门口,看了他一眼认出不是本地人,跟他说苍山脚下的风大,往北骑比往南省力。她骑在前面,他把车头往旁边拐了一点,省出来的那侧让给她当避风位。风吹过湖面泛着一层层银白鳞光,她骑了一会儿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他,发尾被风拂过肩侧。

      “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来洱海骑车?”

      “对。我爸不会骑自行车,每次都是我妈带着我骑。我坐在后座,她骑不动的时候我就跳下来帮她推。”沈鹿溪松开一只手拢了拢耳边的乱发,“后来我去江城读书,就再也没骑过这条线。”

      “那今天就算补上了。你妈和你爸在家做饭,我和你骑同一条路。两代人的单车,路线没变。”陆驰说完这句话时自己顿了一下,他本想说“以后每年陪你骑一段”,但他忍住了,觉得在洱海边骑车的画面本身比任何许诺都更牢固。

      他们骑了大概四十分钟,回程时天色转阴,云层从苍山顶上压下来,开始飘起极细的雨星。沈鹿溪翻出一把折叠伞,陆驰接过去撑开——伞太小了,他只能让她撑着靠在自己的右肩上,两个人一前一后推着单车走完最后半公里。她不喜欢被雨淋湿,但这一刻她发现他把伞偏成这样自己右肩已经湿了一大片,她没开口提醒。

      傍晚,他们在古城外的旧书摊上逛了一会儿。沈鹿溪蹲在旧书摊前翻一本讲云南山脉的手绘地图,陆驰蹲在她旁边看一本八十年代的云南菌类图鉴。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阿爷,看到陆驰手里那本书封面已经掉了半角,说店里的菌类图鉴从来没人买——来的游客都嫌太重。陆驰说他是来大理专程淘给家里人的,不嫌重,还问有没有别的山地图。最后他买了那本菌类图鉴,阿爷额外从货架底下翻出一张旧版等高线地图,叠好以后夹进书皮外层。

      晚饭是周敏做的饵块和酸菜鱼,沈建明开了另一瓶青梅酒。陆驰陪沈建明喝了两杯,这次没有像去年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脊背绷直,他觉得沈家小院的饭桌比机场出发口的送别更自然——不是自己终于被接受了,是沈建明问他的问题从测量专业基础换成了“下次你来大理帮我把院子里的枯枝修剪完”。说这话时老人的语气和上次在工作室说他拍照比包花强完全一样——把亲近用挑刺的方式捏在每个句子的中段。

      陆驰把包好放进背包外侧隔层里那两瓶青梅酒提起来——是他刚进院子时沈建明顺手放在石凳上的,说带回去当调温。他应了一声说我上次的工具箱还在江城工作室,下次带整套园艺剪过来。

      饭后沈建明去堂屋给周敏的新陶罐画底款,陆驰把修剪下来的枯枝抱到柴房,沈鹿溪站在廊檐下看着他的背影,看他弯下腰抱起枇杷枯枝时左臂袖子被树皮刮到皱起一角,觉得比她任何一张速写都更具体。

      深夜,陆驰独自乘晚班机回江城。从苍山门外到机场的夜路一片安寂,冬樱花在车灯扫过时反出细白碎瓣,他把那本旧菌类图鉴搁在腿上翻了两页又合上。沈鹿溪送他到机场出发口,他把背包外侧的青梅酒换到她手里让她带回去——你爸说这两瓶是给你妈的,瓶身标签是你小时候画的第一朵枇杷花。她在安检线前仰头看着他的脸。

      “你跑了八百公里,就为了在我家院子里吃一顿饵块。我大年初九回去——以后你不用跑这么远,累了直接推开门。走廊对面有灯。”

      他说行,然后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把青梅酒瓶抱在胸前,围巾被夜风吹散又收拢,右手举到肩膀旁边轻轻挥了一下——和他除夕夜在老洋房门口对车尾挥手的幅度一样,只是这次踏出门的人换成了他。

      飞机起飞后陆驰在舷窗边看着脚下渐远的灯火。他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便签,是昨晚写在旅店草稿纸上的:“初四,大理。见到她在自家院子里给枇杷树松土。她爸给了我一盒普洱茶,没要钱。她妈给我煮了饵块,说我比她爸当年吃的少了一碗。”他把日期改成农历正月初四,然后把便签放回文件夹——没有贴在她画桌抽屉里攒的那些便签旁边。他打算等她后天回来再放进她速写本,省去前前后后再解释一遍他在大理学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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