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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汇兑铺 汇兑铺开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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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江南商界都炸了。
月息一分。比市价低三分。不是暗地里降,是明晃晃地贴了告示,白纸黑字,贴在沈记汇兑铺门口,连贴三天。
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
“沈昭宁疯了,一分利,她喝西北风去?”
“人家有钱,不在乎。”
“有钱也不是这个造法。我看她撑不过三个月。”
“我听说她跟上面那位有关系……”
“嘘——你不要命了?”
不管外面怎么议论,沈昭宁的汇兑铺还是如期开业了。
铺子在城东的市口,斜对面就是永丰号。这是她故意的。
开业那天,她没放鞭炮,没请舞狮,只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摞银票、一壶茶。
她就那么坐着。
但永丰号的钱掌柜坐不住了。
他站在自家铺子二楼的窗前,看着对面那个穿竹青色衣裳的年轻女人,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掌柜的,要不要……”伙计在身后比了个手势。
钱掌柜没回头,沉默了很久。
“不急。”他慢悠悠地说,“她不是要放银子吗?让她放。我倒要看看,谁敢去借。”
他做了一件事:让人站在沈记汇兑铺门口。
每天开门就站,关门才走。不说话,不闹事,就那么站着。穿着永丰号的短褂,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一眼就知道是谁家的人。
来了一个农民,看见门口站着人,犹豫了一下,没进去。
又来一个,看了一眼,绕着走了。
又来一个,走得更远。
一连三天,沈记汇兑铺没做成一单生意。
第三天傍晚,老陈头苦着脸跟沈昭宁说:“东家,一个都没进来。门口那位永丰号的大爷,比咱们的伙计还准时。”
沈昭宁站在二楼,看着楼下那个穿着永丰号短褂的人。那人靠着墙,嘴里叼着根草,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的行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我去。”她说。
第四天一早,沈昭宁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汇兑铺门口。
手里端着一杯茶,身边放着一摞银票。她今天换了一身颜色更亮的衣裳——藕荷色的褙子,衬得她整个人白净又利落。头发还是那根银簪,但多戴了一朵绢花。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街上。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过来,她叫住他:“大哥,借银子不?一分利,不押东西,找个人担保就行。”
货郎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对面永丰号的铺子,摇摇头,走了。
又来一个老妇,背着个竹篓。沈昭宁叫住她:“大娘,家里要交税不?我这里借银子,一分利。”
老妇看看她,又看看旁边站着的永丰号的人,缩了缩脖子,快步走了。
又来一个,又走了。又来一个,又走了。
老陈头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永丰号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嘲讽”。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老汉在门口站住了。
他大概五十来岁,背驼得厉害,脸上全是沟壑。他看了看沈昭宁脚边的银票,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永丰号的人,犹豫了很久。
永丰号的人咳了一声。
老汉缩了一下,但没走。
“你是……沈记的东家?”
“是。”沈昭宁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往前走了两步。
“那个……月息一分?”
“一分。”
“当真?”
沈昭宁拿起一张银票,递到他面前。银票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你要借多少?”
老汉的手在发抖。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节粗大,指甲里全是泥。
“一两?”
“一两。”他说,声音沙哑,“我家今年要交一两二钱的税,我自己有二百文,还差一两。”
沈昭宁把银票放在他手里。老汉的掌心粗糙得像砂纸,银票放上去,他像是捧着一团火,小心翼翼地合拢手指。
“保人找好了?”
