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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咪咪 十一月的第 ...

  •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沈鹿溪比闹钟先醒了。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二分。窗外天还没亮透,爬山虎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晃动。糯糯蜷在她枕头上,尾巴搭在她脖子上,像一条毛茸茸的围脖。
      她躺了几分钟,没有睡回笼觉。因为今天是去花店学编花环的日子。上周陆妈妈在花店门口说的那句话她还记得——“下次来,阿姨教你怎么用麻绳编花环。满天星编花环最好看,挂在窗台上能放半年。”
      起床、洗漱、换衣服。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一会儿,最后选了件燕麦色的宽松毛衣,下面是条旧牛仔裤。编花环要用麻绳和铁丝,穿裙子不方便。她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看——挺好,像那么回事。
      七点半,她下楼去敲一楼的门。
      陆驰开门的时候还穿着拖鞋,头发乱得像是刚从枕头里爬出来,那缕白色挑染翘得尤其嚣张。他看见沈鹿溪站在门口,先愣了一下,然后揉了揉眼睛。
      “这么早?”
      “跟你妈约的八点半。你忘了?”
      “……没忘。”陆驰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等我五分钟。”
      他转身往里走的时候,沈鹿溪听到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她约的明明是九点”。她没有纠正,站在门口等。糯糯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对着工作室里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快一点”。
      五分钟后陆驰换了件干净的黑T恤出来,头发还是乱的,但至少用冷水洗了把脸。两人上车,驶往城北。陆驰在车上连打了两个哈欠,第三个忍住了没打出来,眼眶憋得有点红。沈鹿溪看了他一眼,从帆布袋里掏出一颗糖——就是签售会那天他给她的那种奶糖。她把糖放在中控台上,什么也没说。
      陆驰看了一眼那颗糖,又看了一眼她,拿起来剥开塞进嘴里。
      “你还留着。”
      “上次没吃。放在包里一直忘了。”
      他没再说什么,但接下来的一路他没有再打哈欠。
      到花店的时候正好八点二十。陆妈妈已经开门了,正蹲在门口把新到的散尾葵一盆一盆搬进店里。看见沈鹿溪从车上跳下来,她直起腰,手上还拎着一盆散尾葵,脸上却已经笑开了。
      “太早了吧!我说九点的嘛。”陆妈妈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全是高兴。她把散尾葵放下,在围裙上擦擦手迎过来,顺便瞪了陆驰一眼,“你没跟她说清楚?”
      “我说了。”陆驰锁好车走过来,“她不信。”
      “是我想早点来,不关他的事。”沈鹿溪连忙说。
      陆妈妈拉着她往店里走,经过陆驰身边时扔下一句“你先把门口这几盆搬到后间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工作台上已经摆好了编花环需要的材料——一卷麻绳、一卷细铁丝、一把剪刀、一桶刚醒过水的满天星,还有几枝尤加利叶和一小把白色蕾丝花。满天星是专门挑过的,每一枝都花苞饱满,茎杆修得干干净净。尤加利叶散发着清凉的香气,叶片上还带着细密的水雾。
      “你先把这些按长度分一下。”陆妈妈说着把满天星推到她面前,“长的放一边,短的放一边,差不多长的放中间。编花环的时候要用长的打底,短的填空。”
      沈鹿溪坐下来开始分拣。这个活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费神——满天星的茎杆细得像针,差别往往只有一两厘米。她弯着腰挑了好一阵子,鼻尖差点碰到花瓣。那只黑白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间溜出来,跳上工作台,蹲在旁边看她分拣,偶尔伸爪子想拨弄一枝满天星,被陆妈妈用眼神瞪了回去。
      “不急,慢慢分。”陆妈妈在旁边给非洲菊换水,语气是一贯的风风火火中透着耐心。她手上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响,节奏很快但每一下都很稳。
      陆驰搬完散尾葵进来,看见沈鹿溪皱着眉头对着一堆满天星较劲——她左手举着两根差不多长的花枝,右手比划了半天也没决定该放哪堆——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去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这根算长还是算短?”沈鹿溪举着一根不长不短的问他。
      “中长。”
      “没有这个分类。”
      “那你就单独放一堆。”陆驰从她手里接过那根满天星,随手搁在一旁,然后很自然地伸手帮她分拣。他的动作比她快很多,一眼扫过去就能分好三五根,手指捏着花茎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捏坏了花瓣。
      “你也会编花环?”
