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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一场雨 顾衍深夜独 ...

  •   夜深了。
      江南行辕的东厢房还亮着灯。
      顾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烛火跳了几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周幕僚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还是敲了门。
      “大人,二更了。”
      “嗯。”
      顾衍没抬头。周幕僚知道这声“嗯”的意思,便不再劝,退了下去。
      门关上。
      顾衍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那封信压在最底下。“顾大人,窗户碎了。您上次说的话,还算数吗?”
      他没回信。但他做了——换了巡检司,修了窗户。花梨木的。
      他把信抽出来,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又抽出来,再看了一遍。信上只有一句话,她写了二十三笔。每一笔都不拖泥带水,像她这个人。
      他睁开眼,从卷宗底下抽出那张条件单。字迹清秀,每个字都端端正正。
      他想起她写字的手,纤细,指甲整齐。握上去的时候,她的指尖微凉,轻轻缩了一下。
      她没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
      窗外起了风。
      江南春夜的雨细得像绣花针,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他站起来,把半开的窗关上。
      江南的雨和京城不一样。京城的雨急、猛、来去都快,像朝堂上的弹劾。
      江南的雨慢、绵、没完没了,像——
      像她的账本。一笔一笔,算得仔细,不算完不罢休。
      他想起已故的养父。养父每年春天都在院子里种一棵枇杷树,说是母亲喜欢。边关苦寒,枇杷树从来没活过。但养父每年都种,从不间断。
      养父战死那年,他亲手把最后一棵树苗埋进土里。
      那年春天,枇杷树活了。
      她会不会也在听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几百里外,她听的是江南的雨,他听的也是江南的雨——他们倒是在同一场雨里。
      这算什么。他摇了摇头,走回案前。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江南的雨,她听了二十二年。
      他才听了几场?

      “大人。”
      门外传来长风的声音。
      “说。”
      “沈东家的汇兑铺,这几日做了三十二单生意,放银四十八两七钱。永丰号那边没再派人站门口,但换了路子——他们开始压丝价。临溪镇那边,永丰号的人放话,说谁把丝卖给沈记,谁就是跟永丰号作对。”
      顾衍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
      “丝价压了多少?”
      “每担压低二钱。”
      “沈昭宁怎么应对?”
      “她没涨收丝价,也没降。她自己掏钱补贴织户,每担补二钱。账面上不亏不赚,但贴进去的是她自己的银子。”
      顾衍沉默了片刻。
      “她哪来的银子?”
      “汇兑铺的利息正常收着,但一分利本就薄,她这个补法——账房老陈头算过,撑不过一个月。”
      顾衍的手指停下。
      他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五两银子买一条命,不贵。”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像银子不是银子,是纸。
      她就是这样。
      该精明的时候比谁都精明,该傻的时候比谁都傻。
      傻。他在心里用了这个词。随即皱了皱眉——他有什么资格觉得她傻?
      “通知江南织造,今年的官丝采购,加三成。”他说,“指定要沈记商号经手的丝。”
      周幕僚愣了一下:“大人,织造那边一向是皇商在供,突然换人——”
      “不是换人。”顾衍打断他,“加三成。原来的皇商份额不动,新增的部分给沈记。走正常招标流程,让织造府自己验丝定等。
      他们不是一直抱怨皇商的丝质不行吗?现在有另一家供,他们应该高兴。”
      周幕僚恍然大悟。
      这不是剥夺谁的饭碗,是在桌上多摆一把椅子。
      皇商无话可说,织造府得偿所愿,沈昭宁拿到机会。三赢。
      他看了顾衍一眼。大人为了一个商女,把棋走到这一步——连“让谁高兴”都算进去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顾衍顿了顿,“永丰号压丝价的事,让江南按察使司留意。囤积居奇、扰乱市场——该查的查。”
      周幕僚心里一凛。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但他不敢多问,领命去了。
      顾衍重新坐回案前。
      他提起笔,批了几本折子。批到一半,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她会猜到是他做的吗?
      应该会。她那么聪明。
      但——万一她猜不到呢?万一她以为是织造府自己的意思?那他这步棋不就白走了?
      他皱了皱眉,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他做事从不求人知道,更不求人感激。怎么到她这儿,就变了?
      笔落下去,继续批折子。字迹比平时重了几分。
      像是要把“沈昭宁”三个字,写进纸里。
      批完最后一本,他放下笔。
      案头摆着一盏茶,已经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浓茶,苦,凉茶更苦。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落在空荡荡的胃里,像一块石头。
      他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剧烈的疼,是那种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人攥着他不放的疼。
      他按了按胃部,没动。
      她说过“胃不好就别喝浓茶了”。她是怎么知道的?
      他想了想,那天见面,他按过一次胃。很轻,很快,以为没人看见。她看见了。
      没人看见过。
      他放下茶杯,从卷宗底下抽出那张写着她条件的纸,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又抽出来,再看了一遍。
      她写的字,一笔一划都很用力。不像闺阁女子的簪花小楷,倒像是账房先生的手笔。但又不完全像——账房先生的字没有那股“我不服”的劲儿。
      她在每件事里都留着自己的劲儿。怼他的时候有,谈条件的时候有,开汇兑铺的时候有。连补那二钱的差价,也有。
      她会不会也在想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随即——不。她忙得很。又是汇兑铺又是收丝的,哪有空想他。
      但这个“不”字,说得有点心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天握过她的那只。刚才写她名字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月光落在叶面上,像碎银子。
      她也看见这月亮了吗?
      同一片天,同一轮月。她在江南,他也在江南。
      他忽然觉得,“在江南”这三个字,变得不一样了。不是朝廷派他来的江南,不是新政推行的江南,是——
      是有一个人在的江南。
      他没把这句话想完。也不敢想完。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收到了江南织造府的帖子。
      老陈头念给她听:“……兹定于下月初五,查验本年度官丝样品。沈记商号在列。”
      沈昭宁放下手里的茶杯,接过帖子翻了翻。
      “沈记从来没供过官丝,”老陈头说,“怎么突然点名要咱们?”
      沈昭宁没回答。她把帖子合上,放在桌上。
      茯苓端了碗银耳羹进来,见她发呆,小声问:“东家,怎么了?”
      “没什么。”沈昭宁端起银耳羹,舀了一勺,“就是觉得……有些人做事,从来不说。”
      “谁?”
      沈昭宁没回答,低头喝羹。
      茯苓和老陈头对视一眼,都不敢再问。
      窗外,枇杷树的花开得正盛,淡淡的香气顺着风飘进来。沈昭宁喝完羹,站起来,走到窗前。
      她想,他这个人,连帮忙都帮得这么不动声色。
      说他不在意?那些窗户是花梨木的。说他刻意?他又从来不多说一句。
      她忽然想见他。
      不是为了道谢,就是想看看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是不是还在批那些没完没了的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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