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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咪咪咪咪咪咪咪
沈父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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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沈建明和沈母周敏是早上十点的航班到的江城。
沈鹿溪在到达口等着,穿了一件新买的藏蓝色大衣——宋年年上周陪她挑的,说“你现在的状态配得上这件颜色”。她站在围栏外,看航班信息从“预计到达”跳到“已到达”,然后第一批旅客推着行李车从通道里涌出来。沈建明还是那件穿了多年的灰色夹克,左肩背着一个画筒,右手推着行李箱,只是头发比上次视频时又白了一点。周敏跟在后面,推着一只小行李箱,脖子上系着沈鹿溪去年春节寄给她的丝巾。
两个人远远看见女儿,周敏先笑了。沈建明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但沈鹿溪看得出来这是他心情好的表情。
“爸,妈。”
“瘦了。”周敏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颊,手上有陶泥的气味——洗了很多遍还是留着的,是那种窑炉和湿土混在一起的温润气息。
“没瘦。刚称过,还重了两斤。”
“那就是气色好了。”周敏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陶艺师看器型看釉面,习惯性地用视线描摹轮廓,“上次视频的时候眼睛下面还是青的,现在好了。你那边冬天供暖怎么样?老洋房的暖气管道修了没?”
“去年就修了。现在暖气很足,糯糯整天趴在暖气片旁边。”
沈建明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他不是不爱说话,是在机场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习惯保持沉默。但他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一个画了一辈子人像的老教授,能从面部细微的变动看出很多东西。女儿低头看手机时嘴角带着一个很轻很短的弧度,不是看工作消息的表情。那个弧度太轻太软,不是因为稿件通过而开心。他没问。
出了机场,沈鹿溪叫了一辆出租车。沈建明坐副驾,母女俩坐后排。一路上周敏都在说大理的事——隔壁邻居家的狗又生了一窝、陶艺工作室最近接了个定制单要做三十个手工杯、你爸在山里写生被猴子抢了半块馒头。沈建明在前排纠正:“不是猴子,是猕猴。”母女俩在后排一起笑。沈鹿溪靠在母亲肩上,闻到围巾上那股陶泥和樟木混合的气味,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这种熟悉的温暖让她有片刻忘记自己已经独自在另一个城市生活了三年。
车在老洋房楼下停好。周敏抬头看了看满墙的爬山虎枯藤,说这栋房子比她想象中老,但比照片里好看。沈建明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黑白先生”的招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画筒往肩上又紧了紧。
午饭在沈鹿溪家吃,是她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的菜单——番茄牛腩、凉拌黄瓜、清蒸鲈鱼、一个蛋糕。她以前从来不敢同时做三道以上的菜,但陆驰过生日那次给了她一点底气。她在厨房里炖牛腩的时候周敏靠着厨房门框看她,目光从她握锅铲的手势看到料理台上分门别类摆放的备菜盘。
“你现在会做饭了。”
“嗯。今年学的。”
“谁教的?”