      “不会。但我从小到大看了无数次。我妈每年圣诞都要编十几个花环,卖给花店的老客户。那些老客户年年都订,有的订了十几年。”他把分好的满天星推到她面前,“看得多了,至少知道怎么分类。”
      陆妈妈在旁边听到,嘴角动了动但没有说话。她继续给非洲菊换水,不过剪刀声明显慢了半拍。
      材料分好以后,陆妈妈洗了把手坐到沈鹿溪旁边。
      “先拿三根最长的,当头。把麻绳绕在它们的茎上,绕三圈,不要太紧——太紧了茎会断,太松了花会掉。”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手法很慢,每一步都刻意放慢了让沈鹿溪看清。绕麻绳的时候手指翻飞——拇指按住绳头,中指一勾一拉打了个结,干净利落得没有一点多余动作。沈鹿溪这才发现陆妈妈的手其实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陆驰的手几乎一模一样。
      她跟着做。第一圈绕得太紧,麻绳勒进花茎里留下了一道印子。她松开重来,第二圈又太松,满天星从绳圈里滑了出来掉在桌上。她咬了咬下唇,重新拿了一根满天星开始第三次尝试。
      陆妈妈没有催她。陆驰也没说话,只是把一杯泡好的玫瑰花茶轻轻放在她手边。
      第三次终于成了。三圈麻绳绕得不算完美——有一圈歪了,有一圈不够紧——但至少花没掉,茎没断。陆妈妈拿起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可以了。接下来顺着这个圈往下编,一根一根往里面加。长花放外圈,短花放内圈,尤加利叶隔三根放一片。”
      沈鹿溪开始编。一开始很慢,每一根都要比划好几次才下手。麻绳绕圈的时候角度老是把握不好,有一回绕得太松,前面编好的那一段差点散开。渐渐地,她的动作变顺了,手指不再那么僵硬,麻绳在指尖绕圈的速度从生涩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重复。手底的满天星像是终于听懂了她手指的意思,乖乖地顺着麻绳的方向排列成环。尤加利叶穿插在白花之间,绿和白相间,看上去竟然很有模样了。
      陆驰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枝尤加利叶,时不时递到她需要的位置。她编花环入神了不开口,却总是在想拿下一枝的时候发现陆驰已经把叶子准备好举在半空中。
      “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第四次的时候她忍不住问。
      “你每次要尤加利叶之前都会先抬头看一眼桶里的剩余数量。”陆驰说,“然后你的手会往右边偏三厘米。你下意识的预备动作。”
      沈鹿溪愣了一下。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
      “职业病。”陆驰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尤加利叶递给她,“摄影师看人看多了,什么都记。”
      陆妈妈在旁边剪完了最后一枝非洲菊,直起腰探过身来看了看沈鹿溪手里那个快要成形的花环。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第一次能编成这样,很不错了。接口收得干净,尤加利叶放的位置也对——有几片你可以调整一下间距,但整体上——”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后半句的意思已经写在脸上了。
      收尾是最难的。把花环两端的麻绳系在一起的时候,沈鹿溪的手指差点被铁丝扎到。陆驰伸手按住了铁丝的一头,他的拇指和食指就压在铁丝上不到一厘米的地方——离她的手指也只有一厘米。沈鹿溪借着这个固定点绕完了最后一圈麻绳,打了一个结,然后松开手指。
      陆驰收回手,把翘起来的铁丝弯进花环内侧缠好。
      “好了。”他说。
      沈鹿溪把花环举起来,借着从橱窗照进来的阳光端详。不算完美——有几朵花歪了,有一段麻绳绕得不够均匀,接口处有一小截凸起的铁丝。但在早晨的花店里,在那台慢悠悠转着的吊扇下面,它看起来是她做过的最好的一件手工。满天星的白和尤加利叶的绿配在一起,素净得让人眼睛很舒服。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宋年年。
      宋年年秒回了三个字:你编的?
      沈鹿溪回:嗯。
      宋年年:厉害了我的溪。可以挂在你那扇窗台上,跟那束干花凑一对。
      沈鹿溪笑了笑,放下手机。陆驰探头看了一眼屏幕:“宋年年说厉害,那应该是真厉害。她不轻易夸人。”
      “她夸过我。”
      “夸你什么?”
      “……夸我眼光好。”
      陆驰挑了下眉毛:“眼光好是指?”
      沈鹿溪没有回答。她把花环小心地放在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玫瑰花茶喝了一大口,耳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这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
      不是快递小哥——是一个穿着精致、踩着裸色高跟鞋的女人推门进来。她大概四十来岁,挽着一个名牌包,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参加宴会。但她的表情不对——眉头蹙着,嘴角往下拉着。她进花店之后没有看花,直接扫了一圈店里的人,目光在陆驰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陆妈妈。
      “请问,您是老板吗?”
      “对。有什么需要?”
      那个女人从包里掏出一个花盒——一个精致的白色花盒,上面系着淡紫色的缎带。打开以后,里面是一束已经明显不新鲜的花。玫瑰的花瓣边缘发黄卷曲,满天星掉了一大半,尤加利叶的叶片干得发脆,轻轻一碰就碎。整束花散发着那种放久了之后特有的沉闷气息。
      “这是我先生昨天在你们店买的。他说是你们帮他包的。”女人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他说这是你们推荐的情人节特别款。三百八十块。”
      沈鹿溪心里一紧。她看了一眼那束花,又看了一眼陆妈妈。
      陆妈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放下手里的剪刀,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走过去接过那个花盒,仔细看了看里面的花。她翻看了一下花茎的切口——切口已经发黄发干,然后在花盒底部找了一下,没有找到花店的标签。
      “这束花确实不新鲜了。”陆妈妈说,语气很平静,“但我要先说两件事。第一,我们店的花束都会在盒底贴一个标签,有日期和花材清单。这个盒子里没有标签。第二,我们店从来没有出过‘情人节特别款’这个产品——我做花店二十年,从来不搞这种噱头。”
      那个女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说我先生在说谎?”
