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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以后 沈昭宁汇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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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兑铺开张一个月的时候,老陈头把账簿摊在沈昭宁面前,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东家,您猜这个月放了多少?”
沈昭宁翻了一页账本,没抬头:“说。”
“一千二百两。”老陈头的声音都在抖,“一千二百两。永丰号这个月的放贷,比上个月跌了四成。对面钱掌柜昨天在茶楼里摔了杯子。”
沈昭宁终于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一千二百两,”她算了算,“利息一分,一个月就是十二两。不多。”
“东家,咱们不是为了利息。”老陈头压低声音,“这一千二百两,借给了三百多户农民。他们的丝、粮、布,以后都得卖给咱们。
更关键的是——口碑。现在十里八乡都知道,沈记汇兑铺的利息是一分,不用押地,不欺负人。”
沈昭宁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又长高了一些。她想起那个人也有一棵枇杷树,在他的记忆里,在边关的风沙中。
“东家?”老陈头叫她。
“嗯。”
“永丰号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钱掌柜这个人,吃了亏一定会找补回来。”
“我知道。”沈昭宁转过身,“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汇兑铺再开两家,一家在城西,一家在临溪镇。第二,通知所有织户,今年的丝价,沈记比市价高半成,现结。第三——”
她顿了顿。
“第三,从现在开始,沈记商号所有的账目,必须一清二楚。每一笔进出、每一张契约、每一条流水,都要经得起任何人查。”
老陈头倒吸一口气:“东家,您是怕……”
“我不怕。”沈昭宁说,“但我不能给别人留把柄。”
她没有说“别人”是谁。老陈头也没问。但他看见东家的目光落向窗外——那个方向,是行辕。
下午,沈昭宁正在汇兑铺对账,茯苓跑进来。
“东家,钱掌柜来了。”
沈昭宁手里的笔没停:“来就来。”
“他进咱们铺子了。”
沈昭宁这才抬头。她放下笔,整了整衣襟,走出去。
钱掌柜站在汇兑铺大堂里,背着手,仰头看墙上贴的告示。六十来岁,一身绸缎袍子,大拇指上戴着个碧玉扳指。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笑了笑。
“沈东家,久仰。”
“钱掌柜,稀客。”沈昭宁示意茯苓看茶,“您亲自来,是有何贵干?”
钱掌柜没坐。他踱了两步,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昭宁脸上。
“沈东家年轻有为,老朽佩服。这汇兑铺开了一个月,就做出一千多两的放贷,后生可畏。”
“钱掌柜谬赞。一分利,薄利多销,混口饭吃。”
钱掌柜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度。
“沈东家谦虚了。不过老朽今日来,是想提醒沈东家一句——江南的钱庄,向来是三分利。这是行规。”
“行规?”沈昭宁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钱掌柜,我听说永丰号刚开业的时候,也是两分利。后来生意大了,才涨到三分。怎么,只许您降价抢市场,不许我降价?”
钱掌柜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沈东家,老朽是来好好说的。江南商界,和气生财。你若执意要打价格战,只怕——”
“只怕什么?”沈昭宁放下茶杯,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只怕永丰号把沈记挤兑死?钱掌柜,您是前辈,我敬您一杯茶。但您若是来威胁我的,这杯茶您就别喝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钱掌柜在原地站了三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东家,年轻人,路还长。”
“您也是。”沈昭宁笑了笑,“慢走。”
钱掌柜走了之后,茯苓凑过来,小声说:“东家,您刚才好凶。”
“凶什么凶。”沈昭宁坐回去,重新拿起笔,“我是做生意的,不是做孙子的。”
“可是钱掌柜那个样子,像是要报复……”
“来就来。”沈昭宁低头写字,“怕他我就不开这铺子了。”
她写了几行字,忽然停下。
“茯苓。”
“嗯?”
“你说,他为什么今天来?”
茯苓想了想:“来示威?”
