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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嘬嘬 腊月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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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沈鹿溪收拾好行李箱。
糯糯被她装进了猫包,猫粮和猫砂提前三天就寄去了大理。她在玄关蹲下来,从速写本夹层里抽出那叠已经攒了厚厚一沓的便签,按时间顺序排好,放进随身背包的内袋里。“这些便签是大半年来他写过我的所有话。带回大理不是怕丢,是想给妈看看。”
门铃响了一下就停了。她打开门,陆驰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没收回去。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羽绒服,领口拉到头,那缕白色挑染被风吹得翘在额前。纸袋里是一盒洗好的草莓、两个烧饼、一瓶茉莉花茶。草莓是早上他特意去水果店挑的,烧饼是隔壁王姨刚出炉的猪肉大葱和梅干菜扣肉各一个,茉莉花茶是他自己泡的,灌在她常用的那个保温杯里。
“车叫了吗?”
“叫了。十点半到。”
“我送你到楼下。”
他拎起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把猫包挂在肩上。行李箱比他想象中轻,猫包比他想象中重,糯糯在包里叫了一声,爪子从透气网里伸出来挠他的肩膀。他把猫包往上掂了掂,侧头对那只毛茸茸的爪子说“别挠了,等下上飞机有的是时间挠你的笼子”。糯糯又挠了他一下,然后安静了。
走到一楼门口,腊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老洋房门口的爬山虎枯藤吹得沙沙响。他把行李箱放在路边,转过身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那条陆瑶从杭州带回来的米白色围巾,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耳垂上那对从没换过的小银耳钉。她的眼睛在冬天的薄雾里看起来比平时更亮,嘴唇因为冷而微微泛红。
“这次回去好好陪你爸妈。”陆驰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年除夕你在我家过的,今年该轮到他们了。”
沈鹿溪看着他。他每次说这类话都是这种语气,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不附加任何“我很体贴”的暗示。她说“好”,然后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除夕晚上再拆。”
陆驰接过来。盒子很小,用牛皮纸包着,边角包得不太平整但看得出是认真折过的。他把盒子放进口袋里,没有问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出租车来了。沈鹿溪把猫包放在后座,自己坐进去,摇下车窗。车发动前她喊了他一声,他站在老洋房门口冲车尾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上楼。沈鹿溪透过后车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手边保温杯里的茉莉花茶还热着,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人很多,春运的高峰期还没到但已经能感受到那股归乡的暗流。沈鹿溪抱着猫包坐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给陆驰发了条消息:到机场了,还有一个小时登机。陆驰秒回了一张照片——她窗台上那盆薄荷,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他说浇水了,糯糯的猫窝也被他用吸尘器吸了一遍。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第一次帮她在天台上晾被单。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她拘谨地站在旁边说谢谢,他说顺手。他说“顺手”的时候也是这样,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现象。那时她以为他不想被感谢是因为客气。后来她慢慢发现他不想被感谢,是因为他觉得这些事本来就该有人帮她做——不是他这个人,而是某个人。他只是碰巧占了这个位置,所以不必谢。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时,糯糯在她膝盖上睡着了。她把速写本摊在小桌板上,画了一张新草图:一扇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和一盏太阳能廊灯。窗外是老洋房的巷口,一个穿着羽绒服的人站在楼下,手里拎着纸袋。她没有画他的脸,只画了他那缕被风吹翘的白色挑染。
沈鹿溪和父母在大理古城的小院里吃了年夜饭。
周敏做了六道菜——酸辣鱼、汽锅鸡、凉拌树花、煎乳饼、炒牛肝菌、一碗铜锅煮的菜汤。六道菜摆满了小院石桌,每一道都是这半年没变过的老式配方。沈建明开了那瓶存了大半年的青梅酒,给母女俩各倒了半杯,给自己倒了满杯。院子里那棵老枇杷树正在花期,米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夜风吹过时飘下极淡的清苦香。
“这半年在江城吃得怎么样?”周敏夹了一块鱼放进女儿碗里。
“挺好的。自己做饭多了,外卖少了。”
“上次你爸从江城回来跟我说,你家里多了个暖手宝。”周敏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你今天喝了什么茶”,“浅灰色的,放在画桌左上角。他说一看就不是你自己买的——你自己买的东西全是奶白色。”
沈鹿溪低头扒了口饭。“是邻居送的。”
