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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折银征收 折银令下, ...


  •   银子送出去的第五天,朝廷的公文下来了。
      沈昭宁坐在账房里,把那份抄白看了两遍。白纸黑字写着“折银征收”四个字,下面密密麻麻是细则,但她只看懂了一句:以后交税,全要银子。
      老陈头在旁边解释:“东家,就是说以后老百姓交税不交实物了,全换成银子。地里打的粮食、家里织的布,都得先卖了换银子,再交上去。”
      “农民手里哪有银子?”
      “就是这个道理。”老陈头叹气,“有银子的都是大户,普通老百姓,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块银锭。”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算了一笔账:沈记商号每年从乡下收丝,付给织户的钱大多是铜钱。织户拿铜钱换银子,一来一回至少折损一成。这一成,要么她贴,要么织户贴。
      “这个顾大人,”她自言自语,“算盘打得比我还精。”
      公文上还有一条:各商号银库存银,需配合朝廷调度,以平抑各地白银需求。
      翻译成人话:她的银库,被征用了。
      不是全征。顾衍算得很精准——只征三成,既不会把她逼死,又足够让他在各地周转。
      老陈头看着抄白,愁眉苦脸:“东家,这三成银子一抽,咱们月底给织户结账的银子就不够了。”
      “不够就想办法。”沈昭宁把抄白折好,“生意是活的,银子也是活的。”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去了一趟乡下收丝。
      她每年春天都要亲自走一趟,看看桑叶的长势、丝的质量、织户的状况。今年她还想多问一件事——折银征收,到底怎么个折法。
      车出城门,路两边是大片的桑田。
      新绿的桑叶在细雨中舒展,远处青山如黛,白墙黑瓦的村落散落在田埂之间。江南的春天本该是最好看的季节,但沈昭宁今天没心思看景。
      车行半日,到了临溪镇。
      这个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多半靠养蚕织丝为生。沈昭宁的商号每年从这里收走大半的丝,可以说是这个镇子的衣食父母。
      她刚下车,就听见一阵哭声。
      循声望去,田埂上蹲着一个老农,抱着膝盖哭。旁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小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她攥着衣角,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沈昭宁走过去。
      “老伯,怎么了?”
      老农抬起头,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泪痕。
      他的眼睛浑浊,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认出沈昭宁来,眼泪流得更凶了:“沈东家,沈东家您来了……救救我吧……”
      细问之下,沈昭宁听明白了。
      今年要交银子,老农没银子。家里攒了几百文铜钱,换成银子还差一大截。地里的丝还没收,收丝的钱要到秋天才能拿到。可税是六月就要交的。
      “我把闺女……”老农哽咽了一下,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我把闺女许给镇上的张员外了。张员外给三两银子,先交税。等秋天丝卖了,再把闺女赎回来。”
      沈昭宁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没哭,但她咬着嘴唇,嘴唇已经咬得发白。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咯咯作响。
      她看着沈昭宁,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平静——那种“我已经认命了”的平静。
      沈昭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三两银子,”她问,“张员外给三两?”
      “是,三两。”
      沈昭宁蹲下来,平视那个小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
      “阿桃。”
      “阿桃,你想不想去张员外家?”
      阿桃摇头,很慢,但很坚定。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想。但家里没办法。”
      沈昭宁站起来,对老农说:“老伯,今年的丝,我先付你一半的钱。够不够交税?”