“……自己学的。网上有菜谱。”
周敏看了女儿一眼,没有追问。但她在转身回客厅之前瞥了一眼料理台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浅灰色的暖手宝,显然不是女孩子会给自己买的那种款式。她走回客厅,站在画桌前看了墙上的新画稿,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叠按时间顺序排好的便签。最上面那张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声音要轻”。她没有翻便签,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最上面那张的纸角,然后转身去帮女儿把阳台外的散尾葵搬进来。她知道女儿会把所有值得收藏的纸片都按日期排好——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第一次画的枇杷花、第一次写的铅笔字、第一次自己完成的绘本扉页。但这张便签上的字迹不是女儿的,比女儿的字迹更潦草,但排在第一张——比任何她自己写给自己的备忘录都更早被归档。
番茄牛腩很成功。牛肉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散,番茄的酸甜味完全融进了汤汁里。凉拌黄瓜的盐放得刚好,鱼的火候精准——她以前总是把鱼蒸老。蛋糕没有塌,表面平整,挤花的间距均匀得不像第一次成功。
沈建明每样菜都夹了几筷,吃完之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可以。”
这是沈建明对食物最高的评价。他不是那种会说“太好吃了”的人。“可以”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已经是满分。
午饭后沈建明去了阳台。老洋房的阳台朝南,冬天正午的太阳正好照在那把竹藤椅上。他站在栏杆边看着满墙的爬山虎枯藤,手指在藤椅背上轻敲,眼神凝在楼下那扇挂着“黑白先生”招牌的工作室门上。他年轻时也住过这栋老洋房,曾经和一位姓顾的老画家共用同一扇门廊下的信箱。沈鹿溪端了两杯茶走到阳台边,递给他一杯温热的普洱茶,说这盒茶是陆驰托人专门从相熟的茶商那里留的,说是适合冬天喝。他接过茶没有评价茶的好坏,只是多看了一眼那盒普洱的外包装。
“楼下那个位置,以前住过一个老画家。画油画的。那时候一楼是画室,不是摄影棚。后来他搬走了,院子里的蔷薇再没人种过。”他望着从二楼看下去刚好能望见的那扇门,“他以前也喜欢站在这个角度往下看,说这个高度看对面屋顶的瓦刚好能数清每一排的间距。我以为这栋楼不会再住搞艺术的人了。”
沈鹿溪没有接话。她知道父亲的话里有些东西不是需要回应的,是需要在时间里慢慢沉淀的。她靠在父亲旁边的栏杆上,和他一起看着那盆被陆妈妈打理得绿得发亮的散尾葵。然后开口问他那个老画家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姓顾。沈建明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竹藤椅的扶手,说这栋房子在他年轻时候也住过两年,爬山虎那个时候只爬到一楼窗台。说完转身回了客厅。
下午三点,陆驰来了。
他来之前给沈鹿溪发了一条消息:我带什么?沈鹿溪回:不用带,人在就行。他又发了一条:你爸妈喜欢什么?沈鹿溪想了想,回:我爸喜欢实话,我妈喜欢有礼貌的人。陆驰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他出现在二楼门口——手里拎着一束香槟玫瑰和一盒普洱茶。花不是花店里现成的那种包装,是自己挑的、自己剪的根、用牛皮纸和麻绳扎的,包装纸没有一丝褶皱。茶的包装盒上没有任何价签,但懂茶的人一看包装纸的质地就知道是他特意让相熟的茶商留的。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扣子全部系好,头发认真梳过,那缕白色挑染被压下去了但还是能从发缝里看出来。他站在门口按门铃而不是用钥匙——沈鹿溪开门时注意到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脸上挂着镇定自若的笑容,但那笑容比平时拘束百分之三十。
“叔叔阿姨好,我是陆驰。”
周敏接过花,看了看包装纸上的麻绳结,眼神有细微的变化。她注意到麻绳打死结的位置和她自己打陶艺吊绳的习惯一模一样——不是花店里的标准系法,是某个学过手工的人自己跟着临摹过的。他学了,而且学得很仔细。
“这花是你自己包的?”
“是,在我妈花店里包的。她教了我很多年。”
“包得很好。”
周敏点点头,把花放在茶几正中央——那个位置刚好是所有人坐下之后都能看到的角度。她放花的手法很轻,是那种长年累月对待易碎品才会养成的谨慎和精准。
沈建明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他带来的那杯普洱——是从大理带的茶。陆驰进门后主动起身用热水壶现泡了一杯,水位线恰好停在壶嘴伸及的最远处,没有溢出一滴。沈建明没有站起来迎接,但他的脊背挺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方,像在课堂上准备点评学生作品。
“小陆,听说你是摄影师。”
“是。自己开的工作室,主要拍宠物和纪实类。”
“拍宠物和拍人,哪个更诚实?”