      “我没这么说。”陆妈妈把花盒轻轻放在柜台上,“我只是告诉你事实。花盒没有我们店的标签,产品名称不是我们用的。你先生也许记错了店——这条街上有三家花店。”
      女人愣了一下,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一张照片给陆妈妈看。照片里是她先生举着花束在花店门口的留影——背景确实是“遇见花坊”的招牌,但花束的包装和盒子里这束完全不一样。照片里的花束有淡粉色的包装纸和灰色的缎带,而盒子里这束是紫色的包装纸。
      陆妈妈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指了指柜台后面墙上挂着的一排样品花束。
      “你看,我们店所有的花束都会用这个颜色的包装纸——奶白、浅灰、牛皮纸,三种。从来不用紫色。还有,所有的花束都会系这个牌子的麻绳。”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卷麻绳放在桌上,和盒子里花束上残留的那截缎带完全不是同一种材质。
      那个女人的表情变了——从兴师问罪变成困惑。她看了看墙上的样品,又看了看盒子里的花,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条街上有三家花店。”陆妈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街口那家叫‘花时间’,中间那家叫‘ Rose Moment ’。你先生可能每家都逛了,记混了。”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把花盒盖上,重新系好缎带。
      “……打扰了。不好意思。”
      “不客气。”陆妈妈从柜台下面抽了一枝新鲜的香槟玫瑰递给她,“这枝送你。不管花是哪家买的,你先生的心意是真的。”
      女人接过花,看了陆妈妈一眼,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裸色高跟鞋的声音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店里安静了几秒。陆驰靠在藤椅上,从头到尾没说话,但嘴角带着一种很淡的笑意。沈鹿溪看着陆妈妈——她已经开始继续整理花桶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姨。”沈鹿溪忍不住开口。
      “嗯?”
      “您刚才不生气吗?”
      陆妈妈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
      “以前会。年轻的时候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就是跟人解释、争辩、证明自己的清白。”她把一枝非洲菊插进花桶里,“后来发现没必要。花店开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有人买了花回去忘了换水,三天后蔫了来骂我。有人在别家买了残次品跑到我这儿来退货。还有人情人节当天傍晚来买玫瑰,嫌贵,说‘不就是几朵花吗凭什么卖这么贵’。”
      她把最后一枝花插好,拍了拍手。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他们不是在跟我生气。他们是在跟自己生气——花没养好,被爱人埋怨了;买错了东西,被老婆说了;想买好的又舍不得钱。情绪总得有个出口,花店刚好开着门。”陆妈妈笑着说,“我卖的是花,不是情绪。他们想把情绪卖给我,我不收。”
      沈鹿溪听完这番话,觉得心里某一个角落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理解了陆驰身上那种“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在乎”的矛盾是从哪里来的。不是天生的——是从小看着妈妈这样过来的。他妈把所有人的情绪都拒之门外,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她已经在凌晨四点的花市里用掉了所有的力气。她只剩下了那些力气——用来剪花根、换水、编花环、养散尾葵。
      陆驰站起来,把一杯新泡的热茶放在妈妈手边。
      “妈,喝口水。”
      “不渴。”
      “你都说了半天话了。”
      “我又不像你,话多。”陆妈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沈鹿溪一眼,“小溪,你那个花环编完了吗?”
      “编完了。就是有点歪。”
      “歪了才好看。机器编的都是整整齐齐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人手做的。”陆妈妈把花环拿起来挂在柜台旁边的挂钩上,“等晾干了就能挂窗台了。到时候你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好。”
      近午时分,陆驰送沈鹿溪回家。车开到老洋房楼下的时候,沈鹿溪没有立刻下车。她抱着花环和那束香槟玫瑰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还没解。
      “陆驰。”
      “嗯?”
      “你妈说‘我卖的是花,不是情绪’。你也是这样的吗?”
      陆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以前觉得是这样。”他说,“后来有个人跟我说‘以后你要是累可以跟我说’,然后我就发现——有些人的情绪,你是愿意收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但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沈鹿溪解开安全带。这次她故意拉快了一点,让安全带卡住了。然后她松手等半秒,匀速拉出来。
      “那我上去了。”
      “嗯。”
      她推开车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陆驰,下周我还去花店。你妈说要教我修剪绣球。”
      陆驰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她。阳光把她的燕麦色毛衣染成了一层浅金色,她怀里抱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环,几朵满天星从圈里探出来,在她下巴旁边轻轻摇晃。
      “行。”他说,“我送你。”
      她转身上楼。陆驰看着二楼那扇窗户,直到灯亮了才发动车子。中控台上还有一颗奶糖——是她上车前放在那里的。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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