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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人难得亲自来 江南商女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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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江南的雨细得像绣花针。
沈昭宁坐在茶楼二层的雅间,手里转着一只青瓷茶杯。
一身竹青色的窄袖骑装,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了个利落的髻。眉眼不算多惊艳,但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脑子里永远在算一笔大账。
她等一个人。
隔着一道屏风,大堂里有人在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西北的军饷,皇上全权交给顾阁老调度了。”
“顾阁老?就是那位……文渊阁大学士?”
“除了他还能有谁。皇上身边第一人,内阁次辅。首辅王大人七十三了,早就不管事了,朝堂上所有大事,全在顾阁老手里。”
“这么年轻,就能压住那些老资历的?”
“压不住。但皇上信他。上个月御史台联名弹劾,折子递上去,皇上留中不发。第二天顾阁老照常上朝,跟没事人一样。你说,这背后是谁在保他?”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那人压低了些声音,“但大家都明白,这位顾大人,是皇上的人。听说他小时候在边关长大,见过风沙,也见过死人,所以做事狠、准、不留情面。新政所有事儿都是他在推——折银征收、废关撤卡、军需改革,哪一件不是他拿的主意?动了多少人的饭碗?可他照样坐得稳稳当当。”
沈昭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二十七岁,内阁次辅,皇上面前第一人。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标签过了两遍。
楼下传来马蹄声。她从窗户看下去,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停在巷口。
车不起眼,但拉车的马她认得——北地良驹,一匹值千金,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周幕僚从车上下来。
沈昭宁收回目光,把茶杯放下。
来了。
周幕僚进门的时候,沈昭宁正在翻账本。
她没抬头,手里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周幕僚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她才把最后一笔账落定,合上本子。
“周先生,”她抬起头,笑了笑,“上次的事,顾大人怎么说?”
周幕僚将来意说了一遍。朝廷要募捐,沈记商号是江南头一份,理当做个表率。五十万两。
沈昭宁听完,没接话。她低头喝茶,茶沫子浮在面上,她不急不慢地吹了吹。
“沈东家,”周幕僚赔着笑,“顾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呢,”沈昭宁放下茶杯,“五十万两,可以出。利息三分,三年还清,以茶税作抵押。”她顿了顿,看着周幕僚的眼睛,“让他自己来谈。”
周幕僚的脸色变了。
不是为难,是“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那种震惊。
“沈东家,”他的声音收紧了些,“顾大人日理万机,朝堂上每日——”他顿住,因为沈昭宁在笑。
她笑吟吟的,像听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周先生,”她说,“我也很忙。我的织户等着我发饷,我的商队等着我定路线,我的账本等着我签字。大家都不容易。”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上面写着她的条件。
“成,就让顾大人来;不成,您请回。”
周幕僚走了。沈昭宁以为这件事至少要磨上十天半个月。
三天后,顾衍来了。
整个江南官场都在传这件事。内阁次辅、皇上面前第一人——来见一个商女。
没人敢问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猜:沈昭宁,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没穿官服。一身石青色便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
他清瘦,但不是文弱的瘦。
衣袍下是常年伏案留下的微微驼背,眉间有一道浅浅的川字纹,是被弹劾奏章和通宵批文磨出来的。可他腰上那块玉佩是内造的,全天下不超过五块。
随从没跟进院子,只有周幕僚跟着。两个便衣护卫守在院门外,不声不响。
沈昭宁在商号的后院见的他。
院子不大,种了一棵枇杷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她让人泡了一壶今年的新茶,亲手给他倒了一杯。
“顾大人难得亲自来,”她把茶杯推过去,笑着说,“看来是真的很缺钱。”
这句话,整个江南没有第二个人敢说。
顾衍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看了一眼汤色,闻了闻,抿了一口。
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不急”的气度——因为他是那个让所有人都要等的人。
他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轻不重,像在下一枚棋子。不是审视,是估算。
沈昭宁见过很多官员的眼睛——贪婪的、谄媚的、色眯眯的。但他的不是。
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让人发怵。
沈昭宁注意到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常年握笔留下的。
她见过很多官员的手,但没有一双手像他的这样——每一根手指都像在说“我说了算”。
“沈东家,”他放下茶杯,“你的条件,我都应了。”
沈昭宁心里一跳。
她本来以为要讨价还价几个来回,没想到他一口答应。这不像是来砍价的,倒像是来——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顾衍说。
果然。
沈昭宁靠回椅背,下巴微抬:“说说看。”
“朝廷推行新政,需要江南的商路网络。你的商队走遍天下,手上的路线、关卡、税卡分布,比户部的地图还全。”他看着她的眼睛,“我要你把这些信息给我。”
沈昭宁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
商路地图是她吃饭的本钱。哪些关卡可以绕、哪个关口谁说了算、哪条路最安全——这些东西的价值,比五十万两大多了。
“顾大人,”她说,“您要我的钱,我给。您要我的命,我得想想。但您要我的商路——这是要我半条命。”
“不是白要。”顾衍说,“废关撤卡之后,你的物流成本降三成。我给你的是政策红利,你给我的是一张地图。公平交易。”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大人,”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您这算盘打得比我这个商人还精。难怪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恭维。是真的觉得他厉害。
顾衍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拿她没办法”的松动。
沈昭宁看见了。
全天下能让顾衍“拿她没办法”的,可能就眼前这一个了。
她放下茶杯,伸出手:“成交。”
顾衍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染蔻丹。
他握上去。
他的手比她大一圈,掌心干燥,指尖微凉。沈昭宁感受到他指腹的薄茧,粗糙的触感蹭过她的掌心。
握了三秒,松开。
旁边的周幕僚在心里倒吸一口气。
他跟了顾衍五年,从没见过大人和任何人握手。从来都是别人给他行礼,他点头。
“两日内,银两送到户部。”顾衍站起来,“商路地图的事,户部会派人跟你对接。”
他转身要走。
“顾大人,”沈昭宁在身后叫住他。
他停步,没回头。
“胃不好就别喝浓茶了,”她说,“我刚才给你泡的是白毫银针,性温。”
顾衍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多了半秒。
沈昭宁没躲。她就那么站着,任他看。
最后还是他先移开的目光。
然后他走了。
沈昭宁站在枇杷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被他握过的那只。
掌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把那只手揣进袖子里,转身回了账房。
顾衍走出院门的时候,两个便衣护卫无声地跟上来。
他上了马车,帘子放下。
周幕僚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大人……沈东家这个人?”
“很聪明。”顾衍闭着眼,“比我想的聪明。”
马车动了。顾衍睁开眼,看向车窗外掠过的柳枝。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胃不好就别喝浓茶了”。
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所有人都在跟他说:大人,您要保重身体,新政离不开您。
那些是客套,是奉承,是怕他倒下了没人扛事。
但她说的不是。她说的就是——“别喝了。”
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人说“别吃了”“别玩了”。
顾衍闭上眼。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
刚才握过她的那只手。
真凉。
——第一章完——