“找了,村长愿意给我保。”
“那就进来画押。”
老汉跟着她进了铺子。老陈头拿出笔墨,铺开借据。老汉不识字,老陈头一字一句念给他听。他听完,用拇指蘸了印泥,在名字旁边按了个红手印。
手印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沈昭宁看见了,没说话。
半个时辰后,他揣着一两银子走出来。
阳光下,他脸上的褶子像开了花。他把银子揣进怀里,用手按了按,确认还在,然后弯下腰,对沈昭宁鞠了一躬。
“沈东家,您是大善人。”
沈昭宁侧身避了一下:“别,我是商人。记得按时还。”
“哎,哎。”老汉连声应着,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门口永丰号的人,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
这一天,沈记汇兑铺做了十二单生意。
少的借五钱,多的借三两。都是穷人,都是快要被税银逼死的穷人。沈昭宁坐在门口,一个接一个地接待。她不再大声招呼,只是坐在椅子里,手里端着茶,来人就点点头。
傍晚关门的时候,老陈头数了数借出去的银子:“东家,今天放了十六两七钱。”
“嗯。”
“收不回来怎么办?”
“那就收不回来。”沈昭宁把账本合上,语气很淡,“十六两七钱,买十二户人家平安过年。不贵。”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东家,明天还来?”
“来。”
当天晚上,汇兑铺的窗户被砸了。
三扇窗户,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子。不是偷东西,就是砸。巡夜的更夫看见几个人影跑了,追不上。
沈昭宁被伙计叫醒,披了件外裳赶到铺子里。地上全是碎玻璃,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夜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账本哗哗作响。
她站在铺子里,看了一圈,没说话。
“报官了吗?”她问。
“报了。衙门的说查。”
“查?”沈昭宁冷笑一声,“查个鬼。”
她转身回了商号,坐在账房里,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顾大人,窗户碎了。您上次说的话,还算数吗?
她没说要他做什么。她知道他懂。
信送出去两个时辰后,周幕僚来了。
他没进门,只让门房传了一句话:大人说,窗户有人修。衙门的巡检司,明天换人。
就这么一句。
第二天,汇兑铺门口来了两个衙役,穿着公服,腰里别着刀。不声不响地站在门口,像两根柱子。
对面永丰号的人,早上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犹豫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永丰号的人再也没来过。
窗户是当天下午修好的。来的是个老师傅,带着全套工具,量了尺寸,裁了木料,乒乒乓乓两个时辰,换上了三扇新窗。
老陈头问他:“谁让你来的?”
老师傅头都没抬:“东家让来的。”
“哪个东家?”
老师傅终于抬起头,看了老陈头一眼:“你说呢?”
老陈头不问了。
晚上,沈昭宁站在那三扇新窗前,摸了摸崭新的窗框。
花梨木的。比她原来那三扇好十倍。
她笑了。
“花梨木,”她低声说,“顾大人,您可真大方。”
老陈头在旁边听见了,小声嘀咕:“那位大人对您倒是不小气。”
沈昭宁横了他一眼,老陈头立刻闭嘴。
她知道他听不见。但她还是说了。
那天夜里,沈昭宁写完最后一笔账,合上账本,走到窗前。新安的窗户还带着木头的清香,窗框上的漆没完全干透,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街上已经没有人了。远处,衙门的方向,灯还亮着。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吹了灯,躺下。
但她没睡着。
她想起他握她手时的触感。干燥、微凉、指腹有薄茧。那种粗糙的触感,蹭过她掌心的时候,像砂纸划过丝绸。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
然后握了一下。
像他握她那样。
她不知道的是,那片灯火里,有一个人在翻她的卷宗。
看沈记汇兑铺这几日的流水,一份一份地看,看到深夜。每一笔账他都看了,有些甚至看了两遍。
周幕僚在旁边候着,忍不住说:“大人,沈东家这些账目……您觉得有问题?”
顾衍没抬头。
“没问题。”
“那您看什么?”
顾衍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清瘦、孤独。
“看一个人,能做到什么地步。”
周幕僚没听懂,但他没敢再问。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铺了青砖的地面上。
顾衍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月亮。
江南的月亮,和京城的不一样。京城的月亮总是蒙着一层灰,江南的月亮更亮、更清。像她的眼睛。
他想,她今天应该睡了。
她总是睡得很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天握过她的那只。
不自觉地握了一下。
真凉。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