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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行辕 沈昭宁赴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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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昭宁去了江南行辕。
她本来是想让茯苓送计划书去的。但昨晚翻来覆去想了半宿,今早起来,还是自己换了件衣裳,把计划书揣进袖子里,出了门。
茯苓跟在后面,小声问:“东家,咱们去哪儿?”
“行辕。”
“顾大人那儿?”茯苓眼睛亮了一下。
沈昭宁没理她,上了马车。
行辕在城北,原是前朝一位王爷的府邸,后来改成朝廷的驻跸之地。顾衍来了之后,这里就成了他在江南的办公之所。
马车停在门口,沈昭宁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大门不大,黑漆铜环,没有匾额,只在门楣上刻了一个小小的“顾”字。门口站着两个便衣护卫,腰板挺直,目不斜视。
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内阁次辅的行辕,至少该有两只石狮子。
茯苓先去通报。不一会儿,周幕僚出来了。
“沈东家,大人请您进去。”
沈昭宁跟着他穿过前厅,绕过一道影壁,进了第二进院子。院子不大,青砖墁地,角落里种着一丛竹子。正房的门敞着,可以看见里面的书架和案几。
周幕僚在门口停下:“大人在书房,您请。”
沈昭宁走进去。
顾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折子。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官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比在商号的时候多了几分凌厉。
看见她进来,他放下笔。
“沈东家。”
“顾大人。”沈昭宁从袖子里抽出计划书,放在他案上,“商路地图的计划,写好了。您看看。”
顾衍拿起计划书,翻开。
沈昭宁站在案前,看着他看计划书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上,眉间那道川字纹在光线下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你坐。”他没抬头。
沈昭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硬木的,没有垫子,坐着不太舒服。她环顾四周,发现这间书房比她商号的账房还简单——书架、案几、椅子、一盆文竹,没了。
“顾大人,您的书房比我商号的账房还寒酸。”她说。
顾衍没接话,继续翻计划书。
沈昭宁也不在意,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看了看上面的书。大部分是奏章汇编、税制考、盐铁论,还有一些地理志。书脊都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还贴着签条,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她抽出一本《江南水利考》,翻了翻。书页的空白处写满了蝇头小楷,笔迹端正,但有些字的末笔带着一种果断的锋锐——像他这个人。
“你识字?”顾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昭宁转过身,他正看着她。
“顾大人这话说的,”她把书放回去,“我不识字,怎么跟您签合同?”
顾衍没理她的调侃,低下头,继续看计划书。
沈昭宁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怎么样?”她问。
“可以。”顾衍合上计划书,“就按这个办。你的人什么时候出发?”
“十天之后。”
“为什么等十天?”
“我要先把汇兑铺的事安排好,”沈昭宁说,“走一个月,铺子不能没人管。”
顾衍点了点头,没再问。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案头摆着一盏茶,她扫了一眼——是白毫银针。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顾大人,”她说,“您换茶了?”
顾衍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周幕僚买的。”他说。
沈昭宁没戳穿。周幕僚买茶,买的应该是他以前喝的那种浓茶。白毫银针是她推荐给他的,周幕僚不知道。
“挺好,”她说,“性温,养胃。”
顾衍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样东西,沈昭宁说不上来。不是感激,不是客气,更像是一种——他在确认什么。
“沈昭宁。”他叫她。
“嗯?”
“你昨天说,粥是厨房熬的。”
沈昭宁愣了一下。
“是厨房熬的。”她说。
“厨房的粥,不会熬得那么稠。”顾衍说,“也不会在粥里放一小片陈皮。”
沈昭宁不说话了。
她确实放了陈皮。她爹胃不好的时候,她就这样熬粥。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以为没人喝得出来。
“茯苓放的。”她说。
顾衍看着她,没再追问。
但沈昭宁知道,他不信。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户开着,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了一片碎碎的光影。
沈昭宁站起来。
“顾大人,计划书您看完了,我走了。”
“等一下。”顾衍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沈昭宁接过来,是一块令牌。铜制的,上面刻着“江南行辕”四个字,背面是一个编号。
“这是——”
“皇上赐的。”顾衍说,“拿着这个,你的人绘图的时候,沿途驿站可以免费住宿。遇到关卡通不过,亮这个。”
沈昭宁翻了翻令牌,抬头看他。
“顾大人,这是您的地盘才管用吧?”
“江南道都管用。”顾衍说,“江南以外,不管。”
沈昭宁想了想,把令牌收进袖子里。
“算我借的,用完还您。”
“不用还。”顾衍低头翻开一本折子,语气淡淡的,“以后可能还用得着。”
沈昭宁看着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以后”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不只是“以后还有生意合作”的意思。但她没深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顾大人。”
他抬起头。
“粥是我熬的。”她说,“陈皮也是我放的。”
然后她走了。
顾衍坐在案后,看着门口。
她走了之后,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了一个明亮的长方形。她刚才就站在那道光里,说“粥是我熬的”。
他说他知道了。但他没说。
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批了两本,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
阳光还在。她不在了。
沈昭宁出了行辕,上了马车。
茯苓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她。
“东家,顾大人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那您进去这么久?”
“递了个计划书。”
“递计划书要这么久?”
沈昭宁睁开眼,看了茯苓一眼。
茯苓立刻闭嘴。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音。沈昭宁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他案头那杯白毫银针,他说的“以后”,他说“粥里放了陈皮”时看她的眼神。
她睁开眼,从袖子里掏出那块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
铜制的,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茯苓。”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给你一块令牌,让你以后还能用——是什么意思?”
茯苓想了想:“意思是……以后还有事找您?”
沈昭宁没说话。
“或者,”茯苓又想了想,“意思是以后您有事可以找他?”
沈昭宁把令牌收进袖子里,闭上眼。
“都不是。”她说。
“那是什么意思?”
沈昭宁没回答。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
茯苓看见了,但没敢问。
当天晚上,顾衍坐在书房里,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放下笔。
案头那盏白毫银针已经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了的白毫银针,不如热的好喝。但比起凉了的浓茶,还是强一些。
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不是令牌。令牌他给她的那块,抽屉里还有一块,是备用的。他拿出来的是一张纸——她写的那张条件单。
“五十万两,利息三分,三年还清,以茶税作抵押。”
字迹清秀,每个字都端端正正。
他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
“大人。”门外传来长风的声音。
“说。”
“沈东家的汇兑铺,今天一切正常。永丰号的人撤了,没有再出现。”
“嗯。”
“还有——”长风犹豫了一下,“沈东家今天来行辕,走的时候,在马车里笑了。”
顾衍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属下路过,看见了。”
顾衍没说话。长风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以为没事了,刚要退下。
“长风。”
“在。”
“以后不要看她。”
长风愣了一下:“看谁?”
“沈昭宁。”
长风沉默了片刻:“是。”
脚步声远了。
顾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笑了。
笑什么?
笑那块令牌?还是笑他说“以后”?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比昨天圆了一些,再过几天就是十五了。
江南的月亮,确实比京城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