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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咪咪咪 十一月第二 ...

  •   十一月第二个周末,陆驰的工作室接了一单急活。

      是之前拍过的那只金毛的主人介绍的——一只哈士奇,名叫“大锤”,拆家能力在小区里排名第一。主人说想拍一组“有艺术感”的照片,具体要求是“把它的气质拍出来”。陆驰看了主人发来的参考图——大锤正试图把头塞进一个空鞋盒里——然后回了一句:没问题。

      拍摄定在周六上午。沈鹿溪本来打算去花店,陆妈妈说这周要盘点库存,让她下周再来。于是她难得有了一个空闲的周六,打算窝在家里把新绘本的第一页正稿画完。

      九点半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不是陆驰,是苏姐。

      “鹿溪啊,上次那个分镜出版社那边通过了。但是有个小问题——封面方案他们想跟你当面聊一下。”苏姐的语速永远是工作的节奏,“你下周二有空吗?来出版社开个小会,就我跟美术编辑,没别人。”

      “下周二……”沈鹿溪翻了一下桌上的日历。日历上是空白的——她最近的日程基本上都是空白的,“有空。”

      “那就定下午两点。我把地址发你。”

      挂了电话,沈鹿溪盯着日历看了几秒。出版社。开会。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让她的胃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但她在那个收紧发生之后,又把它松开了。只是一个小会。苏姐和美术编辑。两个人。不是什么大场面。

      她继续画正稿。

      楼下传来一阵异常的动静——不是平时那种萨克斯风和老歌,是有人在说话,而且不止一个人。她听到陆驰的声音,然后是另一个陌生男声,然后是狗叫。那种狗叫不是普通的汪汪,是一种拖着长音的、像在唱歌又像在骂人的嚎叫。

      沈鹿溪放下画笔,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一楼门口停着一辆蓝色SUV,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正使劲拽着一只哈士奇的牵引绳。那只哈士奇正试图往墙上爬。

      “大锤!大锤你给我下来!”

      哈士奇没有下来。

      陆驰从工作室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相机,看起来倒是一点也不慌。他对着那只正在爬墙的哈士奇按了几下快门,然后对格子衫男人说:“让它爬。爬墙的照片比站着的有个性。”

      沈鹿溪在二楼窗台上忍不住笑了一声。她回到画桌前继续画,但嘴角一直没下来过。楼下时不时传来大锤的嚎叫和快门声,中间夹杂着陆驰偶尔的指导——“往左一点,对,让它再歪一点头”——这些声音成了她画画的背景音。

      中午的时候楼下安静了。沈鹿溪正想给陆驰发消息问他吃没吃饭,楼梯上就响起了脚步声。三步并两步,第七级台阶吱嘎一声,第十二级又吱嘎一声,然后敲门声三下,不重不轻。

      她打开门。陆驰站在门外,黑T恤上沾满了狗毛——白的灰的,在黑色布料上格外显眼。他的头发上也有,那缕白色挑染混在狗毛里差点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拍完了?”沈鹿溪问。

      “拍完了。大锤是真的精力旺盛,比我还能拆。”陆驰靠在门框上,伸手摘掉肩膀上最大的一坨狗毛,“主人很满意,说拍出了它的灵魂。”

      “它的灵魂是什么?”

      “拆家。”陆驰一脸正经。

      沈鹿溪侧身让他进来。陆驰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他往沙发上一坐,糯糯立刻跳上他的腿开始嗅他的衣服——布偶猫对哈士奇的味道表现出了十二分的警惕,尾巴甩了两下,然后打了个喷嚏。

      “你这猫嫌弃我。”

      “它嫌弃的是大锤,不是你。”

      “那它为什么对着我打喷嚏。”

      “因为你身上有大锤的味道。”

      陆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都没闻到。但他还是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糯糯这才重新跳上他的腿,把脑袋往他手心里塞。

      “苏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沈鹿溪从厨房倒了杯水给他,“周二要去出版社开个小会,聊封面方案。”

      “几个人?”

      “苏姐和美术编辑。就两个。”

      陆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要不要我陪你去?”

      这个问题他问得很随意,语气轻得像在问“要不要我帮你带杯咖啡”。但沈鹿溪知道他不是随便问的。签售会那天他提前一晚探路,在最后一排站了整整两个小时。出版社和签售会不一样——出版社没有观众,没有话筒,没有四十多双眼睛。但对她来说,任何需要离开家门、走进一个陌生空间、面对不熟悉的人的事情,都天然带着某种重量。

      “就两个人,”沈鹿溪说,“应该不用。”

      陆驰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很认真——他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逞强。

      “那你把地址发我。万一下午还没结束,我去接你。”

      沈鹿溪点了点头。

      周二来得比预想的快。

      沈鹿溪出了一趟门。不是去花店,不是去超市——是去出版社。出版社在城东,文创园旁边那栋灰色的写字楼里,和苏姐给她发的地图定位一模一样。她穿了那件签售会上的雾蓝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长款的米色风衣,脚上是一双平底鞋——平底鞋是为了万一要站很久。

      出门前她把陆驰的微信对话框打开,打了一行字:我出门了。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到了给你发消息。陆驰秒回了一个猫的表情——是糯糯的照片,他上次拍的,糯糯趴在键盘上,压出了一串乱码。下面跟了三个字:知道了。

      沈鹿溪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出了门。

      地铁两站,步行十分钟。出版社的写字楼比书店大,旋转门后面是一个挑高的大堂,地上铺着灰白色的大理石,前台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沈鹿溪走过去说“你好,我是来找苏姐的”,声音比她自己想象中稳。小姑娘打了个电话,然后说“苏老师在五楼503,电梯在右手边”。

