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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别死我门口 顾衍胃病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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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造府的帖子送来三天后,沈昭宁正在库房盘丝,茯苓小跑着进来。
“东家,顾大人来了。”
沈昭宁手里的丝线没放下:“在哪?”
“在商号后院。老陈头在陪着。”
沈昭宁把丝线往茯苓手里一塞,拍了拍衣襟上的浮絮,快步往前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来干什么?”
茯苓摇头:“没说要干什么。就是来了。”
沈昭宁皱了皱眉,脚下没再停。
到后院的时候,顾衍正站在枇杷树下。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头发还是那根玉簪。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肩上。
他没带随从,连长风都不在。
老陈头站在旁边,一脸不知所措,看见沈昭宁来了,如蒙大赦:“东家,属下先去对账了。”说完就溜了。
沈昭宁走过去。
“顾大人,您怎么来了?”
顾衍转过身。他的脸色不太好,比上次见面更白了一些,眼底的青黑也更重了。但声音还是那样,不轻不重:“织造府的帖子,收到了?”
“收到了。”沈昭宁看着他,“是您安排的?”
“不是安排,是招标。”顾衍说,“沈记的丝质历来上乘,织造府需要,走正常流程。”
沈昭宁盯着他看了两秒。
她不信。但她也知道,他不会承认。
“那您亲自来,就是为了问帖子收到了没有?”
顾衍没回答。他走到石桌前坐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沈昭宁注意到他坐下的时候,右手不经意地按了一下胃部。
很轻,很快。但她看见了。
“顾大人,”她走过去,倒了一杯茶推给他,“您没吃饭?”
“吃过了。”
“吃的什么?”
顾衍沉默了一下。
沈昭宁没再问。她转身对守在院门口的茯苓说了一句:“让厨房熬碗白粥。”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像在说“再加壶水”。
茯苓应声去了。
沈昭宁坐回石桌前,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您来,到底什么事?”
“商路地图。”顾衍说,“户部的人已经到了,你的人什么时候出发?”
“随时可以。”沈昭宁放下茶杯,“但我有个条件。”
“说。”
“绘图的人,我要亲自带。路线怎么走、标记怎么打、哪些可以写、哪些不能写——我得自己把关。”
顾衍看了她一眼。
“怕我的人看到不该看的?”
“怕您的官老爷看不懂。”沈昭宁笑了笑,“商路不是舆图,不是画几条线就能用的。哪里有关卡、谁在守、给多少银子能通融——这些东西,您的官员走一次两眼一抹黑,回来画的全是错的。”
顾衍没接话。他的右手又按了一下胃部。
沈昭宁看见了,但没点破。她端起茶杯,继续说:“我的人领路,您的官员跟着走。每到一个地方,我先讲,他们记。回来再合图。这样既快又准。”
“可以。”
“还有,”沈昭宁竖起一根手指,“绘图期间,我的人住行由朝廷承担。不是我要占便宜,是您的官员走到偏僻地方,住的是驿站、吃的是官饭。我的人跟着,不能让他们自己掏腰包。”
“可以。”
“还有——”
“沈东家。”顾衍打断她,“你还有多少个条件?”
沈昭宁笑了,眼睛弯弯的:“没了,就这些。”
顾衍看着她。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碎碎的光。
他说:“你的条件,我都应了。”
沈昭宁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还要讨价还价几句,没想到他一口答应。
“您今天怎么了?”她问,“这么好说话?”
