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黑白先生》想有一只猫

18、咪咪咪咪咪咪咪咪 第二天

　　第二天上午，陆驰特意空出了一整个上午没排任何拍摄。
　　他到客栈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手里拎着从王姨烧饼铺带回来的早点——猪肉大葱和梅干菜扣肉各三份，外加一袋现磨豆浆。沈建明已经起了，正坐在枇杷树下的藤椅上看手机，看见陆驰推门进来，把手机收进口袋，说了句“早”。陆驰把早餐放在石桌上，说王姨知道您昨天从大理来，今天特意多放了一勺芝麻酱。沈建明拆开油纸包，看了看烧饼侧面溢出来的芝麻酱，没说话，但第一口咬的是芝麻酱最多的那个角。
　　早饭后陆驰带他们去江城的百年老茶庄看普洱。沈建明站在茶架前看了很久，陆驰把上次他和自己父亲通过视频挑定的那款散茶指给他看——和沈鹿溪上次寄回大理孝敬父母的是同一批底料。店家在一旁用铜壶泡了一壶供试饮，给沈建明斟了半杯。沈建明接过来闻了闻，说了一句公道杯底盘不稳，店家用碎瓷片重新垫高了一点。陆驰便退后半步替周敏拉开茶桌旁的椅子。周敏坐在八仙桌前看陆驰摆放茶具的顺序——先温壶再投茶，和女儿在家冲茶的手法一样。她只说了句“你们还真是互相教的”。
　　从茶庄出来，陆驰又带他们去了老街。花店门口的散尾葵刚搬出来晒太阳，陆妈妈正蹲在花桶边剪非洲菊的根。她抬头看见一行人过来，把剪刀往围裙口袋里一插，站起来笑着招呼。沈鹿溪向她介绍：“这是我妈，这是我爸。”周敏主动伸出手，说“小驰包的花很好看”。陆妈妈在围裙上擦擦手，说花是他自己包的，但麻绳结是她教的。两位母亲互相客气了几句，话头从花店修剪一直聊到周敏在陶艺课上教的石膏倒模，话题越拉越远。沈建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注意到陆妈妈围裙口袋里的剪刀和他女儿速写本上画的那把剪刀是同一款。
　　陆妈妈从花桶里抽了两枝刚剪好根的春菊，用牛皮纸简单包了一下塞进周敏手里。“大理的花比我们这边多，但这个品种花期长，放在窗台上能开一个月。”周敏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包装纸的麻绳结，抬头和陆妈妈对视了一眼。两位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必多言，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打量着同一个年轻人走进自己家庭的可能性。
　　回到客栈已近中午。沈鹿溪在登机时间之前主动问沈建明，愿不愿意看看自己的新画稿。她和父亲坐在枇杷树下的旧藤椅上，把新绘本《家》的打印样摊在石桌上一页一页翻给他看。他看得很慢，看到那张摄影灯箱子搭成的餐桌和上面一只镜头盖醋碟时，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没有点评只是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那个空着的右下角，他问她打算在那里画什么。
　　“一朵香槟玫瑰。花的茎是四十五度角剪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打算用新买的钴蓝色。”
　　沈建明听到她报出“钴蓝”这两个字的颜料型号，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认出那管颜料是自己在大理给她寄的春茶套装里夹带的那一支，封口处只有标签和几个字。他问她那个镜头盖是不是落在醋碟旁边就没有换过，她说是，因为闭着眼也能拿到。沈建明合上打印样，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拍拍女儿的肩膀，把画筒里带来的另一管钛白颜料也留给了她。
　　“你这本新书，比你以前画的都更像真的。以前你画的那些，每一页右下角都只有你自己的名字缩写。这一本多了两个字——在封面作者署名旁边又多了一行你没打算写在扉页上的字。那个字我认得。你妈在你这岁数教陶艺课时总说一句话——好的器物底下都有匠人的名字。你这本书底下有作者的签名，旁边还有另一个人留的版号。和今天早上茶庄里那款散茶的标签一样——同批底料。”
　　沈鹿溪没有说话。她把打印样收好放进速写本夹层，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父亲留下的那管钛白颜料，标签上没有字，但他以前在大理给她寄画材时从不给颜料管写说明——他说写再多也不如自己调一张试色卡。
　　中午，陆驰开车送父母去机场。出发口外面风比昨天大，沈建明在下车前从画筒里取出一小管颜料递给女儿——钴蓝色，封口处加贴了一张小标签，上面两个字：家。附了一行型号编码。他说买这个色的时候刚好想到你新绘本的标题，然后看了站在一旁的陆驰一眼。
　　“拍照比包花强。上回跟你说的。”
　　“……对。您说的。”
　　“下次来大理。家里的枇杷树该修枝了。梯子在工具房，镰刀挂在梯子旁边。”说完推着行李车走进出发大厅，和上次在花店门口让他修水龙头时完全一样的语气。
　　送完父母，沈鹿溪坐在陆驰的副驾上，手里握着那管极小支的钴蓝颜料。她把标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转头看他。
　　“我爸以前从来不让别人碰那棵枇杷树。连我妈修枝他都要在旁边盯着。他现在把梯子和镰刀的位置都告诉你了。”
　　陆驰把方向盘打了个弯，车子拐进通往老洋房的小巷，停稳后熄了火。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爸在楼下工作室看了很久我拍的宠物样片。他问我拍动物和人哪个更不会撒谎。我说动物。他说他也这么觉得，然后补了一句——但他画人像画了一辈子，不是因为人更诚实，是因为人即使撒谎也藏不住。他说你以后拍的人像会比我画的更接近真像，因为你不逼他们看镜头。”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靠在副驾头枕上，用手指蹭了蹭颜料标签上父亲留的那几笔型号编码，想起昨晚客栈院子里母亲说“他主动说要下楼看看就是表态”。他没有继续转述那段话，只是说楼上糯糯可能又在暖气片旁边睡着了。她抱着颜料推开车门，踏上台阶之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钴蓝管身上那个小小的“家”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