      五楼。503。这些数字是确定的,可控的。沈鹿溪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走进电梯,按下五楼。

      苏姐在503门口等她。还是那件藏青色的棉麻衬衫,短发,圆脸,笑容和签售会那天一模一样。“鹿溪来了!快进来——就我跟美编小方,没别人。”她把沈鹿溪领进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形的白色桌子,六把椅子,墙上挂了几幅出版社出品的绘本封面装裱画。美术编辑小方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圆框眼镜,双马尾,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封面方案。她看沈鹿溪的眼神带着一点紧张——“鹿溪老师您好,我是您的粉丝”,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沈鹿溪忽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对方在紧张。这个发现让她自己的紧张减轻了不少。她在小方对面坐下,苏姐坐在中间,三个人围着那张白色桌子开始聊封面方案。

      聊得很顺利。小方做了三个方案,沈鹿溪选了第二个——封面上是小女孩坐在餐桌前,对面坐着一只黑白相间的猫,桌上放着镜头盖醋碟。背景是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有爬山虎。“这个好,”苏姐拍板,“鹿溪你自己画的元素都用上了。”

      沈鹿溪看着那个方案,轻轻点了点头。她注意到小方在画那只猫的时候,特意给猫额前画了一小撮白色的毛——和糯糯不像,和另一个她不打算说出名字的人倒是有点像。

      会议在三点半结束。沈鹿溪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秋日下午的太阳正从云层后面漏出来,阳光薄薄地铺在文创园的红砖墙上。她掏出手机想给陆驰发消息,发现他十五分钟前已经发了一条:结束了跟我说,我在附近。

      沈鹿溪:你怎么在附近?

      陆驰:今天下午有个外景单子,刚好在这边。拍完了。

      沈鹿溪看了看周围:“你在哪?”

      “你往左边看。”

      她往左边看——文创园的入口处,那个卖棉花糖的摊位旁边,陆驰靠在他那辆黑色SUV上,一手拿着相机,另一只手冲她扬了扬。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那缕白色挑染还是从帽檐下面翘了出来。

      沈鹿溪走过去。“你什么时候到的?”

      “二十分钟前。片子拍完了,顺便过来看看。”

      “你的客户呢?”

      “先走了。”陆驰把相机放进车里,打开副驾驶的门,“怎么样,开会顺利吗?”

      “顺利。”沈鹿溪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三个方案选了一个。美编是我的读者,说话会抖。”

      “对你也抖?”

      “对我也抖。”

      陆驰发动车,笑了一声:“那说明你出名了。”

      车驶出文创园,拐上来时的路。沈鹿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今天出门没有手心出汗,在会议室里没有大脑空白,跟小方说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她不是不紧张了,她还是紧张的,但紧张的程度比以前低了很多。低到可以正常开会,低到可以选封面方案,低到可以发现别人比她还紧张。

      “陆驰。”

      “嗯?”

      “我今天自己开完了一个会。”

      陆驰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笑意,但笑意底下是一种更深的什么——像是骄傲,替她骄傲。

      “怎么开的?”

      “就进去了,坐下,选了方案,然后就结束了。”

      “就这些?”

      “就这些。”

      陆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窗外是秋天傍晚开始变长的树影,梧桐叶子铺了一地,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簌簌声。“不错,”他说,“比我第一次自己拍照强。我第一次自己接单拍了三百张,全糊了,回家以后对着电脑发了两个小时的呆。”

      “骗人。”

      “真的。那张储存卡现在还在我抽屉里,没舍得扔。”

      “为什么没扔?”

      “因为那是第一次。”陆驰把车拐进老洋房所在的那条巷子,“第一次自己做事,搞砸了也是纪念。下次你再自己开会,就不用我接了对吧?”

      “今天是你自己要来的,我没叫你。”

      “我正好在这边拍片。”

      “你上次签售会也是‘正好提前一晚探路’。你妈上次寄明信片也是‘正好去花店帮忙拿的’。”沈鹿溪说,“你的‘正好’太多了。”

      陆驰把车停稳,靠在椅背上,没说话。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被人拆穿之后的不生气——准确地说,是带着一点“被拆穿了又怎样”的无赖。

      “走吧,”他推开车门,“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他随口说了出来,说完才顿了一下。但沈鹿溪已经听到了。她没有纠正,也没有脸红,只是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跟在他后面往老洋房的楼门走去。

      那天晚上沈鹿溪吃完饭以后没有画画。她坐在沙发上,抱着糯糯,把今天开会的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苏姐的笑脸、小方的双马尾、三个封面方案同时排开的状态,那些在会议室窗台上摆着的绿植和桌上那杯凉了的绿茶——她发现她记住的都是画面。

      她拿起速写本,画了一张草图:一双绑着蝴蝶结的圆框眼镜放在打印稿上面的手,光从窗户外打进来。旁边是一些精致的印刷标语。右下角空白处她用铅笔写了小小的几个字:第一次独自出外勤。

      她拍下这张草图发给陆驰。陆驰回了一张照片——一张储存卡的实物照,卡身发黄,标签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生平第一单,全糊。日期七月十一日”。

      沈鹿溪:你真留着?

      陆驰:骗你干嘛。

      她又看了一眼那张糊掉的储存卡。那些全糊的照片他都留着,因为那是第一次。她想了想,在速写本上标注了一下,准备把这个小插曲放进未来的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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