顾衍没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微皱。
沈昭宁注意到,茶是凉的。她给他倒的是热茶,他没动,一直放到了现在。
“顾大人,”她说,“茶凉了。”
“嗯。”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起来的动作不太稳,手撑了一下石桌边缘。
沈昭宁也站了起来,盯着他的脸。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您不舒服。”沈昭宁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没有。”
“您的手在抖。”
顾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轻,但控制不住。
他皱了皱眉,把手收进袖子里。
沈昭宁绕过石桌,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大半个头,但仰着脸看他的时候,气势一点也不弱。
“坐下。”她说。
“沈东家——”
“坐下。”
顾衍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坐下了。
粥端上来的时候,顾衍正在闭眼。
不是茯苓端的。沈昭宁亲自端来的。白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混着酱瓜的咸香,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她把粥放在他面前,又把酱瓜碟子摆好。
“吃。”她说。
顾衍睁开眼,看了一眼粥,没动。
沈昭宁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双手抱胸。
“顾大人,您要是饿死在我这院子里,我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顾衍看了她一眼。
“您一个人来的,随从都没带。要是出了什么事,算谁的?”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吃。”
顾衍沉默了片刻,端起了碗。
他喝了一口粥。粥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米粒已经熬化了,糯糯的,从喉咙滑下去,落在空荡荡的胃里,像一层薄薄的棉被。
他又喝了一口。
“难喝。”他说。
沈昭宁翻了个白眼:“那您别喝了。”
顾衍没理她。一口接一口,把整碗粥喝完了。酱瓜也吃了两块,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沈昭宁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堂堂内阁次辅,皇上面前第一人,坐在她商号后院的枇杷树下,喝一碗白粥。还说难喝。难喝还喝完了。
她站起来,拿起空碗,准备走。
“沈昭宁。”顾衍叫住她。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叫她的全名。不是“沈东家”,是“沈昭宁”。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转过身。
“为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昭宁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你要是倒下了,我的五十万两找谁要去?”
说完,她转身走了。
顾衍坐在枇杷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的回答,他没信。
因为他记得,五十万两已经送到户部了。就算他倒了,朝廷也不会赖她的账。
但她还是给他煮了粥。
他说“难喝”,她没生气。她只是翻了个白眼。
他低下头,看着空了的粥碗。
碗边还留着一圈粥渍。他伸手摸了摸,还是温的。
沈昭宁端着空碗回到厨房,茯苓正在收拾灶台,见她进来,小声问:“东家,顾大人吃完了?”
“嗯。”
茯苓看了看她的脸色,犹豫了一下:“东家,那粥——是您让熬的,没错吧?”
“嗯。”
“那您刚才在院子里,跟顾大人说——”
“说什么?”沈昭宁把碗放在架子上沥水,“我说的是事实。他倒了,我的银子找谁要去?”
茯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在想:可是银子已经送到了啊。
但她没说出来。因为她看见东家的耳朵尖是红的。
沈昭宁擦了擦手上的水,往前院走。
走到回廊拐角,她停下来。
枇杷树下,顾衍还坐在那里。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的脸上。眉间那道川字纹,在睡着的时候淡了一些。
他没走。
沈昭宁站在回廊里,看着他。
她想起他刚才问的那句话——“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给了他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是假的。
真的答案是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账房,老陈头正在打算盘,见她进来,头都没抬:“东家,那位大人走了?”
“没走。在院子里坐着。”
老陈头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沈昭宁坐下来,翻开账本,拿起笔。
“东家,”老陈头小心翼翼地说,“顾大人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能有什么事。”沈昭宁低头写字,“就是没吃饭,胃疼。”
“胃疼?”老陈头放下算盘,“那他不在家歇着,跑咱们这儿来——”
“我怎么知道。”
沈昭宁低下头,继续写字。但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在听院子里的动静。
顾衍在枇杷树下坐了小半个时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粥喝完了,事谈完了,他应该走了。但他的身体不想动。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胃里的粥慢慢化开,那种闷闷的疼,轻了一些。
他闭着眼,听见风穿过枇杷树叶的声音,听见远处账房拨算盘的声音,听见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音。
这些声音,在他的行辕里听不见。行辕太安静了。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头顶的枇杷树,树上结着青青的小果子。秋天的时候,他还在江南吗?
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沈昭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回廊里。她没走过来,就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隔着半个院子,他们对视了一秒。
顾衍点了点头。
沈昭宁也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
沈昭宁站在回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月白色的衣裳,走得不太快,脊背还是那么直。
当天晚上,沈昭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他按胃的手,想起他发白的脸色,想起他说“难喝”但还是把粥喝完了。
她想起他问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给的答案是假的。
真的答案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明天她要去行辕一趟。
不是看他。是送商路地图的计划书。
对,就是送计划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