      老农愣住了:“一半?可是丝还没收……”
      “先付。秋天你照常给我丝就行,多退少补。”
      沈昭宁对身后的老陈头招了招手,“拿五两银子给老伯。”
      老陈头犹豫了一下:“东家,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沈昭宁说,“拿。”
      银子递过去,老农捧着,手都在抖。他的手像干裂的树皮,银锭放在掌心,显得格外刺眼。
      阿桃终于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泥地里。
      沈昭宁弯腰,帮阿桃擦了眼泪。
      “别怕,”她说,“以后要是不想待在这里,来城里找我。”
      她没再多说,带着老陈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路,老陈头小声说:“东家,您这五两银子,怕是收不回来了。”
      “收不回来就收不回来。”沈昭宁头都没回,“那小姑娘要是被卖进张员外家,这辈子就完了。五两银子买一条命,不贵。”
      老陈头不说话了。
      回城的路上,沈昭宁又经过了一处钱庄。
      钱庄的门脸很气派,黑漆大门上挂着金字招牌“永丰号”。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写着“月息三分”四个大字。
      门前的台阶上坐着几个等着办手续的农民,脸上的表情像是去赴刑场。
      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借银子的农民。沈昭宁让车夫停一下,走过去看了一眼。队伍里有老人、有中年人、甚至还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他们手里捏着地契或当票,眼神空洞。
      月息三分。借一两还一两三。
      她站在钱庄门口,看着那些排队的人,很久没动。
      这些人的脸,她在临溪镇见过。在每一个她收丝的小镇见过。他们今年借银子交税,明年丝卖了还钱。如果丝价不好,还不上,就得拿地来抵。
      她心里算了一笔账。
      三成的地主会趁机吞地。五成的农民撑不过三年。剩下的两成,要么变成地主的佃户,要么背井离乡去城里讨生活。
      这就是顾衍的“新政”。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你知道这些人会死吗?

      当天晚上,沈昭宁没睡。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铺着一张白纸,上面写满了数字。
      沈记商号现有存银、每月流水、织户结账周期、汇兑成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张网。
      老陈头在旁边陪着,一边拨算盘一边叹气。
      “东家,您真要开汇兑铺?”
      “嗯。”
      “利息只收一分?”
      “嗯。”
      “钱庄那边会炸的。”
      沈昭宁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让他们炸。”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夜风很凉,但她的眼睛比灯还亮。
      “老陈,你说,顾衍为什么要推折银征收?”
      老陈头想了想:“为了国库吧。收实物损耗大,中间官员盘剥多。折成银子,朝廷收得方便。”
      “那农民呢?”沈昭宁问,“农民没银子,怎么办?”
      老陈头沉默了。
      “顾衍知道农民没银子,”沈昭宁说,“他知道。但他还是要推。因为他赌的是——银子流通起来之后,商人会填补这个缺口。商人会把银子带到乡下,农民用丝、用粮、用劳力换银子,然后交税。一圈转下来,国家的税收上去了,所有人都能活。”
      “可是……”
      “可是商人不傻。”沈昭宁转过身,“谁会主动去乡下放银子?风险高、利润薄,不如在城里放贷给大户,安稳又赚钱。所以顾衍需要有人——有人主动去做这件事。”
      她顿了顿。
      “他想让我来做。”
      老陈头终于明白了:“所以他征用您的银库,就是要逼您……”
      “不是逼。”沈昭宁摇头,“是请。他用我的银子去周转,缺了口子,我自己会想办法补。而补这个口子最好的办法——开汇兑铺,自己放银子。”
      她拿起桌上的纸,上面写着她的计划。
      “我开汇兑铺,利息一分。农民能借到低息银子交税,我的银库不闲置,商号的丝源不会被钱庄掐断——三赢。”
      “可是钱庄那边……”
      “钱庄利息三分,我利息一分。你猜农民找谁?”
      老陈头不说话了。他拨了几下算盘,又拨了几下,最后叹了口气。
      沈昭宁把纸折好,放进信封。
      “明天开始筹备汇兑铺。”
      “东家,这事太大了,要不要跟顾大人通个气?”
      沈昭宁想了想。
      “不用。”她说,“等开起来再说。”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月光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薄霜。
      她在做一件大事。
      一件整个江南没人做过的事。
      她不知道能不能成。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做,那些像阿桃一样的小姑娘,会一个一个被三两银子卖掉。
      五两银子能救一个阿桃。
      一百个呢?一千个呢?
      她救不过来。
      但她可以试试。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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