这是沈建明的风格。不问收入多少、房子多大、将来有什么打算,问你专业领域里的问题。陆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那把腿有点晃的旧餐椅,他只用椅面三分之二的面积坐着,后背挺直但肩膀没有僵。他想了想才开口:“动物。人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动物不会演。”
沈建明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他在放下杯子的时候多看了陆驰一眼——那种审视不尖锐但很仔细,作为一个长期观察人体结构与面部肌理的老师,他习惯从对方说话时眉毛的微动来判断这话是认真还是敷衍。
接下来的半小时,周敏问了一些常规问题——家里都有谁、工作室开了多久、平时喜欢吃什么。陆驰一一回答,没有夸张也没有故作谦虚。他提到父亲是野生动物摄影师时常年在非洲,母亲独自经营花店二十年;提到姐姐已出嫁,姐弟俩关系很好但见面就掐;提到自己喜欢摄影是因为小时候父亲寄回来的照片里有一张花豹的连拍让他看了很久。周敏在他说到母亲时微微点头——她是那种看人看手稳不稳的长辈,而陆驰在削苹果时手指和刀刃之间的角度保持了均匀的间距,果皮没有断。
沈建明没有参与太多聊天。他坐在沙发上翻沈鹿溪放在茶几上的速写本——翻得很慢,慢到每一页都像在看学生的期末作业。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翻到另一页又停了一下。他看见了那把剪刀,那只拿着剪刀的手,那个在花堆里把玫瑰抱反了的女孩,还有很久以前那张画着男孩侧脸的旧速写。他合上速写本,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让沈鹿溪意外的话。
“小陆,楼下你的工作室,能看看吗?”
陆驰站起来:“可以。”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沈鹿溪坐在沙发上竖着耳朵听下面的动静——没有听到任何明显的声音。没有爽朗的笑声,没有尴尬的静默,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偶尔几句分辨不出是谁在说话的低语。周敏继续喝她的普洱茶,沈鹿溪握着水杯把杯子转了好几圈,转到第八圈的时候终于听到楼梯上又响起脚步声。
二十分钟后,沈建明和陆驰回到二楼。沈建明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眉间的褶皱比平时浅了一些。陆驰进门后和她对视了一眼,很轻地晃了一下下巴——那个动作她秒懂了:没事。
沈鹿溪不知道他们在那二十分钟里聊了什么。但她发现父亲回到沙发旁之后,没有再去翻那本速写本。
傍晚,沈鹿溪送父母去提前订好的旅馆。那是老街附近一家由旧民居改建的客栈,院子里有一棵和苍山门外差不多树龄的老枇杷树,树干上挂着一盏太阳能廊灯。周敏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说和家里的枇杷树很像,就是灯的颜色不一样——大理那盏是白炽灯,这里这盏是暖黄色的。
沈鹿溪把父母送到客栈门口,简单交代了前台的位置。母亲拉着她的手说人不错,有礼貌,手也稳。花店老板娘把一个男孩子教成这样不容易——说着又补了一句,他剪花根的时候你爸特意走过去看了两眼,不是在挑刺,是在看他握剪刀跟握相机的区别。沈鹿溪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父亲连握剪刀的姿势都注意到了。
“你爸的脾气你知道。他从来不夸人,但今天他主动说要下楼看看。对他来说,主动就是表态。”
沈鹿溪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玻璃门外正在跟沈建明说话的陆驰。老人今天换了那件大衣以后一直没抽烟,不知道是因为陆驰在,还是因为自己忘了带烟盒。他说完一句话拍了拍陆驰的上臂——不是客套,是那种前辈对后辈的、很短的认可。陆驰肩膀没有晃但下颌比平时收得更紧。
当天晚上她没有安排别的活动。父母舟车劳顿一整天,需要休息;她也需要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她坐在客栈院子里的枇杷树下,给陆驰发了条消息:我爸拍你上臂那个动作,他十几年没对任何人做过了。陆驰回:他拍完以后跟我说了句话。沈鹿溪问是什么话,他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很久,屏幕上跳出几个字:他说你从小到大都不肯主动开口留人。最近你留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