“邻居还帮你换了门锁?”沈建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上次你那把新锁的钥匙串上多了一个镜头盖当挂坠。那是摄影师才会用的东西——镜头盖当钥匙扣。”
“……爸,你上次来的时候观察得也太仔细了。”
“职业病。”沈建明面不改色,“我画人像这么多年,看细节是本能。”
周敏在旁边笑了一声,给丈夫又倒了一杯酒。“你爸这半年一直想问——那个摄影师是不是就是你在新绘本扉页上写的那个‘话很多的家伙’。”
沈鹿溪停下筷子。她知道这件事迟早要被父母问,也知道自己从来没在父母面前正面确认过,但她忽然不那么想躲了。“是。他叫陆驰,就住在我楼下。去年六月搬来的,开摄影工作室。人很好。”
她说完这句话停顿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进堂屋从随身包里拿出那叠便签,翻到上次她准备带给母亲看的那几张,然后坐回到石桌边。她把便签按时间顺序排在桌上——从第一张“声音要轻”到最新一张“大理也冷,暖手宝带好”,每一张都是陆驰的字迹。
周敏把便签一张一张拿起来看。看到“不用客气”那张时,她想起那年在女儿衣柜里见过的一个暖手宝,包装袋上只有这四个字,没有签名,没有纸条。看到后来那张“不走了”时,她的手停了一下。沈建明也低头看了看那张便签,然后抬头看了女儿一眼。
这人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吗。
“他不是那种用说话承诺的人。但每一次都做到了。”沈鹿溪把便签收好放回信封里,“他说他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从没开口留过他爸。后来他收到外地驻留的邀请,我说‘我不想你走’。他第二天就回绝了。”
“你留了他?”沈建明放下筷子认真审视着女儿。
“嗯。直接说的——我不想你走。不是帮他权衡利弊后的建议,也不是等他先开口之后才敢表态。就说了一次。他听懂了。”
沈建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青梅酒。“以前你奶奶生病那年,你妈给学校提了个申请想调到离家更近的地方。”他放下酒杯,周敏在旁边没有接话,只是把汽锅鸡的锅盖重新盖紧,“她没直接告诉我她想去。她说的是‘你觉得呢’。我说你自己决定。后来她没去,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是因为没去成还是因为我当时没说‘你去吧’。”他把视线从酒杯移到女儿脸上,“你比你爸强。”
沈鹿溪没有接话。她把铜锅里的菜汤舀了一勺倒进自己碗里。
除夕夜,沈鹿溪陪父母守岁。古城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从苍山脚下一路响到洱海边。她的手机在膝盖上陆续亮起拜年消息。陆妈妈发来的照片里,花店门口那盆散尾葵被搬进了店里,枝条上挂了一圈小红灯笼。陆瑶发来的贺词只有一行字:新年好。顺便说一句,你们家猫上次踩在我图纸上的那个爪印,被我描成图层了,正月开工交底时要给甲方一个惊喜。
宋年年发的照片让沈鹿溪愣了一下。照片里是两张并排靠在茶水间窗台上的杯子——一杯是宋年年自己的马克杯,另一杯是一只她不认识的白瓷杯,杯身没有任何图案,干干净净,杯口还有半缕没散尽的热气。配文是:周宁说除夕加班也得有茶。他泡完就走了,说是去楼下便利店买水。大年三十的便利店早关门了,我看他是找个理由给家里打电话。照片右下角拍到白瓷杯旁边放着一盒没拆封的茉莉花茶茶包,包装纸反光,是便利店常见的那种低糖款。
沈鹿溪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行。她知道宋年年放图时故意只拍了杯子,但茶包标签上的浅绿色包装和她在公司加班时喝过的是同一款。同一种茶他泡过两次——一次是深夜加班后替她缩短决策,一次是除夕夜别人都在放假他顺手多拆了一包。
陆驰的消息还没到。
她靠在堂屋的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等。沈建明在旁边的藤椅上打盹,电视机里春晚的背景音很低,周敏还在厨房里包明天要吃的汤圆。十一点五十分,对话框终于亮了。陆驰发来一张照片——老洋房二楼,她家那扇黑着灯的窗户。窗台上糯糯的猫窝空着,旁边那盆薄荷叶子挂满了水珠。窗台正中央多了一盏很小的太阳能廊灯,是他从花店圣诞装饰里拆下来的那串小灯里单独取下来的一颗。白天蓄光,晚上自己亮。他把灯放在她空着的窗台上,旁边还有她走之前留的半杯水,水杯里的水没有蒸发,应该是他刚刚添过。
照片下面跟了三个字:灯没亮。
然后是第二条:替你浇了薄荷。新年快乐。
沈鹿溪把照片放大看。薄荷叶上的水珠还没干透,说明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还在十二月底的寒风里,手里应该还拿着她平时浇花用的小喷壶。太阳能廊灯已经亮了,虽然光很微弱。他除夕的晚上没有去朋友家聚餐,没有去花店陪他妈守岁,他站在她门外的窗台前替她浇好薄荷、放好廊灯,然后拍了一张空窗户发给两千里外的人。
“灯没亮是因为开关在屋里。廊灯不用开关——你放的那盏太阳能灯,刚才我在照片里看见了。”
陆驰秒回:“那个灯白天晒不够。冬天没太阳,只够亮两个小时。”
“够亮了。过了除夕就是新年第一天。明天有人来查收你的浇花成果。”
“谁?”
沈鹿溪看着屏幕,把这几天在心里盘算过的时间表打了出来。她妈说初六家里有亲戚来,初三以前自己想多陪爸妈去苍山脚下走几圈。她想了想打出一个日期:“初九。”然后补了一句,“初九,我回去。票还没买,明天订。”
陆驰隔了几秒回了一个字:“行。”然后又弹出来一条——“那大年初四我去大理。你爸上次喝了我带的普洱,说味道不错。这次我再带一盒。”
沈鹿溪看着这条消息,发现他已经把时间算好了——除夕她在大理,初一初二陪家人,初三亲戚走动,初四他飞过来,初九她飞回去。两个人的假期被精准地排成两段,各自陪家人,中间留一整天给彼此。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下轻轻笑了一下。这大概就是他说“我在意你”的方式——从来不直接说“想见你”,只说我顺路,我在附近,我有空,普洱你爸喜欢我再带一盒,大理也冷暖手宝带好,灯没亮但我浇了薄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