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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咪 十二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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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沈鹿溪新绘本的正稿完成了三分之一。
苏姐发消息说出版社想在春节前出一个预告页面,需要提供一张作者近照和一段创作手记。创作手记好办——沈鹿溪花了半个晚上写了一小段关于“家”的思考,用词克制,收尾处提了一句“这本书献给我的第一个读者,它在出版前就蹲在稿件上踩了一排灰色的爪印”。苏姐看了之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但近照让她犯了难。她翻了一遍手机相册——里面有三百多张糯糯的照片、五十几张去花店路上拍的老街风景、二十多张烧饼特写、十几张宋年年发的表情包、还有一张陆驰修水龙头时满手是水的背影。但她自己的照片几乎为零。唯一几张有她的都是宋年年拍的——不是侧面就是吃东西的时候,还有一张头发被风吹糊在脸上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你不是有个摄影师邻居吗?”苏姐在电话那头说得很轻巧,“让他帮你拍一张。不用棚拍,生活感就好。”
生活感。沈鹿溪挂了电话把这三个字琢磨了好一会儿,然后下楼去敲了陆驰的门。
他正在修片,屏幕上是一只柯基试图跳上沙发的连拍。听了她的需求之后,他点了点头说“生活照没问题”,然后想了一下,抬头问她想要白底还是灰底。
沈鹿溪说:“苏姐要生活感。白底灰底都不生活。”
陆驰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修的片子——白底棚拍的柯基,连屁股下面那把沙发的纹理都被他修得一丝不苟。他沉默了三秒,然后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挂回脖子上,一边调参数一边开始认真反驳她:“生活感是一种状态,不是背景颜色。白墙前面也可以很生活,灰墙也可以很生活。你上次说你喜欢的那张照片,就是你站在花店门口抱香槟玫瑰被我偷拍的那张——背景是花店那堵掉了漆的砖墙。掉漆墙跟白墙在色彩学上其实没有本质区别——”
“你什么时候学会色彩学?”
“今天下午。专门为了反驳你查的。”陆驰面不改色。
沈鹿溪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他一边调光圈一边继续嘀咕“色温偏暖一点会不会更像黄昏”“焦距选七十五还是八十五”之类的术语,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紧张。他在拍过几百组客户之后,面对给她拍一张生活照这件事,仍然会提前纠结参数。
“那就明天下午吧。”她说,“下午光线好。”
第二天下午,冬天的太阳确实很好。虽然是十二月,阳光虽然没有任何温度,但光线干净清透,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在地板上画出一大片明亮的方形光斑,像被裁切过的蜂蜜块整齐地码在木纹上。糯糯趴在光斑正中间,尾巴慢慢扫着地板,把光影里的微尘搅成上升的细碎光柱。
陆驰带着相机上了楼。他走进客厅后没有立刻开始拍,而是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把她的画桌往窗户方向挪了半米。又把沙发上那条毯子的边缘往里掖了一寸,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光线角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灰卡放在画桌上测了一下色温,然后收了回去。
“可以了。你画你的画。当我不存在。”他举起相机,退到一个能同时收进画桌、猫和窗户的位置。
沈鹿溪坐在画桌前继续画那页未完成的正稿——画的是小女孩和猫并排坐在窗前。她起初确实不太习惯快门声,肩膀微微绷着,握笔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但画画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专注,她慢慢沉进去,笔尖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和快门声交替出现,像一段节奏不算整齐但意外和谐的双人演奏。
陆驰拍了大约十分钟,偶尔轻声说一句“继续画,别停”,偶尔退到门边换个角度。他的存在感收缩得很低——不像签售会那次藏都藏不住紧张,也不像拍照走流程时那种专业强势。他就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的一个人,端着相机,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容器,等着她被光线和画笔填满。
糯糯又来了。这只布偶猫显然把自己当成了主角——它从光斑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迈着猫步走到陆驰脚边,开始蹭他的脚踝。陆驰在取景框里看到画面边缘多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笑了一声:“你养了个群演。”
“它不是群演。它是女主角。”沈鹿溪没回头。
陆驰在糯糯蹭他第三次的时候按下了连拍。快门连续响了四下。
“好了。”他说。
“这么快?”沈鹿溪放下画笔转过身,“让我看看。”
“得先导到电脑上。相机屏幕容易偏色。”陆驰把相机往身后一挂,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有点刻意,“等下传给你。”
沈鹿溪看着他,没有追问。她现在已经能识别他的某些固定的策略了——“等下给你”有时候是真的需要等,有时候是他需要先筛掉一些他认为不够好的。她没有戳破。
一个小时后他发来了三张。第一张:她低头画画,侧脸在冬日下午的清透光线里显得轮廓分明,睫毛的投影落在颧骨上。第二张:她抬头看过来,眼睛微微睁大,像是被谁突然叫了一声——这张让他退回去删了好几张连拍才留下唯一一张神态刚好的。第三张:她不知道他在拍,放下画笔侧头看窗外,爬山虎枯藤的影子落在肩膀和侧脸上,嘴角带着一丝很轻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沈鹿溪看着第三张照片里的自己。她不知道那个瞬间她透过窗户看出去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也许是冬天的风把枯藤吹动时吸引了她片刻的注意力,也许只是习惯性地停顿下来等灵感自己上门。但他拍到了。
三张之外其实还有第四张。陆驰在邮件里写道:误删了,只剩缩略图。沈鹿溪点开那个小小的附件——画面里是她站起来说“好了”的那个瞬间,她放下画笔从画桌前起身,阳光正好打在她侧脸上,衣领有一点歪,头发掉下来一缕挂在耳后,她在对他笑。焦点偏了一点,但这就是她最真实的样子:刚完成一件事,站起身来,对着镜头后面他所在的方向笑。陆驰舍不得给她正式版,因为他知道这张如果落在她自己手里,一定会被否认——“这张太随意了”。但他也舍不得删。
沈鹿溪对着邮箱里那张缩略图看了很久。最终她把第二张发给了苏姐。合上电脑之后,她走到画桌前摊开速写本,在空白页画了一格单张速写:一个人半蹲在窗边,光线从背面斜射,相机托在掌中。她没有画脸,只勾了轮廓和相机的基本形状,但手指按快门的弧度画得很准——那是她今天唯一一次抬头看他的瞬间,他正好按下快门,食指微弯压住按钮边缘,专注得连自己的头发翘起来都没察觉。这是她第一次用正稿的精度去画他。之前那些侧脸速写是捕捉瞬间,这一张是在反复回忆后一笔一笔校准出来的形状。
窗外传来陆驰工作室那扇老窗推开时的轻微吱呀声,糯糯闻声跳上窗台,蹲坐在盆栽旁边隔着玻璃往下张望。沈鹿溪放下笔走到窗前,看见他探出半个身子仰头望了一眼她的窗户,似乎在确认什么——大概是想知道她对照片满不满意。她冲他点了点头,他扬起手挥了一下。那个手势短促而含混,像是不想让她误会自己在邀功。
她回到画桌前,翻开新绘本正稿的下一空白页。右下角原本计划画一朵香槟玫瑰的位置,现在她用铅笔轻轻勾了一笔草稿:一架被双手稳稳端住的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