“不是。”沈昭宁摇头,“他是来看我的底气。他想知道,我背后到底有没有人。”
“那您刚才……”
“我刚才什么都没说。”沈昭宁放下笔,靠回椅背,“他回去,要么安心,要么更不安心。随便他。”
茯苓似懂非懂,但她注意到,东家说“随便他”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当天晚上,沈昭宁在灯下看账本。
老陈头已经回去了,茯苓也去睡了。商号里就剩她一个人。
她翻了十几页账,合上本子,揉了揉眼睛。
案头摆着那块令牌。
铜制的,沉甸甸的,背面刻着编号。她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
“以后可能还用得着。”
他说的“以后”,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他给她令牌时的表情。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的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停了一下。很轻,很快,但她记得。
她把手伸出来,在灯下看了看。
那天握手,他指腹的薄茧蹭过她的手背。粗糙的触感,她现在还记得。
“沈昭宁。”她低声念自己的名字,用他的语气。
不是“沈东家”,是“沈昭宁”。
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不一样。
她摇了摇头,把令牌收进抽屉里,站起来吹了灯。
躺在床上,她闭着眼。
睡不着。
她想起钱掌柜说的那句话——“江南的钱庄,向来是三分利。这是行规。”
行规。
她想起那个人,也做过“不合行规”的事。
一个内阁次辅,亲自来见一个商女。一个皇上面前的红人,替一个商人换巡检司、修窗户、加官丝订单。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合“行规”。
但他做了。
为什么?
她说“你要是倒下了,我的五十万两找谁要去”。那是假的。
真的答案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给的答案也是假的。他说“不是安排,是招标”,她说“厨房熬的粥”。
两个人都在说谎。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沈昭宁,你完了。”她在被子里小声说。
外面没有人听见。
同一时刻,行辕。
顾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沈昭宁汇兑铺的账目。不是正式的账本,是周幕僚让人抄来的流水。他已经看了两遍。
“大人。”周幕僚在门外说。
“进来。”
周幕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京城的。皇上亲笔。”
顾衍接过来,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江南之事,卿可便宜行事。但军需改革,牵涉甚广,不宜操切。朕知卿辛苦,望卿保重。”
顾衍看完,把信折好,放在案角。
“皇上说什么?”周幕僚小心翼翼地问。
“让我保重。”
周幕僚愣了一下。他跟了顾衍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皇帝说这种话。
“还有呢?”
“军需改革不宜操切。”顾衍的语气很淡,“意思是可以做,但不能太快。”
“那大人打算……”
“按原计划。”顾衍翻开一本折子,“军需招标的公告,下个月发。”
周幕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注意到大人的案头多了一样东西——一包新茶。白毫银针。不是他买的。
他没敢问。
顾衍批了几本折子,忽然停下来。
“周幕僚。”
“在。”
“沈记汇兑铺这个月的放贷,是一千二百两?”
“是。”
“坏账多少?”
“目前一笔都没有。农户还贷很及时,有些甚至提前还了。”
顾衍点了点头。
“大人,”周幕僚犹豫了一下,“永丰号的钱掌柜今天去汇兑铺了。”
顾衍的笔尖顿了一下。
“说了什么?”
“具体不清楚,但沈东家把他请出去了。据说沈东家态度很强硬。”
顾衍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但周幕僚注意到,大人批完一本折子之后,又在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
昭宁。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把纸折起来,收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一张纸了——她的条件单。
两张纸叠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茯苓去给沈昭宁送早饭,发现东家已经起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块令牌,对着一缕晨光看。
“东家?”
沈昭宁把令牌收进袖子里,转过身。
“今天去行辕。”
“啊?又去?”
“商路地图的事,还有一些细节要确认。”沈昭宁走进屋,开始换衣裳。
茯苓跟在后面,小声说:“东家,您昨天不是说,让周幕僚传话就行了吗?”
“有些事情,传话说不清楚。”
茯苓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但她心里在想:东家最近,去行辕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
马车出发的时候,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令牌在袖子里,贴着她的手背。铜制的,凉丝丝的。
她想起他说“不用还”。
她想起他说“以后可能还用得着”。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
街上很热闹,卖早点的、挑担子的、赶着上工的人,来来往往。
她看着这些人,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说“以后”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说公事。
那像在说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