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咪 沈鹿溪把最 ...

  •   沈鹿溪把最后一页草稿从速写本上裁下来,用磁铁贴在画桌上方那面墙面上。她退后两步,看着整面墙的故事线——小女孩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到两个人和一只猫围坐在画桌前。最后一格右下角还空着一小块,她打算在那里画一朵香槟玫瑰。

      她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照片刚发出去不到半分钟,陆驰的回复就到了:画完了?

      沈鹿溪:你怎么这么快?

      陆驰:正好在看手机。

      沈鹿溪没有追问“正好”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等。她发现自己最近不再追问这些事了——不是不在意,而是习惯了。

      陆驰又发了一条:今天去花店吗?我妈问你上次做的干花怎么样了。

      沈鹿溪回头看了一眼窗台。那束满天星干花还插在玻璃瓶里,是上周陆妈妈手把手教她做的——选最白的几枝,倒挂在通风处晾五天,修根、分类、用麻绳扎成一小束。成品不算完美,有几朵在晾干过程中掉了,但放在窗台上意外地好看。

      沈鹿溪:去。下午两点?

      陆驰:行。

      她放下手机开始整理画稿。老款扫描仪每次只能扫一张,扫完还要等十几秒。四十八张分镜扫了将近半小时。扫到最后一张时她停了一下——那朵还没画的香槟玫瑰的空白处,被她用铅笔极轻极淡地勾了一个轮廓。花茎底部是一个四十五度的斜切角。

      她把扫描件打包发给编辑苏姐,在邮件正文里写:分镜完成了,您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然后去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米色针织开衫,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两点整,楼下传来短促的汽车喇叭声。

      陆驰的车停在门口,引擎没熄。车窗摇下来一半,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跟着电台里的老歌打拍子。沈鹿溪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她现在系这个安全带已经很熟练了,动作流畅得像这辆车是她自己的。

      “准时。”他说。

      “你提前了。”

      “提前三分钟也算准时。”

      车开出去,那首老歌正好播到萨克斯风的间奏。她发现又是那首他妈妈喜欢的歌。

      “你车里只有这一张碟?”

      “有三张。但这张最好听。”陆驰打了个转弯灯,“你今天带速写本了?”

      “嗯。想在花店画点东西。”

      “画什么?”

      “还不知道。到了再说。”她顿了顿,“你妈说香槟玫瑰又到新货了?”

      “昨天刚到的。她给你留了一桶。”陆驰说到这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她现在进货都按你的审美来。前天打电话跟我说,这个颜色小溪肯定喜欢,那个品种小溪肯定看不上。我怀疑她开花店二十年的审美标准一夜之间全部更新了。”

      “那她原来的标准是什么?”

      “便宜、好养、开得久。”

      沈鹿溪笑了。车窗外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秋天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柏油路面上,斑驳的光影不断从挡风玻璃上掠过。她靠在椅背上,发现这条去花店的路已经变得很熟悉了——哪家水果店门口总摆着削好的甘蔗,哪条巷子里有只三花猫喜欢蹲在墙头,哪个路口的红灯特别长,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花店门口那辆贴着广告的小面包车没在。陆驰把车停在烧饼铺和文具店之间那个永远空着的车位里。

      “我妈应该在后面理货。”他推开花店的门,风铃响了一下。

      店里没人。花桶在铁架子上排得整整齐齐,每一桶都贴着标签——香槟玫瑰、粉佳人、非洲菊、满天星,字迹歪歪扭扭但标注清晰。空气里的花香比上次更浓,角落里多了一桶刚醒好水的百合,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工作台上放着一只花瓶,瓶里插着几枝香槟玫瑰,显然是刚剪好根的。花瓶旁边搁着一把剪刀和一卷麻绳,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小溪,这束是你的,花根已剪好,直接带回去养。后面画了个笑脸。

      沈鹿溪拿起便签纸。字迹和上次明信片上的一模一样,笑脸也一模一样——眼睛是两个点,嘴巴是一条弧线,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妈——”陆驰往后间喊了一声。

      没人应。他走到后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空的。货架上摞着没拆的纸箱,冷柜嗡嗡地响,冷柜旁边的旧躺椅上空空荡荡。

      “可能去花市了。最近她在跟一个新供应商谈合作,每周六下午都去挑货。”陆驰走回来,往那把旧藤椅上一坐,拿起台子上那桶还没剪完的非洲菊,“你上次说想学剪根,要不要试试?”

