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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咪咪咪咪 十一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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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沈鹿溪决定去采购一批新的画材。
头两天她在画新绘本的正稿时,发现那支用了三年的水彩笔开始掉毛了。画着画着纸上就会多出一根细小的毛,得用小镊子一根一根夹掉。她把这件事告诉陆驰的时候,他正在给大锤的精修片调色——“你怎么不早说?周六带你去买。城南那个美术用品批发市场,三层楼,什么都有。”
“我自己去也行。”
“你不认识路。那地方我第一次去都迷路了。”
“……你方向感本来就不怎么样。”
“所以才要陪你去。我怕你迷路,你迷路了还得我去找,多麻烦。”
这是典型的陆驰式逻辑。担心你但不说担心你,说怕麻烦。沈鹿溪听懂了,没有拆穿。
周六早上九点,陆驰的车停在楼下。沈鹿溪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发现中控台上放了一杯热可可——不是咖啡,是可可。她上周吃止痛药的时候随口说过咖啡会让胃不舒服,他说“那你喝可可”。她忘了这件事,他记得。
美术用品批发市场确实在城南,三层的旧楼,外观看起来像八十年代的百货商场,但里面别有洞天。一楼主营画布、画框和颜料,二楼是各种笔和纸,三楼是专业器材和进口画材。陆驰站在一楼大厅中央左看右看,然后掏出手机准备开导航。
“三楼是文化用品出口中心,一楼是各类颜料批发区,二楼有主笔集散地……”沈鹿溪看着墙上的导购图逐层翻译。
陆驰收起手机,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看不懂?”
“因为你刚才的表情像在解高数题。”
陆驰没有反驳。他确实看不懂导购图上的那些专业术语——水彩纸分什么棉浆木浆,克重是什么意思,这些知识超出了他的职业范畴。但他来之前做了另一件事:他在网上花了半小时研究了几种常见画材的品牌和价格区间。“你主要买什么?水彩笔?什么牌子?几号?”他说。
沈鹿溪还停留在对导览图的辨认分析上,听到他报出的数字反而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用的几号?”
“上次在你家修漏水的时候,你桌上摊着一套笔。最大号的是六号,没有十号以上的。掉毛那支是四号,黑色杆。”
沈鹿溪沉默了一下。“你修漏水那天在我桌边站了多久?”
“就扫了一眼。”陆驰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走吧,先上二楼看看笔。你之前提过一句想换几只勾线用的,那应该是零号到二号之间的范围。”
他们从二楼开始逛。二楼专门卖笔和纸张,一走进陈列区沈鹿溪的气场就变了——她在第一排货架前站定,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翻看每一款试笔纸上的试色痕迹。她专注时的样子让陆驰想起他在花店剪花时的状态:全神贯注,不知疲倦。
沈鹿溪在第一家店里试了十几支不同品牌的勾线笔,最终没买——她需要更多比较。第二家店她试了三个型号的水彩笔,还是没有下决心。第三家店她终于找到了勾线笔中最接近之前那支手感的型号,然后退回去把之前两家试过的价格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做对比。
陆驰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她脱下来的风衣和帆布袋。他一句话没说,只是每当她拿起一支笔在试纸上下笔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有几次店家过来推销说“这款卖得特别好好几个美院老师都在用”,沈鹿溪还没来得及开口,陆驰已经帮她挡掉了:“她需要先试试。您先忙,我们慢慢看。”
“你不催我?”转完第二家的时候沈鹿溪忍不住问。
“催你回去你也不会安心。你那支掉毛的笔都用三年了,买新的当然要挑仔细。我又不是那种没耐心等女朋友逛街的人。”
他说到“女朋友”的时候语气顿了一下,因为他们之间还差着某句话。但“逛街”两个字把他几乎暴露了——这听起来和约会没有区别。
沈鹿溪转头看向下一排货架,用一个假装研究价签的姿势掩饰表情,但侧面看耳朵露在头发外面红着。
最后她在第一家店选了勾线笔和三支水彩笔,加起来一共三百出头。结账之后她又想起什么,退回去多拿了一管钴蓝色的水彩颜料,对着灯光看了看成分表,重新排到了付款队伍后面。陆驰在旁边的画材辅料区顺手拿了一卷美纹胶带,付完钱后把胶带放进她的袋子里。“这种比普通的遮盖力好,撕下来不留痕。我贴背景布用的,你应该也用得上。”
沈鹿溪看着他放在她袋子里那卷其貌不扬的胶带,忽然想起签售会前他给她买的奶糖。“你好像总是提前知道我需要什么。”她说。
“你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吗?”
“……有时候知道,有时候不知道。”
“那正好。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告诉我,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告诉你。”陆驰拎起她的袋子往停车方向走。
他们离开二楼之前经过一家专卖速写本的铺子。沈鹿溪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对速写本的挑剔程度远大于水彩笔。翻了三本都觉得不满意,有些太滑,有些太粗,有些装订方式翻页不方便。陆驰在旁边举着手机的电筒帮她打光,看她在几本之间反复对比,忽然忍不住发笑。
“笑什么?”
“我在想,如果让你选镜头,你是不是也得选半天。”
“镜头?那不一样。镜头参数是客观的,好不好一测就知道。纸的触感是主观的,你觉得好就是好。”
“那你自己选镜头的时候快吗?”
“不快。上个镜头选了三天,把我爸烦得差点从肯尼亚飞回来骂我。”陆驰说,“所以我们扯平了。”
最后她选了一本棉浆纸的速写本。结完账两人走出批发市场时还不到中午,阳光仍然带着秋天特有的柔和暖意。车里沈鹿溪把新买的笔在膝盖上一字排开,陆驰俯身过去从副驾驶储物格里翻出充电线——趁机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正用新笔在自己的手背上画一条极细的线试色,嘴角微翘。他想到她刚才在货架前挑纸的样子,和签售会上发抖的样子判若两人。她在画画的时候,从来不社恐。
车开回到老洋房楼下。沈鹿溪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今天不是说也想买个二手镜头?光陪了我,你什么都没买。”
“谁说没买到——你挑剩下的不要,我就顺便在二楼那家器材区晃了一下。”陆驰从储物箱里拿出一个包着泡沫纸的镜头。
“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试第六支笔的时候。那个时间点你根本注意不到旁边有没有人,我叫了你一声你都没听见。”他顿了顿,“看来下次送货就不用本人去了,叫个闪送就行。”
“不行。”沈鹿溪抱着新买的东西推开车门,语气一本正经,“这个市场太绕了,闪送可能迷路。下次还得是你来。”
她说完就转身往楼里走,没给他反驳的机会。陆驰站在车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进了楼门,又看着二楼那扇窗户推开一半——她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又收回去了。他把那个二手镜头在手里掂了掂,对着阳光看了看镀膜。镜头挺好,但今天买到的最好的东西不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