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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嘬 十二月三十 ...

  •   十二月三十一日,江城没有下雪,但风很冷。老洋房外墙的爬山虎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褐色枯藤在夜风里轻轻敲打着窗玻璃。糯糯的猫窝被沈鹿溪从卧室挪到了客厅暖气片旁边,它整只猫蜷在里面只露出一只耳朵。

      陆妈妈提前两天就打了电话。她说花店今晚提前打烊,她要在家包饺子守岁,让陆驰“不用回来跟妈过了,你今年跟小溪好好跨年”。陆驰把这话转述给沈鹿溪时,加了一句:“她说‘跟小溪好好跨年’这个句法结构不太像她平时的说话方式。像在交代任务。”

      “什么任务?”

      “不知道。”陆驰摸了摸鼻子。鼻尖是凉的,但耳尖有一点不明显的红,不知是被冷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他说完拉开冰箱门检查备菜,用举着速冻水饺包装袋的动作把话题截断了。

      跨年的地点定在老洋房二楼。陆驰主动提出可以帮忙做饭,被沈鹿溪以“你除了速冻水饺还会做别的吗”为由婉拒。她把菜单设计成和上次生日一模一样的配方:番茄牛腩、凉拌黄瓜、一个蛋糕。这不是偷懒——是一次重演。她想证明上次那个切到手、烤塌蛋糕、站在厨房门口眼眶泛红的自己,已经可以完整地走完同样的流程。

      她在厨房里炖牛腩的手法比生日那天熟练了两倍不止:番茄先划十字焯水去皮,牛肉逆纹切块后冷水下锅焯出血沫再冲洗,调料的顺序和分量全部凭手感。陆驰被安排在客厅负责剥蒜,他坐在她饭桌旁那只坏了一条腿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只搪瓷碗,手指笨拙地搓蒜皮。糯糯蹲在他旁边,用爪子试图捞一片飘下来的蒜衣,碰到以后被冲鼻的蒜味惹得打了个喷嚏——和它生病那次完全不同的喷嚏,清脆而任性。

      沈鹿溪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拖鞋少了一只,坏腿的椅子被他压得有点倾斜,茶几上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蒜皮。她说:“你别把我的碗摔了。”陆驰回道:“摔不了,不过你这把椅子什么时候换?上周我就觉得左后腿又歪了半厘米。”说完他把自己的体重往右侧挪了一点,左后腿翘起来的高度因此恢复到正常晃动范围之内。

      沈鹿溪把头收回去,没说话。她低头搅动番茄牛腩,热气扑在她脸上。她想说那把椅子是以前房东阿姨家淘汰的老家具,早该扔了。但那个左后腿晃动的幅度,他比她更了解。

      晚上七点,菜上桌。番茄牛腩的汤汁收得恰到好处,没有溅到桌布上。蛋糕没有塌,奶油没有打过,表面那朵小花是用他带过来的裱花嘴挤的——他想做成玫瑰形状,结果看起来更像一只卷尾巴的猫。拌黄瓜的盐放得略淡,但在可接受范围。陆驰挨个尝了一口之后从她对面站起来,绕到厨房里重新拿了一只小碟,往她手边推过去:“下次盐可以先放一半,不够再加。你上次那碗速冻水饺也是这个趋势——偏爱淡口。”

      沈鹿溪夹了一筷子黄瓜放进嘴里。确实淡了。她想起上次速冻水饺也是他吃的。她和他在同一张饭桌上对坐的次数已经多到可以归纳出彼此味觉的习惯。

      吃饭的时候糯糯跳上沙发不肯下来。它脖子上系了一根细细的红绳——是陆妈妈昨天来送饺子面粉时顺手帮它编的,说布偶猫新年要戴红才吉利。红绳尾端系了一颗极小的银铃,跳起来时细碎的铃声在客厅里滚。

      沈鹿溪给糯糯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是一个句号。宋年年秒评:你和你家楼下那位什么时候官宣?沈鹿溪把通知划掉,放下手机继续吃饭,用夹菜的动作掩饰表情。陆驰看到了屏幕上一亮而过的评论气泡以及她装作没看见的整个过程,嘴角保持着咀嚼时的弧度没有追问,但他把她刚才夹过那筷子的牛腩又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饭后陆驰去厨房洗碗。沈鹿溪收拾桌子的时候发现他又把洗好的碗码在沥水架上没有放进碗柜。上次是不知道她家碗柜的分布,怕放错。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问他:“你已经知道了碗柜是左边第三格,为什么还是不放?”