      沈鹿溪在他对面坐下。陆驰从桶里抽了一枝非洲菊递给她,把剪刀也递过来。

      “四十五度角。斜着剪,别平剪——平剪吸水面积小,花期会短。剪完立刻放进醒水桶,别让切口干太久。”

      沈鹿溪认真地比了一下角度。第一刀太浅了。陆驰说“再斜一点”。她又剪了一刀,这次角度够了但用力过猛,花茎被她捏出一道浅浅的压痕。

      “轻一点。手松一些,剪刀自己会走。”

      她试着调整手指的力道。第三枝时角度对了,力道也轻了,切口干净平滑。她把花枝放进醒水桶,入水时发出很小的咕咚声。

      “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沈鹿溪低头看着桶里那几枝自己剪的花。她学会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小技能,而这个技能除了眼前这个人以外没人知道是她刚学会的。她又剪了几枝,手法越来越熟,剪刀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安静的花店里格外清脆。

      陆驰坐在对面剪另一桶,两个人各剪各的。唯一的背景音是头顶那台老吊扇转动时的嗡嗡声。

      沈鹿溪忽然停下来,翻开速写本开始画。画的不是花,是那把剪刀——剪刀柄上的橡胶套已被磨得发亮,刀刃上有细小的划痕,刀尖沾了一点绿色的花茎汁液。她画得很专注,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

      陆驰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他继续剪花,但剪刀声放得更轻了。

      过了一会儿,沈鹿溪停下笔。她在剪刀旁边画了一只拿着剪刀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道半新的划痕。

      “画好了?”陆驰发现她在看自己。

      “……差不多了。”

      “给我看看。”

      “不行。还没画完。”沈鹿溪把速写本合上,脸微微发红。

      陆驰挑了下眉毛,没有追问。他放下剪刀,去柜台后面翻出一个旧茶壶和两个玻璃杯——杯壁上印着褪了一半色的花纹。用电热水壶烧了水,泡了一壶玫瑰花茶,倒了两个半杯。

      “杯子不太好看,凑合喝。”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沈鹿溪面前。

      她抿了一口。水太烫了,玫瑰花瓣泡久了有一点苦。但她觉得这是她喝过最好的玫瑰花茶。

      “陆驰。”她放下杯子,“你妈一个人开花店二十年,累吗?”

      陆驰靠在柜台边,端着杯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累。但她从来不跟我说累。”他把杯子转了转,“小时候我不懂,觉得开花店多好,每天跟花在一起。后来才知道她凌晨四点起床去花市进货,回来要把所有的花重新剪根、分桶、醒水。七点开门,一直站到晚上九点。我小时候问她妈你累不累,她说‘不累,花店多好玩’。我知道这不是真话,但我学会了不问第二次。”

      他顿了顿。

      “后来我开了工作室,忙起来经常忘记吃饭。她也不会问我累不累。她只是隔两天发条消息,说花店今天上了什么新花,说隔壁烧饼铺的老板娘又胖了,说散尾葵又黄了一片叶子。她从不问‘你过得好不好’。但她的意思我知道——她在说,我在这里,你随时可以回来。”

      沈鹿溪没有说话。她的手指绕着杯沿慢慢转动。她想起远在大理的父母,每次视频也是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今天去了哪个山写生,新做的茶杯上了什么釉,隔壁邻居家的狗又偷吃了什么。他们从不问“你是不是一个人太孤单了”,但他们的意思她知道。

      门上的风铃忽然响了一下。不是陆妈妈——是一个快递小哥,把一个纸箱放在门口签了个名就走了。陆驰把纸箱搬进来拆开,里面是二十枝白色蝴蝶兰,每一枝都用湿棉花裹着根部。

      “这批不错。我妈肯定高兴。”他把兰花一枝一枝拿出来检查。

      沈鹿溪从速写本上裁下一张小纸条,用铅笔写了几个字,递给他看。纸条上写着:以后你要是累可以跟我说。

      陆驰看着那张纸条,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藏不住的笑。

      “你也是。”

      傍晚陆妈妈还没回来,陆驰给她打了个电话。陆妈妈说还在花市看货,让他们不用等。挂了电话他问沈鹿溪要不要去隔壁烧饼铺吃点东西。她刚要回答,手机响了一声——宋年年发的微信:你那个新绘本的男主角原型是谁呀?那张醋碟的特写也太明显了吧。

      沈鹿溪的脸腾地红了,迅速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

      “怎么了?”陆驰看过来。

      “没什么。垃圾短信。”她说完就后悔了,赶紧转移话题,“烧饼铺还开着吗?”

      陆驰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但他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开着。走吧。”

      烧饼铺门面比花店还小,只放得下三张桌子。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姐,系着一条沾满面粉的白围裙。看见陆驰推门进来,立刻从炉子后面探出头。

      “小驰来了!还是老样子?”

      “对,猪肉大葱。”陆驰拉着沈鹿溪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楼上邻居。来一份梅干菜扣肉的。”

      “好嘞。”老板娘手脚麻利地从炉子里夹了两个刚出炉的烧饼,用油纸包好端过来,打量了一下沈鹿溪,“这姑娘长得真白。”

      “谢谢。”沈鹿溪小声说。

      “你以前没来过吧?小驰小时候天天放学来买烧饼,每次都是最便宜的猪肉大葱,一块钱一个。后来涨价了还跟我讨价还价。”老板娘哈哈笑起来,“现在出息了,开摄影工作室了,带姑娘来也不点最便宜的了。”

      陆驰低头咬了一口烧饼,当没听到。

      “是真的,他那时候特抠门。”老板娘对沈鹿溪挤挤眼,“不过抠门归抠门,有情分。他妈花店忙的时候,他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帮她搬花盆,搬完才能出来吃饭。小不点一个,抱着跟他一半高的花盆,一点都不娇气。”

      “阿姨——”陆驰抬头。

      “行行,不说了不说了。”老板娘笑着回炉子后面继续揉面。

      沈鹿溪低头吃烧饼。梅干菜扣肉的馅料很足,外皮酥脆,咬一口掉一桌子渣。她抬头看陆驰——他正在认真地吃他的猪肉大葱烧饼,嘴角沾了一小块芝麻。这样一个烧饼铺,这样一个简单的烧饼。他小时候吃一块钱一个的烧饼,放学第一件事是帮妈妈搬花盆,他抠门是因为知道花店挣钱不容易。

      “你老看我干嘛?”陆驰捕捉到她的目光,“是不是又觉得我帅了。”

      “不是。你嘴角有芝麻。左边。”

      陆驰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干净。沈鹿溪从包里找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再往左一点。”他左蹭右蹭,那块芝麻纹丝不动。她终于忍不住,把纸巾接过来飞快地帮他擦掉了。手落在他脸颊上的时间不到一秒,然后她就收回来,把纸巾攥在掌心里,耳尖慢慢地红了。

      陆驰没有说话。他低头继续吃烧饼,但咬第一口的时候没对准,咬在了油纸上。

      吃完饭他们走回花店门口。傍晚的余晖收尽了,老街的路灯亮了一排。陆妈妈已经回来了,正蹲在门口给散尾葵翻土。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几分钟前。你们在烧饼铺,我没喊你们。”陆妈妈头也不抬,“小驰你去车里把工具箱搬出来,后门那个水龙头又坏了。”

      陆驰认命地往车那边走。陆妈妈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对沈鹿溪说:“小溪,今天试剪花了?”

      “试了。剪了十一枝。”

      “十一枝?第一次剪这么多?”陆妈妈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朝店里指了指,“香槟玫瑰还没拿走。还有蝴蝶兰——小驰拆了箱子没分类,你帮我把那几枝排一下,按花苞大小。”

      沈鹿溪走进店里,把台子上拆好的蝴蝶兰排成三排。她分得不太准,有几枝花苞差不多大,犹豫很久不知道该放前排还是后排。陆妈妈走进来看了看,把她排错的两枝调换了位置。

      “这两枝花苞虽然一样大,但这一枝茎更粗,说明营养更好,开出来的花会更大。放前面。”陆妈妈一边调整一边解释,语气随便得像在拉家常。

      沈鹿溪把那两枝重新调了位置。她看着这个小小的花店——排得整整齐齐的蝴蝶兰,桶里新醒水的非洲菊,角落里嗡嗡响的冷柜,柜台上那只褪了色的赠品玻璃杯——所有这些细微的、琐碎的、不起眼的东西,都被人用耐心和时间打点过。

      夜幕完全降下来。陆驰从后门走进来,袖子卷到肩膀,手肘以下全是水。

      “修好了。换了个垫圈。”

      “换了几个?”