      陆驰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转过身来。他认真的程度不像是回答一件小事:“因为你家的收纳布局可能以后还会变。万一你下个月把碗柜挪到右边,我提前放进去就等于帮你做了决定。这个理由你能不能接受。”

      “能。”她说。

      十一点五十分,陆驰从椅子上拿起她的外套,说了一句“带你看个东西”。他把天台打扫过了——之前堆在角落里的几盆枯死的房东遗弃盆栽被挪到了统一的墙根,地面扫得很干净,那把生锈的铁椅被他用钢丝球刷掉了锈斑,椅面上铺了一条叠得四四方方的旧毯子。天台栏杆上挂了一串小串灯,是那种电池驱动的暖黄色铜线灯,从花店橱窗的圣诞装饰里借来的。光不亮,但刚好够看清彼此的脸。

      沈鹿溪站在天台边缘,从这里能看到城东电视塔亮着的红色信号灯、老街转角处花店那一块暖黄色招牌灯,以及更远处不知谁家阳台上挂着的红灯笼。她发现自己现在站在这栋老洋房的制高点能一眼认出所有对她而言重要的坐标。

      “上次我来天台是和房东阿姨一起上来晒被子。当时这上面的花盆还没有移到墙角。”她说。

      “我昨天上来扫的时候才发现从这儿能看到我妈花店的招牌。”陆驰站到她旁边。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过去,巷子尽头老街转角处确实有一小块暖色灯光嵌在沿街店铺的光带之间,隔了近两公里依然能认出模糊的字形轮廓。

      沈鹿溪看着那盏招牌灯。整条街只有它是暖黄色的。他说:“我妈说她装这个灯是因为半夜进货回来一眼能认出自己的店。她不怕别的灯比她亮,她说别人家的白炽灯一照什么都清楚了,但暖光看久了眼睛不累。”

      零点快到了。远处传来隐约的倒数声,从市中心广场的方向飘过来,被风吹散之后只剩“五、四、三、二、一”几个模糊的数字。陆驰从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两个红包。

      “新年快乐。”

      沈鹿溪接过其中一个红包。拆开,里面不是钱——是那张第一个暖手宝的保修卡。卡面已经有些发皱,有效期早就过了,但他留了整整一年。她把保修卡翻到背面,上面贴了一张小纸条,熟悉的歪歪扭扭字迹写了一行字:保修期一年。服务期不限。后面画了一个笑脸——和他妈画在花店便签上的笑脸一模一样,眼睛是两个点,嘴巴是一条弧线。

      她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拆开另一个稍重的红包。里面是一套新画笔——就是上个月在美术用品批发市场她试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回货架的那个型号。当时她犹豫的原因写在备忘录里,没有告诉他。后来他第二天独自去了一趟批发市场,找到同一家店的同一个展架,凭记忆翻出了这批笔。

      她想说些什么。她张了张嘴,把保修卡和画笔都攥在手心里,然后抬头看他。天台上只有那串小黄灯微弱的照明,但他的轮廓被远处的广告牌余晖勾勒得很清楚,肩线和下颌线之间是那缕白色挑染,正被夜风吹得微微竖起。“我没有准备礼物,”她说,“等明年。明年我会提前很长时间准备。”

      陆驰把空了的红包折叠进口袋,重新看回远处的灯火:“明年也行。反正你在就行。”

      风忽然大了。沈鹿溪缩了缩脖子,陆驰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想说不用,他已经加了一句——“今天下午打扫天台出了一身汗,我体热。”这个理由的真实性经不起推敲,但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完了。她信了。她披上他的外套,衣服上有今天喷的雪松味驱虫喷雾的残余,还有一点点摄影棚背景布上那种新布料的味道。

      回到二楼时已经零点半。陆驰在门口站住,等她把外套还给他。她把外套叠好递回去——叠得不规范,肩膀的缝线没对齐。他接过来没有抖开重折,单手把它挂在臂弯里,说了声明天见,然后转身下楼。

      沈鹿溪走到画桌前摊开速写本。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他送的那支新画笔——试笔时发现它比她之前那支四号笔更轻,握感更贴合虎口。她在纸上画了一扇窗户,窗外是深冬的夜空,窗户里是一张放了两副碗筷的餐桌,桌下趴着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新绘本完稿日。

      然后她拿出手机,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今晚饭桌上他在她低头调淡盐时帮她盛好的那碗番茄牛腩,热气模糊了镜头。配文写了一个句号。这一次不是省略了什么的句号,是圆满的句号。

      半分钟后,陆驰的头像出现在通知栏。他没在她这条动态下点赞或评论——他单独发了一条新的。照片是老洋房的外墙夜景:二楼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爬山虎的枯藤在夜风里模糊成细密的线条,天台栏杆边上那串小黄灯还在闪。他只配了一个字:家。

      宋年年第一个秒评:你俩够了。陆妈妈第二条评论,发了一连串看不出具体数量的花朵和爱心符号,以及一张照片——她把圆滚滚的饺子挤在一只不配套的搪瓷盘里,旁边摆着一双额外留出来的筷子。

      沈鹿溪把手机翻扣在画桌上,糯糯跳上来用脑袋顶她的手腕。她抱起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工作室的灯还亮着,陆驰靠在他的黑色SUV旁边,仰头望着她的窗户。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他隔着被暖气模糊的窗花朝她举起手挥了一下。

      她拉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糯糯在她怀里打了一个很响的喷嚏。她喊了一声新年快乐——风很大,但他听见了。他把挥动的手放下来换成双手插兜的站姿,又看了一眼她窗户的方向才转身回去。

      远处的夜空中零星亮起几朵迟到的烟火,转瞬即逝。老洋房的阳台栏杆上那盆被她养了整个秋冬的薄荷被风吹动,叶片沙沙响着。糯糯从她臂弯里挣扎出来落在窗台上,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红绳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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