      “……两个。”他甩了甩手上的水。

      “上次让你换你不换,非要拖到水流一地才动手。”陆妈妈把花桶挪开给他让路,语气里没有真正的责怪。

      沈鹿溪把帆布袋拎起来,拿出那束满天星干花放在柜台上。“阿姨,这是上次按你教的方法做的。掉了好几朵。”

      陆妈妈拿起来端详了片刻,说:“做得不错。茎扎得不够紧,但时间掌握得刚好。有的人晾太久花会发黄,你这个很白。”她把干花放回柜台,在围裙上擦了把手,“下次来,阿姨教你怎么用麻绳编花环。满天星编花环最好看,挂在窗台上能放半年。”

      “谢谢阿姨。”

      陆驰拎着沈鹿溪的帆布袋先出了门。陆妈妈送到门口,拍了拍她的肩膀。

      “下周六还来。”

      车开出去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老街在车后视镜里慢慢缩小成一条光影,烧饼铺的灯熄了,文具店也关了门,只有花店的橱窗还亮着。

      沈鹿溪抱着那束香槟玫瑰坐在副驾驶座上。花香在封闭的车厢里变浓,和那首老歌的萨克斯风搅在一起。

      “陆驰。”

      “嗯?”

      “你妈一个人开花店二十年,她说她不累。但你知道那不是真话。”

      陆驰没有回答。他的侧脸被仪表盘的灯光映出明暗分明的轮廓,那缕白色挑染垂在眉骨上。

      “你也是。”沈鹿溪说,“你说你不在乎生日,说你不需要别人为你做任何事。那也不是真话。”

      车驶上了一段坡,路灯光从车窗扫过去,把她的脸照亮了一瞬。陆驰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在等红灯的间隙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说。

      “因为你在花店说,阿姨从不问‘过得好不好’,但你学会了不问第二次。你说这话的表情,和你说‘生日不是什么大日子’的表情是一样的。”沈鹿溪把花束换了个姿势抱着,“所以我想问你——你真的不累吗?”

      红灯跳到绿灯。陆驰发动了车。车开到下一个路口时他开口了,声音比平常低很多。

      “有时候累。不多。大概一星期有一两次。”

      沈鹿溪没有说“那你要多休息”或“别太累了”。她只是点了点头,把香槟玫瑰抱紧一点,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那下次累的时候,上来吃饭。冰箱里有速冻水饺。”

      陆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痞气的笑,是一种被很轻的东西击中了心底的笑。

      “香菇猪肉的还有吗?”

      “还有两袋。够吃一阵子。”

      车在老洋房楼下停稳。沈鹿溪推开车门,抱着香槟玫瑰下了车。关上车门前她停了一下,认真地说:“晚安,陆驰。”

      “晚安。”

      她抱着花上了楼。陆驰坐在车里,听着二楼的灯啪地一声亮了,然后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她在给房间通风。他还听到糯糯踩着木地板的小跑声,然后是她轻声对猫说“糯糯别动,那是陆驰妈妈留的花”。

      他忽然想起花店里她写在纸条上的那句话。以后你要是累可以跟我说。她说到做到——就在刚刚,在那四十分钟的车程里,她已经做到了。

      手机亮了。陆妈妈发的微信:到家没?小溪高兴吗?

      他回:挺高兴的。

      陆妈妈:那我下周六还叫她来。你别又把她晾在一边自己去修铁架子。

      陆驰:我不会。

      陆妈妈秒回了三个字:那就好。

      他锁了屏。车窗外,二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爬山虎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发出只有足够安静的人才能听见的沙沙声。他把车窗摇上来,推开车门,回了自己的工作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